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冷静。别……”
“把炸弹放下,TMP。听我的,把炸弹放下。我们可以谈谈的。”
你的声音在死寂的服务器机房里显得空洞而无力。
听到你的话,备用素体脸上那癫狂而愉悦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发出一连串清脆、甜腻、却又尖锐刺耳的笑声。
“咯咯哈哈哈……谈谈?“
她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身体因为剧烈的动作而不住地颤抖,连带着那个绑在主控台上的简易炸弹也跟着微微晃动,上面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
“指挥官,您真是有趣。”她终于停下了笑声。
“在我一个人孤单在维修舱里,默默期待着你能偶尔看我一眼的时候,你没有来和我‘谈谈’。”
“在我鼓起勇气,用我全部的力量,想让你注意到我,想让你只看我一个人的时候,你没有和我‘谈谈’,你只想着怎么抓住我,怎么‘修好’我。”
“现在……”她伸出那根沾满油污的手指,轻轻地、爱怜地抚摸着那个简易的炸弹,就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在我终于找到了能让我们……让所有人,永远、永远在一起的方法时,你却说要和我‘谈谈’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歇斯底里。
“晚了!太晚了!”
她猛地站起身,拖着受伤的腿,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朝你们一步步逼近。她空着手,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纯粹的、不惜一切的毁灭意志,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威胁。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她指着你,笑容扭曲,“你在拖延时间!你在等她!“她又指向你身边的TMP本体,“你在等这个冒牌货来阻止我!你总是这样,指挥官,你的眼睛……从来都不会落在我身上!”
“不!我没有!”TMP本体向前一步,试图辩解。
“闭嘴!你这个小偷!”备用素体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她从战术背心上拽出了最后一枚高爆手雷,拔掉了拉环,毫不犹豫地朝TMP本体扔了过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你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你还算完好的右臂,将身边的TMP本体狠狠推向一旁的服务器机柜。而你自己,因为伤势和脱力,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躲避动作。
“轰——!!!”
剧烈的爆炸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响。爆炸的气浪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你整个人都掀飞了出去,你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排冰冷的服务器机柜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你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只剩下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你的青蛙头套,也在这次爆炸的冲击中,彻底碎裂开来,露出了你那张苍白而布满冷汗的脸。……那份疼痛感几乎把你撕裂了,你感觉全身仿佛像是布满了弹片一样。
你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模糊了你的视线。你挣扎着抬起头,透过一片血红的视野,你看到……备用素体正站在那堆还在冒着浓烟的爆炸中心,她身上的作战服被炸得破破烂烂,露出了下面闪烁着电火花的机械骨骼,但她却像毫无痛觉一般,依旧站得笔直。
她正一步一步地,走向被你推开、同样被爆炸波及而倒地的TMP本体。
TMP本体似乎在爆炸中伤到了腿,正痛苦地试图爬起来,但备用素体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碍事的东西……终于可以清理掉你了。”她举起了自己那只不完整的手臂,原本完整机械臂现如今如同一把尖刀对准了TMP本体的头颅。
而她的目光,却越过了倒地的TMP本体,穿过弥漫的硝烟,死死地、贪婪地、锁定在了你的脸上。
“别担心,指挥官。”她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等我处理完这个‘垃圾’,就轮到你了。”
“很快……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住手……”
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声音,从硝烟中传来。
不是你的声音,而是TMP本体。她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嘴⻆渗出一丝鲜血,但那双荧绿色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那个癫狂的“自己”,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充满了怜悯。
“你……真可悲。”
备用素体的动作停住了。她那即将落下的、足以贯穿头颅的机械尖刃,悬停在半空中。她缓缓地转过头,猩红的瞳孔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点。
“你说……什么?”
“我说你可悲。”TMP本体的声音却愈发坚定,“你以为指挥官注意到你,是因为你做的这些事吗?不是的。他只是在收拾一个烂摊子,一个失控的、出了故障的零件。你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特殊的。你只是一个……需要被销毁的错误数据。”
“你……胡说……”备用素体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即将喷发的暴怒。
“我没有胡说。”TMP本体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悲哀的笑容,“你看看他,他为了阻止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这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责任。就像清理一件危险的废品。你所做的一切,你引以为傲的‘游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必须被终止的、麻烦的系统BUG而已。”
“闭嘴!闭嘴!闭嘴——!”
