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奥克塔维姆要塞,白天的喊杀声和金属碰撞声终于沉寂下去,只剩下巡逻兵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还有风里夹杂着的、不知道是真是幻的亡灵哀嚎,提醒着所有人——这里他妈的还是战场。
源平生躺在硬得硌人的行军床上,身体累得像条死狗,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坠入了一个冰冷粘稠的噩梦。
他的视角被强行拔高,感官变得不像自己的,冰冷又绝对。
他“看”见罗马军团的鹰旗插在不列颠翠绿的山坡上,像某种恶毒的疮疤。铁蹄把青麦田踩得稀烂,留下一条条泥泞的伤疤。
他“听”见村庄在火里噼啪作响,女人的哭声、小孩的尖叫,混着罗马士兵用拉丁语骂出的脏话和得意的大笑,快要把他的耳膜捅穿。
他“感觉”到冰冷的雨水混着灰烬砸在脸上,看着不列颠平民被像牲口一样赶到一起,他们眼神空洞,连恐惧都麻木了,只剩下等死的呆滞。
穿红裙的罗马兵举起短剑,剑刃在阴天里闪着惨白的光,然后,毫不犹豫地砍下去——
!
一股不属于他的、猛烈到极点的情感洪流——是那种亲眼看着子民被屠戮却无能为力的、能把心脏都撕成碎片的愤怒和剧痛——差点把他的意识冲散。
他“看”见幸存的不列颠人,脚上拴着沉重的铁链,在皮鞭的抽打声里,像行尸走肉一样搬运巨石,给征服者盖起一座座罗马风格的神庙和澡堂,亲手把自己的家园变成仇敌的模样。
他们眼里早就没光了,只有刻骨的恨意在死寂中默默发酵,像等待引爆的火药桶。
最后,所有画面碎掉、旋转,坍缩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那是无数冤魂的诅咒、低语、不甘和滔天怨恨拧巴在一起形成的实质化怨念。
“报仇……”
“罗马……必须死……”
“不列颠……我们的家……”
“王啊……你为什么不来……”
“需要力量……绝对的力量……清洗这一切……”
黑色的潮水咆哮着、翻滚着,朝着一个中心点拼命挤压、收缩。
在那怨念的最核心,一点金光冒了出来,开始很弱,接着越来越亮,越来越冷。
光芒里,一个身影逐渐成型——银甲,光辉长枪,金色长发无风自动,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感情,只有一片绝对理性的空灵。
伦戈米尼亚德!
她就是被这不列颠亡魂几百年的痛苦和怨恨,一起哭喊、塑造出来的“女神”,是亡国灭种之痛憋出来的“正义”化身!
源平生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就把带血的单薄衣服浸透了。
梦里那刻骨的悲愤、绝望,还有最后那冰冷神性诞生的瞬间,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他脑子里,心脏还在因为那强烈的共情一抽一抽地疼。
他捂住胸口,手指尖冰凉。
原来……这就是“不列颠的怨念”。
是由无数具体又残忍的悲剧堆起来的力量。他头一次,这么真切地明白了伦戈米尼亚德是从哪儿来的,也明白了那份“正义”背后,垫着多少血和泪。
第二天一早,临时指挥所——一个用破墙和烂帆布勉强凑合搭的棚子里——气氛比昨天还沉重。
尼禄坐在简陋的木椅上,平时神采飞扬的脸现在满是藏不住的疲惫和焦虑,连金色的马尾辫都好像没那么亮了。几个幸存的将领站在她面前,个个带伤,盔甲上不是血就是泥。
“伤亡统计……出来了。”一个百夫长嗓子哑得厉害,每报一个数字,空气就更凝固一分。要塞防御工事烂得差不多了,物资见底,士气低迷,而敌人……根本看不到头。
“东边城墙必须加固!不然下次肯定守不住!”
“我们需要援军!要人!要箭!”
“那些亡灵根本杀不完!这仗打得有什么意义!”
