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铠已逝,轮回未了。
人们欢庆之时,时针到达零时,轮回再转,但最大的黑暗已然破除,往后的时光即是光明的路途。
大敌已除,接下来此世的人类所要面临的课题即是破解此世的轮回机制。
在柏盐与人们通力协作的又三十个轮回后,他们终于实现通过以心石为基础将柏盐与此世的所有人一定程度上关联,以此抵消轮回的重置效应。
渐渐人们寻回先前在一次次轮回中遗失的记忆,以及被掳来这个世界前的记忆。如此一来,世界的课题进一步变更为寻找离开此世、回归故乡的方法。攻克这道难题的路途,比人们预计的要漫长许多。
此世本就为生产绝望,天上日月皆为虚像,实际各项资源只限量在足够维持七日虚假的乌托邦幻想之内,可称是极度匮乏。因而后续的研究探索便极为困难,人们时常在资源量的壁垒上撞得灰头土脸,这条研究道路走得弯弯绕绕、万分艰辛。
匆匆十五年光阴流逝,在大家年复一年的共同努力下,在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中,以柏盐的能力为基石而制作的时空机器终于完成。
它能够通过追索人们灵魂深处各自残存的一丝与故乡的关联,将人们各自送回他们原本所在的时空。告别的时刻,到来了。
一部分人选择继续留在这时空狭缝中的小世界,一部分选择回到故乡。巨大的时空门前,柏盐作为时空门的供能者,许久伫立门侧,与即将踏入时空门离去的人们逐个告别。
或是依依不舍的拥抱、或是泪水打湿的话语…离别总是伴着愁绪,空落落只余下一扇孤零零的大门。
最后一名即将离去的人类青年抵近时空门,柏盐挪步至他的身侧。
“老兄,你跟我竟然是同路的吗?”
柏盐微笑道:“嗯。”
他最后回望小世界一眼,小声作最后的道别,转身踏入门中。
一片白茫茫过后,映入眼帘的是柏盐穿越而来第一眼见到的山林——的百余年前的模样。
灰质弥散开,山林中现出柏盐的本体,湖面映出他如今的样貌——灰白干瘦,身形轻微佝偻,几缕白发自然垂落,灰棕残布裹身,原本手中玉剑化作枯枝。
那轮回中的一次次战斗,那黑暗力量造成的伤势无法简单的痊愈,这十五年来仍是日夜折磨着柏盐,使他衰老作这副模样。按照小世界中研究员的推测,约莫需要柏盐长达百余年的沉眠休憩、意识专注于消解体内残存的黑暗力量,才能使之彻底消去。
“老兄,你要在这里休息吗?”
“嗯。”
“那等我旅行结束之后,回这里盖一间祈愿你快点康复的神社吧。”
“那多谢了。”
“再见,老兄。”
“再见。”
名为【巫澈】的青年,转身背离柏盐,踏上属于他自己的旅途。
柏盐将心石取下沉入湖底,他知道百余年后的某一天,黑花幻化出的加库玛会将它拾起,去帮助方才穿越到这个世上的自己。
灰白巨人步入山林深处,陷入漫长的沉眠。有时黑暗力量短暂衰微,他能得到一点空闲,看见山林中玩耍着的巫澈的后代,梦呓一般与他们交谈。
那最后一次短期苏醒,他听见那海滩之上,年幼的女孩伏膝哭泣……
……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山林,千茗独自坐在参拜道的台阶上,手上满是土灰。
柏盐消失后,神社短暂迎来一阵参拜热潮,千茗拒绝了所有前来试图寻求商业合作的商家,不久热潮便渐渐退去,恢复往日门可罗雀模样。
一笔巨款被打到神社账户上,据说是许多人为她争取的柏盐的抚恤金…现在她完全不用忧虑日常生活的开销,却时常是愁眉苦脸。在网上搜来许多培育花朵的方法,每天拎一小桶园艺工具在山林间奔走。
可那灰花如今生得缓慢,半年来她想尽办法才勉强种活二十几株,若要漫山开遍花朵,不知需到何年何月。
少女伏膝轻轻啜泣,不觉间山林中浮现灰白的光粒,渐渐为整座山披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千茗。”
声音自内心传来,少女惊觉,泪眼举目四望。
“柏盐大人——”
晚饭飒飒,树叶沙沙作响,灰粒向千茗身前聚集,逐渐显现一副青年模样。
柏盐开口亲昵回应道:“千茗——”
千茗先是一愣,随后当即起身跑向柏盐,结果脚被台阶一绊,直接摔向柏盐怀里。
“哎呀。”
柏盐稳稳接住,笑道:“还是这么冒失。”
千茗紧紧抱住他,脸往柏盐肚子上贴,啜泣声与话语声在他的肚皮上打鼓。
“呜、呜、柏盐大人——”
柏盐轻拍千茗后背以作安抚,温和语道:“嗯,我回来了。”
“呜、欢迎回家。”
待千茗心绪渐渐平复时,背后却又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踏地声,柏盐回首一望,见那位女士急匆匆踏上台阶。
柏盐离开的这段时间,夙星流隔三岔五便会至神社拜访一趟,关切千茗是否在生活上遇到问题。
一瞬四目相对,柏盐见她眼中闪烁着错愕与惊喜,下一刻却又突然阴沉下来,夙星流怨怒道:
“你谁啊——”
“我我啊。”
夙星流再急匆匆踏上最后几步台阶,停驻柏盐跟前咫尺之处,目光凝视他的面孔,脸上神情由晴转阴转雨,闪过喜悦,闪过阴沉,最后变成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她随即抬起双手,按在柏盐的肩颈上,然后如同要把柏盐脑袋摇匀一般使劲将他前后摇晃起来。
“你给我变回去啊啊啊——”
“别摇了、别摇了,要晕啦。”
千茗在一旁眨巴眨巴眼睛,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平日一直端庄温柔的流姐姐见到柏盐大人会瞬间这样抓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