备用素体彻底崩溃了。
“废品”、“错误数据”、“BUG”——这些词语,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她那扭曲的心智中最脆弱的地方,将她那由偏执和幻想构筑起来的“被爱”的假象,撕得粉碎。
她放弃了对TMP本体的处决,而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扑了上去。她不再使用精准的杀招,而是用拳头、用膝盖、用身体,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殴打着倒在地上的TMP本体。
“去死!去死!你这个小偷!冒牌货!去死!”
金属与金属碰撞,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巨响。TMP本体蜷缩起身体,用双臂护住头部,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苦苦支撑,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而这场疯狂的、失去理智的殴打,也为你创造了唯一的机会。
你挣扎着,在耳鸣和剧痛中,摸索到了掉落在身旁的马卡洛夫手枪。你用颤抖的右手将它举起,视线中的一切都在旋转、重影,但你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了准星上。
机会稍纵即逝。
就在备用素体高高举起拳头,准备给予TMP本体最后一击时,一直默默承受着的TMP本体,突然动了。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格挡,而是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抱住了备用素体那条受伤的左腿。
备用素体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
“就是现在!指挥官!”TMP本体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她的身体,和备用素体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你的瞳孔收缩了。
在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你看到了TMP本体那双荧绿色的眼睛,她正看着你,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然的信任。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去想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误伤的概率。
你扣动了扳机。
“砰!”
在这片充斥着警报和爆炸余音的空间里,马卡洛夫手枪的枪声,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的致命。
子弹,精准地、毫无阻碍地,从备用素体的后脑射入。
她那癫狂的、高高扬起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丝线的木偶,软软地瘫了下去,重重地压在了TMP本体的身上。
她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嫉妒的猩红色眼眸,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熄灭,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漆黑。
整个世界,安静了。
TMP本体吃力地推开身上那具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冰冷的“自己”的躯壳,然后也无力地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手中的枪滑落在地。紧绷的神经一松,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便如同潮水般将你淹没。
在你彻底失去意识前,你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房间中央,那个被系着蝴蝶结的简易炸弹上,代表着倒计时的红色数字,疯狂地跳动着。
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声,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你混沌的意识深处。
痛。疼痛。
左肩、后背、额头……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发出哀鸣。你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重若千钧,视线被一层血污和烟尘搅得模糊不清。
“滴…滴…滴…滴…”
那单调而急促的电子音,是催命的鼓点,顽固地将你从昏迷的深渊里拖拽出来。你看到了,透过模糊的视线,你看到了那团绑在主控台上的丑陋造物,以及上面闪烁着的、血红色的数字。
“快没时间了……”
[00:19]
[00:18]
[00:17]
“不……不行……”
求生的本能和身为指挥官的责任,如同两只巨手,撕开了你意识的迷雾。你怒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用还能动弹的右手狠狠地砸在身旁的金属机柜上。又一阵剧痛让你瞬间清醒了许多。
[00:15]
你挣扎着,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却不听使唤。你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野兽,用手肘和膝盖,在冰冷的地板上,朝着那唯一的死亡信标,艰难地爬行。
就在这时——
“嗡——”
天花板上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随即,数十个喷头被激活。喷洒下来的并非清水,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化学气味的白色灭火泡沫。它们如同暴雪般倾盆而下,瞬间覆盖了整个房间。
冰冷的泡沫浇在你的伤口上,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你因失血而开始发热的大脑,恢复了一丝宝贵的冷静。泡沫冲刷掉你脸上的血污,让你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00:09]
你爬到了主控台前,仰头看着那个由电池、电线和引擎组成的、世上最丑陋的“蝴蝶结“。它被胡乱地缠绕在控制台的紧急断电杆上,根本无法轻易拆除。
没有时间了。
