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要让桃香具体形容自己在便利店打工一天的工资能换来什么,那大概就是自己和一之濑的一日三餐,加上足够买醉的酒钱。
就这样,甚至还能略有结余。
当然,买大米和买菜的钱要由一之濑出。
但此刻,眼前菜单上那些明码标价的茶饮,第一次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
捧着菜单的手微微发抖,她脸上的笑容也开始有些勉强。
原来,这就是一之濑那么喜欢萨莉亚的原因吗?
“桃香小姐喜欢喝什么呢?我平时最喜欢喝红茶。”素世双手托着脸颊,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如果您不介意,就由我来决定吧?我选的这款……真的很好喝。”
“好啊,”桃香故作轻松地应道,“你推荐的,肯定不错。”
心里却在默默滴血。
她一天的饭钱加酒钱,可能就要在这一杯“很好喝”的东西上报销大半。
本来请假就拿不到今天的工资,如果再这样花钱大手大脚,她怕不是又要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想着能不能再变出来一之濑的会员卡了。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悲。
素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的窘迫,或者说,察觉了却并不在意。
她优雅地招来侍者,轻声细语地点了单,那些拗口的红茶名和附加要求从她唇间吐出,自然得如同呼吸。
侍者离开后,她又将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转向桃香,右手食指依旧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左手食指。
“对了,桃香小姐,”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亮,“过几天,我们月之森女子学园要举办毕业舞会了。”
桃香抬起眼,有些不明所以。
素世双手在胸前轻轻合十,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期待:“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舞伴……不知道能否有幸邀请您呢?”
她微微歪头,补充道:“月之森的舞会可是很隆重的,大家都穿着最美的礼服。桃香小姐以前是偶像,一定很适合那样的场合。”
礼服?舞池?桃香几乎要苦笑出声。
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租金,第二个念头是请假扣掉的工钱。
第三个……是当年被公司安排的华丽却束缚自我的打歌服。
这番热情的邀请,字里行间却像是在刻意勾勒一个与她如今生活格格不入的,遥不可及的世界,顺便提醒她那段早已结束的过去。
她看着素世那双清澈又执着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位大小姐并非真的渴望她这个“舞伴”,而是在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让她看清横亘在她们之间的鸿沟。
“礼服啊……”桃香垂下眼,语气带着自嘲,“我现在的衣柜里,可没什么像样的衣服。恐怕找不到适合那种场合的。”
“没关系的!”素世立刻接话,语气轻快,“我知道几家很好的沙龙,可以借到漂亮的礼服哦!我可以帮桃香小姐挑选!”
素世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心底却冷静地评估着桃香的反应。
拒绝补偿时的窘迫,面对高价菜单时的僵硬,提到礼服时的回避……一切都在印证她的猜测。
这个人,与哥哥的世界相距甚远。
她看着桃香低垂的、带着些许疲惫的眉眼,指尖抚摸骨节的频率微微加快。
就是这样一个人……
就在这时,侍者端着精致的茶具走了过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场逐渐紧绷的对话。她将一杯橙黄透亮的红茶轻轻推到桃香面前。
“请用。”素世微笑着,开始轻声介绍,“这是大吉岭的二号庄园红茶,初夏采摘,您看这汤色……口感比春摘更醇厚,带着成熟的葡萄麝香,回味会有一些坚果和蜂蜜的甘甜……”
那些专业的术语再次化作无形的墙壁。好比与一之濑首次见面时,被那一堆地质专业名词给堵住一般。
桃香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这口所谓的“麝香葡萄”余韵,价值她两小时的站立与微笑。
她忽然没有了周旋的力气。
在素世关于红茶风味的描述稍作停顿时,桃香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过去,打断了她:
“素世,你这么坚持邀请我去舞会……是因为Sack吗?”
她直接点破了那个一直横在两人中间的名字。
“你觉得,我参加了舞会,见识了你们的世界,就会更加明白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然后自动离他更远一点。是吗?”
素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抚摸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不用着急否认。”桃香没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端起那杯昂贵的红茶喝了一口,随即放下,扯了扯嘴角,“果然,喝不出什么区别。除了贵。”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素世,带着一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后淬炼出的直白:“话回正题,Saku是个独立的个体,你我都是认同这个标准的吧?”
“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个?”
“因为你喜欢的不是现在的Saku吧。”
“你所喜欢的,是你理想中的Saku。就像是Saku对你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一样。”她顿了顿,回想起一之濑偶尔提及的碎片,“他和我说过你,活泼、喜欢缠着他撒娇,是个妹妹中的妹妹。”
她的视线扫过素世此刻完美无瑕的优雅姿态,轻轻摇了摇头,带着点残酷的怜悯:
“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根本没认出你来。”
话是说得漂亮,也的确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但内心被无形贬低的尊严,可不会因为这点言语上的胜利就找补回来。
还真是被看瘪了呢!
于是桃香伸手将桌上的小票抽出,准备直接去结账走人。
走到柜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还是抽了一下,但还是利落地付了钱。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在踏出门口前,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提高了音量,“朔他会去参加月底的庙会,你要是想的话,就替我去吧。因为那天我需要打工。”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径直融入了门外熙攘的人流。
阳光将她那头白金色的头发照得有些晃眼,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素世依旧坐在原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抿紧了嘴唇,纤长的手指紧紧交握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离开的背影,只是垂着眼睑,注视着自己那杯几乎未动的红茶。
她面前那杯侍者端上的免费冰水,也只浅浅喝了一口。
随即,她也站起身,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地离开了座位,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街道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