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大妈的速度确实快的有些出奇。
就在和伏见真绪建议去上学的第二天,这位热心的邻居就火速开始联络自己的老朋友,为伏见真绪的入学做着准备。
而到了伏见真绪能够去学校报到的这一天,也只过去了不到三天。
效率高到伏见真绪都有点害怕了。
在这人生的崭新阶段的开端,伏见真绪醒来的时间要比生物钟更早上半个小时。
穿上那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略显宽大的制服后,伏见真绪坐在床边,再一次展开了那张从阿斯特莱恩庄园带出的泛黄信纸。
那是母亲伏见菜菜留给她的最后叮嘱。
[亲爱的真绪,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不在人世。
你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吗?还是会因为做不到的事情而责备自己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希望你能不要这般劳累。只是,我和薇奥莱特都不在你的身边,你一定很辛苦吧。
不管你此刻因为什么而打开这一封信,我也只想告诉你:
你已经足够努力了,我的孩子,不必勉强自己。
背面是妈妈家的地址,自你出生之后,我一次都没找到机会带你回去。
或许等你有时间了,能够回去看一看。
如果可以的话,替我向你的外公外婆问好。]
在近乎贪婪、一字一句地把这封信慢慢读完之后,伏见真绪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重新折叠起来。
过去在庄园里,每当训练到遍体鳞伤、或者是被沉重的使命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她确实会经常拿出这封信来看。
那时候,这封信是支撑她作为【阿斯特莱恩】继续战斗下去的动力。
“……妈妈,我已经回来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喃喃。
虽然外公外婆早已搬走或者是去世,这里只剩下陌生的租客,但她确实回到了母亲长大的地方。
作为普通人的人生,平静得让她甚至有些生理上的不适应。
没有魔力回路的嗡鸣,没有感知侦测术式的警报,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早起的鸟鸣。
但这或许就是母亲生前不止一次念叨过的,希望自己能够过上的生活。
尽管现在的状况算不上彻底的平静——毕竟这具身体就像是个倒计时的炸弹——但至少在剩下的日子里,她想要勉强顺应母亲的期望。
“我出门了。”
对着空气说出这句无人回应的道别后,伏见真绪推开了房门。
早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破旧的走廊上。
伏见真绪再一次被这样灿烂的阳光刺伤,眯起眼睛,看向楼下。
在公寓楼下的铁门旁,正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种田大妈昨天提到过的侄女,说是要带自己一起去学校。
那是一个有着如融化的黄金般、柔软淡金色长发的少女。
她穿着和自己身上这套一样的藤美学园制服,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听到脚步声,少女抬起头来。
尽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面色也因为某些原因而显得有些憔悴。
但在看到伏见真绪的那一刻,她还是极其自然地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如同向日葵般开朗活泼的笑容。
“早上好!你就是真绪吧?我是住在你楼上的——”
然而,伏见真绪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了。
那个笑容。
那个发色。
还有那股即便是在憔悴状态下,依然能够让人联想到正午阳光的气质。
命运给这位想要隐姓埋名的逃亡者,开了一个最恶劣的玩笑。
眼前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普通女高中生,竟然是自己亲手组建的魔法少女小队中,拥有着【辉煌】之名、号称物理破坏力最强的第三席——
伏见真绪原本就羸弱不堪的心脏,在此刻紧张得都要从胸腔里飞出来了。
她在竭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僵硬,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试图搞清楚为什么种田大妈的侄女和对方不是同一个姓氏。
如果早知道对方姓【夏目】的话……如果早知道的话,她绝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走下楼梯。
至少会做好面对昔日伙伴的心理建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啊。
伏见真绪迟钝地眨了眨眼,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了关于这个国家常识的碎片。
在这个国家,女性结婚后通常会改随夫姓。
种田大妈既然被称为“种田太太”,那她出嫁前的旧姓自然可能完全不同。
原来如此……在这种糟糕的时候,缺失了重要的常识啊。
看来上学确实是必须的。
就因为这种对于普通人来说理所当然、对于缺乏常识的人造人来说却是知识盲区的常识,让她一头撞进了如今的尴尬场景当中。
就在伏见真绪因为巨大的冲击而有些踌躇不前,犹豫着该用什么表情走过去的时候,站在铁门边的夏目朝日,也在悄悄打量着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同伴的人。
姑母特意叮嘱过要额外照看这位邻居。
听说对方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好像有些社交恐惧,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
现在的距离有些远,看不真切。
但从那单薄的身形和刚才下楼时有些虚浮的脚步来看,确实是个非常柔弱、需要人照顾的女孩子。
换作平时,夏目朝日会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毕竟夏目家的人骨子里都流淌着热心肠的血液,而夏目朝日自己,更是将【帮助他人】视作魔法少女的信条。
她还记得,那位总是沉稳、可靠、强大得令人安心的塑星者前辈,曾经状若无意地和她说过,并不讨厌她这种过于耀眼的热情……
思绪触及到那个人相关回忆的瞬间,夏目朝日那原本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一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苦不受控制地漫溢出来。
她明明是那样憧憬着那个人。
那个人是她们的领袖,是黑夜里的星光,她始终无法相信那样的人会选择背叛世界,背叛……她们。
可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那一天的画面又一次在脑海中闪回——她狼狈地倒在地上,浑身剧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决绝离去。
不像拥有再生能力的血族莉涅可以迅速恢复过来起身追赶,作为队伍里总有着无限热情的第三席,她在失去了魔力供给的那一刻,竟是那样无力。
最近这几天,她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天被抛弃的噩梦。
那些不断重复的梦魇,像锉刀一样一点点磨损着她的精神,让她变得憔悴不堪。
夏目朝日一时间沉浸在过去的巨大痛苦与自我怀疑中,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直到伏见真绪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那轻微的脚步声才让她猛然回过神来。
“啊……抱歉!”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第一次见面的人面前走神,夏目朝日慌乱地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带路,逃离这种尴尬的氛围。
然而,长期失眠导致的眩晕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袭来。
脚下的地面仿佛突然倾斜,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夏目朝日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失去了平衡。
“小心——”
伏见真绪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她。
但是,她忘记了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能够通过魔法达成无所不能的【塑星者】,只是一个病弱且缺乏锻炼的普通人。
甚至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吃早餐。
在手指触碰到夏目朝日手臂的瞬间,对方倒下的重量轻易地带偏了她的重心。
“诶?”
两声短促的惊呼重叠在一起。
咔嚓一声。
不是忽然闪现在脚底的树枝,也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而是伏见真绪脆弱得可笑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