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原先精心构筑的防线,被一之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溃。
前往天文台的路上,她沉默地坐在两人身旁
每一次,当她鼓起勇气想要插话,打断一之濑与高松灯之间那看似愈发融洽的交谈时,“真希”这个名字却像枷锁一样扼住她的喉咙。
一股熟悉的颤栗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那是诞生于真希的光环之下,长久寄生在她骨血里的卑劣感,此刻正贪婪地吞噬着她的勇气与决心。
连姐姐那样的人,也曾是他的后辈……
自己这个“不及姐姐的妹妹”,又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趾高气扬?
一之濑与真希的关系,说来其实十分简单。
在他们都还更年轻、更青涩的岁月里,世界还没变得如此复杂。
倒也说不上多么亲近无间。
只是在那个一之濑还冠以“海老冢”之姓的年代,他们曾在同一间音乐教室里学习乐理,他们也曾默契地合奏过音乐。
后来,当他抛弃过往,成为“一之濑朔”之后,他们便很自然地断了联系。
嘛,准确来说,是一之濑单方面切断了所有联系。
而真希,似乎一直乐得向他展示自己在音乐道路上的高歌猛进。
毕竟,能尽情地向童年时与自己不相上下的劲敌,炫耀自己毋庸置疑的成功,本身就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乐趣。
待高松灯开始求知若渴地翻阅手中的科普书后,一之濑总算将目光转向身旁的立希。
得知她就是真希时常用来向自己炫耀并用来挖苦自己的立希妹妹后,初见时那股莫名的既视感终于有了答案。
记忆里,小时候的真希似乎总穿着这类纯白的连衣裙。
或许是因为自己某次出于礼貌的夸赞?
他曾天真地以为她只有这一套衣服,后来才明白,她是买了许多件相同的款式。
只不过立希脸上因高跟鞋而难受的表情,为她增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且这青涩还是超脱出真希,独属于她的特点。
或者用网络上的话,萌点更合适些?
“要是还觉得难受的话,可以先脱下来的。”
“哈?”
立希对一之濑突如其来的搭话显得无所适从。
她下意识地向一旁挪了挪身子,但在满员的电车里,这微小的反抗反倒显出几分欲拒还迎的窘迫。
“我很可怕吗?”
“你是不是太自恋了,我可从没有表现出来怕过你。”
“你知道萤石吗?”一之濑凝视着立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就是那种结晶完好、常呈八面体、在紫外线下会发光的漂亮石头。你很像萤石——”
“把初次见面的人比作石头,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立希直接打断了一之濑的论述。她受不了他用这种循循善诱的口气对她说话,如果可以,她宁愿他表现得冷漠一些。
然而,就在她怒斥一之濑之后,一旁的高松灯却默默翻到了介绍萤石的那一页。
“萤石,我找到了。”灯轻声说,目光在书页和立希的眼睛之间游移,“是和立希酱眼睛一样漂亮的颜色呢。”
与面对一之濑时截然不同,立希竟因高松灯这句简单的赞美微微红了脸。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视线却诚实地落在了书页的文字上。
一之濑见此,便不再多言。
他想起萤石的一个有趣特性。
某些深色萤石在阳光的持续暴晒下会渐渐褪色,从原本因杂质与色心而晕染出的瑰丽,褪成一片苍白。
纯粹,却也因此变得单调无趣。
然而,即便如此,它们那“一击即碎”的脆弱本质,却从未改变。
一之濑倒并非在刻意隐喻什么。
只是在学会反思之后,他已能看清这位少女挣扎表象下,那颗晶莹易碎的心。况且,他也没有直接说出来不是么?
要是把时间往前推一点,不用多久,就放在与桃香第一次见面时。
他肯定不会这样委婉,定会直言指出立希不过活成了他人的影子。
换车辗转之后,时间快来到午间。
天文台对一之濑而言并非陌生之地,只是他不禁怀疑,这座位于池袋商业街内的星空演播厅,是否真能配得上“天文台”这个称谓。
相较于对着过道里贴着的各类观影过程中的注意事项发呆的一之濑,立希此刻要狼狈许多。
毕竟是第一次穿着高跟鞋走这么远的路,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双脚的存在了。
但她将表情管理得很好,连已经买好票的高松灯都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验票时,高松灯兴致勃勃地率先踏入昏暗的展厅,全然看不出一点身为年费会员的从容。
她本就穿着深色外套,此刻双手举着门票的模样,活像一只找到了心仪石头,正欲求偶的企鹅。
“要我帮忙吗?”一之濑向行动不便的立希伸出手。
“不需要,我一个人能行。”
立希故作坚强地跟上高松灯的腳步,留给一之濑一个扶着验票机,缓慢挪动的倔强背影。
要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他耸耸肩,也紧随着她们过了验票机。
行动不便的立希像是被遗忘在人群中的孩子,徒劳地望着高松灯的背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
下一刻,她的腰肢被一之濑稳稳环住,整个人瞬间脱离了地心引力的束缚。
双脚骤然解放带来的舒适感,竟比被人突然抱起的厌恶感更先一步窜上她的脊柱。
“放开我……”
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了几下他的后背。
感受着耳边温热的吐息,他顺着人流稳步前行。
“你姐姐常跟我炫耀你,说你是世界上最棒的妹妹,不仅乖巧,还很懂事。”
“同时,她和我不一样,不想试着……和自己的姐姐撒个娇吗?”
听到这句话,立希停止了本就无力的挣扎,甚至下意识地扶住了他的腰,好让自己保持平衡。
但她依然无法正视这个她不曾知晓与姐姐并肩而行的男人。
毕竟他这副自说自话的模样,自负得让她火大。
正当她这么想着,演播厅的灯光骤然熄灭,星空演出正式开始。
一之濑在高松灯小声的呼唤中,准确找到了他们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