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舟岛。
这一座地处南方海域的小岛,今日已经被爱手艺科技有限公司包场。
恰逢夜幕降临,岛上的烧烤场地界灯火通明,大量的公司员工让此地成为闹市。
当夜风缭绕之刻,油脂烘烤所散发的香气,夹杂着啤酒芬芳,以及若隐若现的香水味,混合成梦幻般的人间烟火气,沁人心脾。
所有人都开怀喧哗,聊得不可开交。
可惜,这种热闹,似乎并不属于卡莲这个外人。
他只是在众人的拥簇下,用一种颇为内向的形式,假装融入了集体,之后又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没办法。
说是说想走出过往,但又何其容易?
于是乎,在气氛差不多的时候,卡莲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悄然离开喧嚣的烧烤场。
他想到处走走,一个人静静。
少顷。
卡莲漫步在漆黑的密林间,顺着窄小而蜿蜒的山道,穿过窸窸窣窣的虫鸣,缓缓登上三舟岛中部的小山。
很不可思议,随着各种嘈杂声响的远去,卡莲的心也渐渐跟着平静下来。
我是谁?
我活着为了什么?
我未来又将何去何从?
放在以前,卡莲从来都不会想这样的问题,他曾经活着就是为了拯救那些拥有共同愿望的魔女们,只是为了复仇,为了在死亡之前贯彻自己毕生的执念。
可如今,所有执念都已经烟消云散,要说立刻放下,变得释然,那肯定不可能。
所以卡莲总喜欢一个人私下静静,总喜欢一个人慢慢思考,思考以后的人生,并且他也有近乎无尽的时光去慢慢思考。
基于魔女异于常人的身体素质,卡莲不费吹飞之力就登上了山峰的最顶端,开始孤身俯瞰着遥远处波光潋滟的海面,感受着这一份好似虚实交织的静谧。
正如一句古诗的描述,“秋水共长天一色”。
此刻不是秋天,而是盛夏,那海面时不时波涛翻涌,可由于那挂有圆月的天空,薄云一如浪涛,以至于这夏水同样共长天一色。
目睹此情此景,卡莲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充满死亡与绝望的异世界,脑海中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记忆,也开始跟着天水一同翻涌,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曾经,卡莲用尽一生去对抗宿命,最终迈向名为“死亡”的平静。
如今,卡莲又得用尽一生,去从平静中走出,让自己的生命再次泛起名为“希望”的浪涛。
实话说,这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
“我无法忘记。”
卡莲呢喃着。
痛苦总是如此刻骨铭心,难以承受,无论穷尽多少时间,受伤的心永远也无法治愈。
或许每一个走向成熟的大人,心总是伤痕累累吧。
唯有意志,以及一份相伴一生的执念,能够让成熟的大人继续走下去,走完剩余人生。
“要是......”
卡莲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冷冽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替他说出他内心一直在想的话。
“要是一直沉睡下去就好了......是吗?卡莲?”
“黛拉!”
听到熟悉的冷冽声音,卡莲蓦然回首。
却见绯色长发随夜风不断飘逸的高挑少女,跟着一同登上顶峰,悄然与卡莲并肩而站。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黛拉没有笑容,她也被无数过往所束缚,她的笑容早就葬送在那个绝望的异世界中,留给她的只有燃尽自我后的平静。
她也和卡莲一样,需要用尽一生去走出这种平静,不在平静中灭亡。
“是心情不好吗?”
黛拉问道。
她的话,令卡莲如梦初醒。
其实,自从复生以来,卡莲就发现,每当他想要自己一个人静静的时候,黛拉总是会第一个找到他,全程如影随形,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
“没有。”
卡莲应声。
“你的表情倒是把你卖了,比哭都难看。”
黛拉不禁吐槽。
“哪有?”
卡莲下意识否认。
黛拉却是抬起右手,抚住卡莲的面颊,那一瞬间,从黛拉手掌上传导过来的并非温暖,而是冰冷,冷到卡莲感觉有些彻骨。
“卡莲,你是太阳。”
黛拉如此认真地说道,“我的太阳,只有你能给我温暖,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我都会活在你的光芒下。”
纤细而又冰冷的手指,顺着卡莲的面颊划过,在带给卡莲颤栗的同时,又抹去他眼角那不易察觉的湿润。
“无论需要我做什么,只要让我的太阳再次发光,我都不会推辞,所以......所以......卡莲......”
