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穿了。
随着祥子近乎直觉般的推断落下,初华的心底也不免浮现出这样的想法,但随之而来的并没有慌张和无措,反倒是一种复杂到有些微妙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来。
那是欣慰和忧虑的交融。
即便还显得青涩,但现在的祥子已经初步展露出自己的风范。
咄咄逼人的起势和松缓的发展,再搭配上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
这是恰好卡在常人心理预期上的一记扣杀。
祥子的言语便是为了从根本上试探初华的意图。
但初华并没有不习惯,即便针对的目标是自己,但她依旧为此感到振奋。
这才是祥子应该有的样子啊。
自信骄傲,即便身陷泥泞,依旧保持着作为强者的自尊,如同太阳般普照万物,却吝于交付出一分一毫多余的感情。
“果然还是瞒不住祥子。”出乎祥子预料的,初华露出一副'果然就该这样'的表情。
“我确实有很多想让祥子知道的事情,但不是现在。”初华说;“虽然这么说很过分,但现在的祥子还没有那个能力去理解我所经历的事情,如果强行去做的话,会受伤的。”
她的语气在最后一段话里落得极轻极轻,像是缓缓漂落的羽毛。
谜语人的味道更重了。
祥子的三叉神经在抽搐,仅凭初华的这几句话,她便清楚自己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别想从对方的身上发掘出什么信息。
更何况,初华的态度之真诚确实超乎她的想象。
在自己不知道的过去,难道和初华发生了什么可以让友情值上升的特殊事件吗?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多问什么。”祥子微微沉默,接着说;“我现在要回家一趟,至少要把私事给安排妥当,我才能在这里放心住下。”
这句话没什么毛病,但初华却露出复杂的表情。
“如果是关于丰川家的事情的话,那我想应该是不需要的。”初华斟酌着话语的尺度,不知该怎么和祥子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祥子皱起了眉,她委实没想到这个要求居然被初华给拒绝。“你和丰川家之间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那都是次要的。”初华的回应有些含糊,“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而已。”
“直接说就好,我没什么不能接受的。”祥子的语气稍稍加重,她稍微有点不耐。
祥子都这么说,初华也不好再反驳什么,只好沉默地掏出一篇报道。
当这篇报道的标题落入祥子眼中的那一刻,她深刻地感觉到命运的恶意是多么荒诞和可笑。
【私人飞机于美国科罗拉多州坠毁,著名企业家丰川定治及女婿丰川清告不幸遇难】
祥子有些没反应过来地眨眨眼,小嘴微张,呆愣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可爱。
不是,我爹死了?
她不自觉地向下浏览,眼见另一条醒目的标题跟着下一页翻开。
【丰川集团遭遇“双重打击”:空难夺帅,商业帝国随之崩塌】
等等,我家没了?
祥子眼前一黑,终于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意识落入无底的空洞,连着那惊慌的呼声也在耳边渐行渐远。
直到最后一刻,她的脑海中都在回荡着一句话。
这究竟是什么荒唐的过去啊?!
……
滴答、滴答、滴答——
水滴的声音在耳畔不间断地连续,就像规整的时钟,一点一点地描绘出时间的痕迹,直到她终于复归清醒。
“既然已经醒了,那就别再睡下去。”
那个熟悉的声音以熟悉的散漫语调念叨着。
来不及反驳,她先睁开了眼。
绚烂到足以称之为梦幻的光景在她眼前平铺开来。
那是一片无可丈量的水面,它的尺度远远超出江河湖海的范畴,简直是将整个星球都铺设开,化为海洋般的“水平说”所描绘的世界。
在这片世界中,水这一要素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覆盖了所见的一切,甚至于吞没名为“边界”的概念。
没有海岸,没有山峦,更没有一切足以称得上生命的事物。
正如创世之前,那无上的灵所行过的地界。
尽管所见尽数是无垠的水,没有落脚之处,但出乎预料的,祥子并没有跌落其中,她稳当当地站在水面之上,俯瞰着脚下汹涌澎湃的潮水。
似锦缎,又似长云。
流转舞动的线条时而隐没时而显现,明明作为整体来看待的时刻,整个世界都只有水,但细细看的话,却能从其中窥见分化的痕迹。
“这是哪里?”祥子抽开视线,转而看向等候多时的某人。
她并不意外于某人的举动,毕竟她多少也算习惯他乱来一通的路数,无非只是这一次的动静有些太过头了罢。
“你的心里。”他盘膝坐在水面上,朝祥子心口指了指。
这算是性骚扰吗?
祥子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微抽一下。
“用我听得懂的话说一遍很难吗?”
他似乎没想到祥子会这样说话,微微一愣随即说。
“我认为我的回答已经足够简单直白了。”
他弯腰将手掌贴近水面,向水下一掏。
“来看看吧。”
在他的掌中,只有片许大小的水面映照着祥子的双眼。
“你的内心。”
……
“老实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段令人尴尬的沉默之后,祥子心平气和地说。
“只看到一个故弄玄虚的家伙。”
“我知道。”他也不觉得尴尬,只是默不作声地翻过掌去,令那捧起的水归入海中。“但你说错了一点,故弄玄虚的人是没活硬整,而我……”
“只是想让你看看这水挺干净的。”
“嘿,想我了吗?”他朝祥子招手,露出久别重逢的欣喜表情。
“这和我的问题有关系吗?”祥子忍不住叹息。“况且,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距离上一次见面,应该还没过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都记得这么清楚,就这么舍不得我吗?”他面露惊喜。
“你可以闭嘴吗?”祥子闭眼问。
她属实是没招了,只能出此下策。
“当然可以,但你难道不打算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吗?”他露出那种狐狸般的狡诈笑容。
“那轮月亮,那道咒语以及……那个过去。”
“哎……”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叹气了。
祥子走近他,侧身坐了下来。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仅凭行动便足以说明祥子的态度,他不出预料地露出满怀笑意的表情。
“那从最开始说起吧。”他捏着下巴思索。
“宇宙万法的起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