“我去帮帮他们。”
说完,幽灵少女朝着明松与小源的方向飞去。
“黑渊……”
那就像是一个面积非常大的水池,看不到究竟有多深,漆黑一片的池水在其中不断翻滚着,无数缕黑气在其上方飘逸。那是世界背光处的乱葬岗,堆积着无穷无尽的恶怨与欲念。
黑渊是不会自然形成的,这是绝对无争的事实。
首先,要形成黑渊需要大批大批的死灵作为基底与养料,能够满足这一条件的基本只有战场或是屠杀场。
生灵涂炭之地,死灵遍野,这时的亡灵们还只是飘散在里世界中的无数个体。需要有人用术法加以引导,让死灵集合汇聚,相互吞食吸收,互为养分,这便形成了黑渊的雏形。
黑渊会不断吸收周围的灵力当做养料来扩大自身,当它的灵力强大到足以影响现界时,踏入黑渊的生灵,其身上的灵力也会被黑渊所吞噬,重则死于枯竭。
同时黑渊还可以养育身在其中的灵魂——当然是往恶灵的方向生长。
“但是这说不通,这个黑渊的大小早就已经超过了能够影响到现界的程度,最起码应该早就能观测到了。可它就像凭空出现在这里一样……
“究竟是什么人……”
校园此时一片宁静,旁边的校道两侧的路灯打着橘黄色的光。莲学长还在天上没有下来,幽灵少女在远处给安倍学长和源赖桐传输灵力。虽然与黑暗的联系依然活跃,但是周围已经没有再出现其他任何威胁了。
纪人轻轻把怀中熟睡的少女放在了草地上,站起了身,准备去安倍学长那边看看情况。
就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在他的心口处,那根与黑暗的联系,原本在除灵社的二人与那些黑影战斗的时候已经逐渐趋于平静的那根线,此时突然以极高的频率开始震动。
纪人猛地瞪大双眼,因为这一次,联系带来了非常精确的方向指示——
身后!
纪人还没来得及转身,下一刻,一双黑色的手从他的背后伸来,捂住了他的脸。
——
纪人感觉自己正头朝下地缓缓往下坠。
再次恢复意识后,纪人睁开了眼睛。
此刻的他身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内,周围是无尽的黑暗与弥漫的黑烟,唯有自己所在的地方发散着幽幽的白光。
纪人记起来幽灵少女所讲述过的那些黑暗囚禁她的地方,看来就是这里了。
“所以,我这也是被那些东西所囚禁了吗……”
纪人还没搞清楚状况。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不,把你带到这里,其实是有话要对你说。”
纪人回头,一个黑色的灵魂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那个灵魂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黑色的灵体与它周身散逸着的黑气让纪人看不太清他的脸,它穿着的衣服从款式看应该是一套病号服。
此刻这个灵魂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灵魂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有些踌躇,但没多久,它就再次开口:
“我可以,拜托你……照顾我的妹妹吗。”
它用恳切的语气对纪人发问。
纪人有些惊讶,现在他能够从两人的联系中,感受到面前灵魂的紧张与真诚,这是它发自内心的请求。
“你是……她的哥哥?”