将领们吵吵嚷嚷,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焦躁。
源平生安静地待在角落,脸色苍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他听着那些争论,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梦里不列颠平民麻木的脸和罗马士兵挥下去的剑。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梅林跟个幽灵似的,溜溜达达就进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标准笑容。
“哎呀呀,诸位,一大早就这么愁云惨淡吗?”他轻松的语气跟周围简直格格不入。
尼禄抬起眼皮,绿眼睛里带着血丝:“梅林,你要是没有建设性的意见,就闭嘴。吾没心情听你胡扯。”
“建设性意见?当然有。”梅林用木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诸位难道还没发现吗?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军队,是‘怨念’本身。只要不列颠亡魂的恨意不消,亡灵大军就能无限复活,那位‘女神’的力量也无穷无尽。在这儿修墙、填人命,不过是慢性自杀。”
他看向尼禄,语气难得正经了点:“陛下,想真正解决问题,得从根儿上动手——净化怨念。”
“说得轻巧!”一个将领忍不住呛声,“怎么净化?那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的!”
“所以,我们需要寻求传说之境的帮助。”梅林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源平生身上,“位于不列颠之外的妖精乡,阿瓦隆。住在那儿的湖中仙女们,手里掌握着古老的秘法,说不定就有净化这片土地怨念的关键。”
“阿瓦隆?”尼禄皱起眉,“传说中的岛?先不说它存不存在,我们怎么去?海被怪雾封着,航道早没了!”
“航道?船?”梅林笑了,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别担心,尊敬的陛下。区区海面,在我的魔术下跟平地没什么区别。”他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到时候,请诸位体验一下‘水上漂’的乐趣好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但里面透出的自信和力量,暂时把一些质疑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源平生往前走了一步。他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我必须去。”
尼禄看向他,眼里全是担心:“奏者?你的身体……”
“我没事,陛下。”源平生摇了摇头,他看向尼禄,又看看梅林,最后目光好像穿过了帐篷,望向了西边。他的话让帐篷里的将领们都愣了一下。
“我也去!”莫德雷德抱着胳膊从帐篷门口走进来,显然听了一会儿了。她瞥了源平生一眼,语气干脆,“这家伙自己去,死路上都没人收尸。”
梅林立刻笑眯眯地举手:“哎呀,这么重要的旅程,怎么能少得了我这个最熟悉阿瓦隆的向导兼保险呢?万一湖中仙女们心情不好,总得有人周旋一下不是?我也一起。”
三个人的表态,凑成了一个怎么看怎么奇怪的组合。
尼禄看着源平生眼里不容商量的决心,又瞅了瞅满脸写着“放心交给我”的梅林和战斗力靠谱的莫德雷德,嘴唇抿得发白。
理智告诉她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但感情上,她一万个不想让源平生去冒这个险。
过了好半天,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吾……明白了。奏者,梅林,莫德雷德,阿瓦隆之行,就拜托你们了。”
她走到源平生面前,深深地看着他,“一定要平安回来。罗马需要你,吾……也需要你。”
作为皇帝,她做出了最理智,也最痛苦的决定。希望的火种,被寄托在了这支怎么看都不太着调的三人小队身上。
离开了压抑得要命的奥克塔维姆要塞,三人小队骑马跑在西去的路上。虽然前路未知,但暂时远离了战场的血腥味和厮杀声,气氛总算稍微松快了一点。
梅林骑在马上,悠闲得像在春游,偶尔还指点源平生怎么更省力地控缰绳,怎么在长途奔跑里调整呼吸,甚至还会讲几个关于蘑菇和妖精的、冷到北极的笑话,虽然通常只能换来莫德雷德的白眼和源平生的干笑。
莫德雷德还是老样子,话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都机警地扫视着周围,碧绿的眼睛像雷达。她骑术没得说,身体随着马背起伏,人马合一。
中途,他们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停下休息,饮马,加水。源平生坐在溪边一块圆石头上,看着流动的溪水和远处依旧翠绿的山,梦里那地狱般的景象又涌了上来。
那种身临其境的绝望感,堵得他嗓子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低:“我昨晚,做了个梦。不,不完全是梦……我好像,看到了伦戈米尼亚德记忆里的东西。”
莫德雷德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梅林则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源平生没看他们,目光还落在水面上,好像能在里面找到昨夜的影子。“我看见了着火的村子,罗马兵把平民赶到一块,然后……”
他停了一下,嗓子发涩,“……挥剑。我还看见戴脚镣的不列颠人,在鞭子底下给罗马人修城。他们的眼神,空得吓人。最后,是所有死人的怨恨,像黑色的海啸一样,聚在一起……变成了她。”
他说得不细,但那份沉重和痛苦,传达得明明白白。
“你看见了?!”莫德雷德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源平生面前,一把抓住他胳膊,力气大得他觉得骨头疼。她绿眼睛里瞬间爆开的痛苦和愤怒,死死钉在他脸上。
源平生没挣,抬起眼,平静地迎着莫德雷德要吃人似的目光。“我看见了……”
他轻声说:“很惨,非常惨。但是,莫德雷德,恨意只会生出更多的恨意,还有像伦戈米尼亚德那种……只剩下‘正义’的空壳。我们现在打生打死,不就是为了打破这个用血浇出来的死循环吗?”