话语戛然而止。
心有灵犀的二人,早已知晓对方的心意。
“我会振作起来,黛拉。”
卡莲总算露出令人感到放心的笑容,并顺其自然握住黛拉这只拂去他眼角湿润的右手,即使卡莲自己的手也是同样的冰冷,他也期盼自己那为数不多的温度,能够继续带给黛拉温暖。
“抱歉,让你担心了。”
卡莲明白自己苦恼的症结究竟在哪里,他只不过是在名为“命运”的河川里浸泡太久了,以至于被捞出来之后,无法适应岸上空气。
再有,卡莲从来就没有想过依靠别人来解决问题与烦恼,长久以来,他都席惯于靠自己,只有他自己能够感受到身体的痛苦源究竟在哪,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黛拉,拉娜,罗丽娜,她们也是如此,她们也有自己的问题与烦恼,她们也擅长自己解决。
只是,她们需要一个心灵上的支撑,卡莲给了她们走下去的动力,而卡莲也需要她们,来为自己的心灵提供支撑,来让自己能够带着她们走下去。
多少年了,双方都是这样子过来的,过去这样,现在这样,未来也会是这样。
手拉手,彼此的触感交织在一起,从最初的冰寒,逐渐有了一丝温度,最后让两个人都一起暖和起来。
卡莲与黛拉,就默默望着那魔幻般的天空。
直到一道道火光,自沙滩上冲天而起,绽放在不远处,化作星光点点,星光映照着二人那美丽的面庞,最终让她们的眼眸深处也泛起同样的灿烂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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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
躲在黑暗中的拉娜和罗丽娜,仰望着山峰上的二人,望着那二人被漫天的花火所掩盖。
一时间,她们只觉得有些梦幻。
“可惜......”
拉娜摇了摇头,终究没有上前,去打扰到她们。
“是很可惜,我就纳闷了,我们为何老是慢了一步?”
罗丽娜鼓起脸颊。
好多次了,当她意识到卡莲离开,想要赶紧去寻求独处的时候,总会被黛拉捷足先登,然后她只能干望着。
真羡慕啊!
原本罗丽娜想着当个电灯泡,怎知......
“拉娜,罗丽娜,你们怎么也来了?”
蓦然回首,少女的面庞露出惊喜的笑容,紧跟着迅速朝她们招手。
还是和之前一样。
当她们想要默契地选择围观的时候,卡莲总是会迅速发觉到她们。
再接着,就是站到一起,共同享受来之不易的安宁。
“你怎么发现我们的?”
罗丽娜更加郁闷了。
“直觉。”
卡莲笑了笑,背对着绽放的花火,向罗丽娜伸出手。
果然,罗丽娜的手也好冷。
“那我呢?”
与不苟言笑的黛拉不同,拉娜就是四人中最阳光的,打趣的同时,面上笑容同样灿烂。
她这话一出,黛拉迅速松开了卡莲的手,卡莲得以用另一只手拉了拉娜一把。
“诶?”
卡莲惊呼。
“怎么了?”
拉娜被卡莲拉到了身侧。
“好温暖,你的手......”
“当然了,生命在于运动,我来之前,可是绕着海岛跑了一圈,有过热身,可不暖吗?”
就好似想要把所有的温度过渡给卡莲一样,拉娜将卡莲抱得老紧了,整得一旁的黛拉和罗丽娜,目光瞬间变直,她们之前都没敢这么大胆过。
“呜——”
卡莲好不容易挣脱拉娜的怀抱,不知为何,脸颊颇有些燥热。
“看,你这不就暖起来了?”拉娜笑容依旧,“人生呐,不仅仅要正视现实,更重要的,是在正视现实后做出具体行动,要是一直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做,身体自然而然也就冷了,不是么?”
如果说卡莲是黛拉的太阳,那拉娜就必定是卡莲的太阳,卡莲听到这番言语,他的情绪也渐渐受到了感染。
拉娜也不废话,遥望着山脚上的欢宴,“好啦,接下来看完这场烟花,我们一块找点乐子去,怎样?”
下面不止好多好吃的东西,好玩的东西也不少呀。
告别了曾经的狗屎人生,好不容易重来一次,这次可得好好珍惜。
“好啊!”
罗丽娜和黛拉立即做出回应。
卡莲则是紧抿着嘴唇,好久了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谢谢你,谢谢大家......”
事到如今,他还需要纠结些什么?
只要微笑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