“没错,我的名字叫宗夏,我妹妹她叫做弥夏。因为我们都是在夏天出生的,不过我们并不是双胞胎哦,我比弥夏大三岁。”
这个灵魂在谈论他的妹妹时,脸上流露出了喜悦与宠溺的表情。
“弥夏她,从小就是一个很善良的人,总是会为他人着想,总是会温柔的对待身边的一切。我们,和爸爸妈妈,一家人原本过得很开心,很幸福。
“直到那天,我冲进了那个畜生的手术室,手术台上躺着的,正是我那被开膛破肚的妹妹。”
话音落下的瞬间,纪人感觉到了巨大的怨气从面前的少年身上涌出,绝望与痛苦占据着他的表情与情绪,连带着周围的黑色圈壁也一起暴动了起来。维持着这小片地方的幽幽白光霎时变成红色,少年的衣服和脸上也多出了大片喷溅状血迹与无数的血点。
“我冲上前,用那个畜生的手术刀,把它施加在弥夏身上的痛苦,全都百倍千倍还给了他——”
纪人的眼前突然闪过一张张画面:画面中,身穿病号服的自己正跪坐在地上,前方是一具极其惨不忍睹的男人尸体——他的衣服被从中间撕裂,露出的肉体布满切口与创口,肠子被从腹部拉出,其他内脏也遍布刀口,被搅得不成样子。各种手术器具插立在尸体的各处碎肉之上,他的两个眼睛都被桶搅得凹陷了下去,其中一个还插着一柄满是血迹的镊子。大片的鲜血铺满了瓷砖地面,帘子上,灯罩上,墙壁上布满着飞溅的血迹。
而跪坐在地的自己,全身都被鲜红所浸染,他看着面前的尸体,时而手握各种器具对着下砸或是划拉,时而抱头或掩面痛哭。
这些画面只在纪人的眼中闪过数息,便消失不见。
再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他又变回了一开始的样子。狭小的空间中,幽幽的白光照着相对的两人,四周的黑色圈壁发着难以描述的“咕噜”声,纪人依旧看不清面前灵魂的表情。
刚刚那些是……它的记忆吗?
纪人整理着思绪,面前的灵魂则继续开口:
“后来有个人来到我的面前,跟我说,我的妹妹,拥有一个纯洁而美丽的灵魂,但是这样的人,即使死去,也会有无数邪恶扭曲的灵魂将其盯上。它们会吸食弥夏的灵魂,将其纯洁的灵力化作补充自己的能量,缓解痛苦欲念的药剂。
“她对我说,弥夏的死是因为我没能保护好弥夏,因此,我需要向弥夏赎罪,并在黄泉路上保护她,把我在弥夏生前没能做到的,身为哥哥的本职做好。”
那个灵魂继续陈述着他的经历,语气很平静。
“我接受了那个女人的建议,我将生命交给了她,她把力量给了我。后来,我看到了她所说的一切,我重新见到了我的妹妹,她果然是一个纯洁的美丽灵魂。与此同时,我也看到了,无数潜藏于暗处的扭曲魂灵将我的妹妹视作猎物与食粮。于是,我使用了那个人赐予我的力量,我将那些图谋不轨的邪恶灵魂吞下腹中,连同他们的罪恶也一并消化。
“当我鼓起勇气来到弥夏的身前时,她就像逃离其他的扭曲灵魂一样,逃开了我的身边。但是我并不怪她,因为这一切都是上天赐予我的惩罚,而我只要能够继续守护她的灵魂,就已经能够心满意足了。
“再后来,随着我吞噬的灵魂越来越多,我的灵体开始变得越发庞大起来,也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形,开始像液体一样不断向下坠去。那些被我吞噬的灵魂似乎在我的体内生长着,我可以控制它们,但我无法杀死它们。它们成了我的一部分,它们的灵体,也包括它们的记忆。”
纪人震惊地听着这一切,投在面前少年灵魂上的视线经由心口联系的牵引,他仿佛看到了这个灵魂真实的样子——一个巨大无比的,溢满漆黑液体的深潭。
“最后,和我所料想的一样,我的灵体终于膨胀到了无法掌控的地步。我清楚,我绝不能成为一个失去理智,只知吞噬的怪物,于是我降低了自己对这幅灵体的掌控权,将保护弥夏作为最优先事项,并以仅剩的意识试图控制这幅灵体的扩张与危害。
“但这于事无补,获得了身体控制权的它们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这具身体像一个巨大的黑洞,不断把一个又一个游离的灵魂卷入体内,并借由此来不断扩张,再以更可怖的姿态,卷入更多的灵魂。”
少年灵魂向纪人叙述着自己的经历。话音落下,它迎着纪人的目光,缓缓走到了近前。
心口的联系将两个灵魂连接在了一起,纪人感受着从中传来的种种波动,他仿佛看到了这个少年最初的样子——他们站在一片平静的湖面中心,明媚的阳光照射在两人身上,微风轻轻吹动面前少年的白发。
他面带微笑地看着面前被选中的少年,被他,被弥夏,被那些既邪恶又扭曲的灵魂共同选中的灵魂,他的回答,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固定的。
“那么——”
少年的灵魂再次开口了,语气中带着释然与解脱:
“接下来,就拜托你们,杀死我吧。”
“汝等好大的胆子!”