“打破循环?你说得倒轻松!”莫德雷德几乎是吼出来的,抓着他胳膊的手指更用力了。
“他看到的,正是支撑那位‘女神’存在的基石啊,小莫。”梅林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眼神深邃地看着源平生:
“平生,你能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甚至能和那份怨念的源头产生这么深的‘连接’,说明你的特质比我想的还特别。这份对痛苦根源的理解,这份想找别的路子的心,或许……比什么蛮力都重要。”
梅林的话像阵小风,吹散了一点火药味。莫德雷德死死瞪着源平生,又看看梅林,嘴唇咬得发白,最后猛地甩开手,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
她没再吵,但那绷紧的后背显露出她心里根本没平静。
源平生揉了揉发疼的胳膊,看着莫德雷德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知道,有些伤,得靠时间磨。
“休息得差不多了,该上路啦。”梅林跟没事人一样,拍拍手,语气轻快,“阿瓦隆还等着呢,湖中仙女们最讨厌不守时的访客哦。”
队伍再次出发,气氛比之前更沉默了。梅林倒是恢复了乐天派模样,甚至开始哼起跑调的小曲,好像刚才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没发生过。
随着他们不断往西,空气越来越湿,咸腥的海风味也越来越浓。
终于,在爬过一片矮丘陵后,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大海,用一种近乎永恒的蔚蓝姿态,在天边铺开。浪头拍打着礁石,溅起雪白的泡沫。跟身后那片被战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土地比,这片海显得那么壮阔,又……真他妈难搞。
“好了,我们到了。”梅林勒住马,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大海,像在欣赏什么名画。
莫德雷德看着波涛汹涌的海面,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所以,你那个‘水上行走’的魔术呢?别告诉我是让我们直接走上去,这浪头能把人拍进海底喂鱼。”
“哎呀,你对我的魔术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解?”梅林故作伤心地摇摇头,然后轻巧地跳下马,走到潮湿的沙滩边上。他手里的木杖轻轻一顿,一圈柔和又不失华丽的魔法光晕以他为中心荡开了。
“倾听吧,此乃星之内海的回响,见证吧,此乃通往理想乡的路径。”梅林的声调带上了吟诵史诗般的庄重,“以花之魔术师之名,于此开辟——虹之海径!”
他话音落下,惊人的一幕发生了——从他脚下的沙滩开始,一条宽三米左右、像用七彩琉璃铺成的“路”,凭空延伸出去,稳稳架在了浪涛之上!
这路不是实体,却结实得很,散发着淡淡的魔力光辉。任凭底下海浪怎么折腾,它自岿然不动,笔直地通向被迷雾锁住的海平线远方。
“哇哦……”源平生忍不住惊叹。这魔术的视觉效果和实用性,都远超他的想象。这他妈就是冠位候补的实力?
莫德雷德也愣了下,哼了一声:“……还算像点样子。”
“那么,两位,请上路吧。”梅林优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记住,走在上边的时候,尽量别去想‘掉下去会怎样’,思维会影响魔力稳定哦。当然,有我在,大概率是没事的……大概。”
源平生:“……” 最后那句绝对是多余的!
深吸一口气,源平生率先踏上了这条虹光之路。脚底传来的触感并非坚硬的陆地,而是一种奇妙的、带着轻微弹性的支撑感,仿佛踩在凝固的彩虹上。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依旧站在沙滩上的莫德雷德和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