泥沙与尘埃汇聚出肉眼可见的气流,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在空中肆虐,地上的植株以极高的频率摇摆,树木也在风暴的巨力下被迫躬身,叶片漫天飞舞。校园此时正面临一场不亚于台风的强烈风暴,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高悬在校园上空的神明大人。
“竟敢在本尊眼皮子底下拐人,也太不把大御风神放在眼里了!”
风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渊,所有的风都会流经过祂的身边,祂周身区域的风流要比肆虐校园的风更加猛烈。风神的表情凶狠,没有了初见时的沉稳,一双充满神性的金色眼睛透出磅礴的杀意直指下方的黑渊——祂的眼罩不知何时已经摘了下来。
祂张开手,霎时间所有的风像是听到了主人的召唤,一齐往祂的手心处汇去。
一个巨大的风团出现在了风神手中,任何人类靠近这个风团都会被瞬间吸进去搅个粉碎,只有风神本尊知道这个风团内部的风速究竟到了何种可怕的地步。
风神结界中的安倍看着天空中无数强烈气流汇成的巨大风团,眼中闪过些许茫然。这种程度的岚灾,即将被眼前的风神直接作用在地面上,这个学校,这片地方,将要迎接神明最直接的愤怒。
但安倍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此时高悬于空中睥睨地下众生的,不是熟悉的风神莲前辈,也不是神明的分身,而是真正的大御风神一目连本尊。
那区区人类又凭什么能阻止神明呢。
其实风神大人也知道要毁灭这个黑渊用不上这个程度的力量,但是无论如何,对这个人间名为学校的建筑的损坏都无可避免。因为这个黑渊似乎被下了某种术法,使得观测者无法得知黑渊的本源位于何处。想要将其消灭,必须追求一击击杀,将伤害的范围扩大到包裹整个黑渊,否则仍有遁走的可能。
而就在刚才,这个黑渊死到临头还要当着祂分身的面拐走一个人类灵魂,这不是不把风神放眼里吗?
拐走区区一个人类的灵魂事小,但是本尊不要面子吗?
只是一栋人界的建筑罢了,毁了就毁了吧,正好拿来彰显神明的怒火,以及——
你们的失职。
“莲前辈!等一下!”
一个人类的声音兀地从下方传来,引得神明瞥眼一视。
灵魂刚刚归位的纪人睁眼便看到了旋转的天空以及肆虐的狂风。在这一片末日景象中,自己周围这一块地方居然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地上的小草仍安然稳立,一旁的和服少女也睡得正熟。
幽灵少女回到了纪人的身边,快速和纪人说了现在的情况,如果没有办法能阻止天空中的神明,那这一片地方,都有被夷为平地的可能。
纪人看向神明面朝的方向,从刚才的黑域出来以后,心口处的那一条黑色的联系所通向的地方不再是迷雾与未知。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联系延伸——
“那个就是……”
一个巨大无比的,满溢黑色液体的水潭出现在纪人视野之中。
黑渊并不存在于现界,此时正与现界中真实存在的物体相叠显现。
但这跟联系并不止步与黑渊前,而是径直伸了进去,在那大如足球场的某个内部,纪人能够看得真切——有一个人形的轮廓正蜷缩在那里,就像是,一颗心脏。
“莲前辈!攻击那里!”
纪人伸出了手,指向了那条联系的末端,那个轮廓泛着些许白光,与整个黑渊有些格格不入的黑色人形灵魂。
不过,神明当然看不见纪人指着哪里。
“哼!有意思。”
但是神明看到了线啊。
顺着从纪人身上伸出的那根线,风神大人轻松的找到了黑渊的阵眼所在。
空中的神明将手对准了目标并伸出了食指,刚才凝聚的巨大风团一瞬间散开消失不见,接着流风再次汇聚于神明的指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风团。
“死吧,丑恶的灵魂。”
风丸像子弹一样从神明的指尖发射了出去,精准的命中了目标。
下一瞬,整个黑渊就像沸腾起来了一样,原本相对平静的表面一下子变得疯狂起来,从中传来了各种各样尖锐的可怖的嘶喊和吼叫。黑渊的面积正在以阵眼为中心快速的收缩,还出现了一个旋涡,就像拔掉了浴缸的塞子一样。无数人形的,非人形的轮廓从黑渊的表面出现,挣扎着试图逃离,可全都被牢牢钉死在了那漆黑的浊液之中,随着旋涡进入那纪人还尚未可知的世界。
结束了。
黑渊彻底消散的那一刻,纪人与其的联系也随之一同消散了。
风停了下来,校园又回到了纪人熟悉的模样,呃,除了那些歪了脑袋的树?
空中的神明回到了地面,安倍学长也背着源赖桐缓缓走了过来。
“参见大御风神大人,多谢风神大人御驾之恩。”
安倍明松对着神明微微鞠躬道。
神明微微点头。
“百城也快些拜见一下,这位是大御风神,是真正的神明,不是风神莲前辈。”安倍明松提醒道。
纪人这才注意到面前的莲前辈已经没有了眼罩,眼睛从墨绿色变成了金色,发型好像也有些不一样了。
“参见大御风神大人!多谢风神大人御驾之恩!”纪人马上学着学长的样子拜见了面前的神明大人。
神明看向纪人,微微抬起头,一副傲然的表情说到:“汝助吾破敌有功,吾便不追你方才不敬之罪,下回注意。”
说完,神明大人抬起一只手,接着忽地刮起了一阵大风,一个眼罩被风带到了神明的手中。
“行了,吾回去了。”神明边说着边戴上了眼罩。
眼罩戴好之后,面前的人马上就没有了刚才的威压与气场。他睁开眼,墨绿色的单眼露出焦急的神情,目光不停来回扫过面前的几人。
“你们都没事吧。”莲的语气也很是着急。
“安心吧,我们都没事。”安倍学长说到。
莲的目光落在了纪人身上:“百城呢,没有什么事吧,需要我帮你看看灵魂的情况吗,果然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吧……”
“不用担心啦,多亏了你们,我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啦。”纪人感觉心里暖暖的。
“那就好,没事就好……”莲学长有些松一口气。
风神莲弯下腰抱起了地上熟睡的少女,接着回头对纪人说:“百城,今天时间已经太晚了,你就先回家吧,明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好的。”的确已经太晚了,纪人也不是某种求知欲旺盛喜欢死缠烂打的类型。
这些事情能有人给个交代就好,今晚和明天都一样。
安倍明松和风神莲对着纪人点头致意,接着带着其他社员消失在了楼中。
纪人转身,看向了一旁的幽灵少女。
幽灵少女的灵体和之前比起来已经变得相当透明了,但仍在黑夜中发出幽幽的淡光。
幽灵少女微笑地看着纪人,也朝着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再见。
“弥夏。”
纪人轻轻开口。
幽灵少女的手停了下来。
这两个字仿佛一把钥匙。
“这是你的名字,我见到了你的哥哥……宗夏。”
弥夏怔怔地看着前方,面前少年的身影与那道一直潜藏在记忆深处的另一个身影重合,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最信赖最依靠的人就站在那,对着自己笑,对着自己说话。
回忆一幕幕涌上来,正如眼泪占据眼眶。
“他有话要我对你说……”
宗夏站在弥夏面前,同过去无数次一样。
他说:
“我这一次,有好好尽到哥哥的职责,保护妹妹哦。”
第一卷 纯白于世的少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