你看到那错综复杂的电线中,有一根最粗的主线路,连接着那捆高能电池和涡轮引擎的核心。那就是它的“心脏“。
[00:05]
你摸索着腰间,拔出了那把已经崩了几个豁口的战术匕首。你的右手因为脱力和颤抖,几乎握不住它。
[00:04]
你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撑起,将匕首的尖端对准了那根主线路。
[00:03]
“噗嗤——”
[00:02]
你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将匕首捅了进去,然后用身体的重量,猛地向下一划。
[00:01]
耀眼的电火花爆射开来,将你的手掌灼得一片焦黑。
[00:00]
那个血红色的数字,永远地定格在了零。
整个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灭火泡沫还在从天花板上不断落下的“沙沙“声。
你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你成功了。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你彻底淹没。你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同样被泡沫覆盖、正痛苦呻吟着的娇小身影。是TMP。
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她爬了过去。她也看到了你,荧绿色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她试图向你移动,但受伤的腿却让她无法动弹分毫。
终于,你爬到了她的身边。
没有语言。
你只是伸出那只还能完整用力的右臂,将她那冰冷而颤抖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她也回抱住你,将头深深地埋在你的颈窝里,压抑了许久的、细碎的呜咽声,终于控制不住地泄露出来。
你们就像是暴风雨中两只相互依偎取暖的、幸存下来的幼兽,用彼此的体温,确认着对方还活着的事实。
你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颤抖,闻着她身上那股混杂着硝烟、泡沫化学剂和淡淡机油味的独特气息,那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没事的,指挥官……”
一个轻柔的、带着一丝奇异安抚力量的声音,在你的耳边响起。
“都结束了。我们安全了。”
她的手,在你沾满血污和泡沫的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她的动作很温柔,很沉稳,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劫难的、害羞的女孩。
你感到一阵安心的倦意袭来,下意识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就在你看不见的角度,就在她那张被泪水打湿的、楚楚可怜的脸庞上——那双荧绿色的眼眸,悄然无声地,被一种深沉的、如同血液般浓郁的猩红色所浸染。
那猩红的瞳孔中,倒映着你疲惫不堪的侧脸,里面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只有一种……满足与平静。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
当你终于从那股劫后余生的情绪中稍稍平复,缓缓松开手臂时,你再次看向了她的脸。
她也正看着你,脸上还挂着些许伤痕,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清澈透亮的荧绿色。里面充满了担忧、疲惫,以及一丝因刚刚的亲密接触而产生的、熟悉的羞涩感。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猩红,只是你失血过多之下,产生的错觉。
数日后,中央服务器集群的气氛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灭火程序留下的白色泡沫和焦黑痕迹已被清理干净,损坏的机柜被新更换的闪亮金属取代,服务器冷却系统规律的嗡鸣声,重新取代了警报声和炮火的喧嚣。格里芬几乎没有人员损失,这在遭受如此重创后,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然而,一些深层数据库的结构性破坏,仍如同深埋地下的暗流,昭示着那场癫狂的战斗曾经的发生。那个狂热而扭曲的TMP备用素体,也早已被回收并彻底销毁,化为一堆废弃的冷硬金属,其核心程序在反复处理后,得到了完全清除。
你带着身旁的TMP本体,重新回到了这片曾充斥着硝烟与绝望的空间。系统自检程序已经启动,无数数据流在屏幕上高速闪烁,绿色的“OK”字样不断跳出,仿佛在宣称一切无恙。你坐在主控台前,屏幕的蓝光映照在你疲惫的脸上,你仔细审视着每一条报告,试图找出那场闹剧留下的任何一丝纰漏。
“指挥官,喝杯热水吧。”
TMP的声音在你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柔顺与体贴。你转过头,她正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透明玻璃杯递到你的面前。
你没有多想。你接过水杯,感到掌心的温暖驱散了一点连日来积累的疲惫与寒意。你微微仰头,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
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带着一股莫名的甘甜。你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身体的疲劳在这一刻被极度放大,眼皮也重得几乎要合上。
这不对。不对!
你朦胧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那杯子里还残留着的水渍上,那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光点一闪而过。你的心头,猛然警铃大作。
你勉强抬起头,想要看向TMP,想要向她发出质问。
然而,你的眼帘,被最后一眼所捕捉到的画面,彻底占据了。
在她那张清秀的、惯常带着一丝害羞的脸庞上,她的眼眸,不再是你所熟悉的荧绿色。那双深邃而漂亮的瞳孔,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剔透的绿意,缓缓染上了一层浓郁如血的猩红色……
在你的意识彻底沉入冰冷黑暗的瞬间,你并未感受到预想中与坚硬地板的撞击。
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怀抱,稳稳地托住了你倾倒的身体。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抱着你,在这片由服务器指示灯构成的、静谧的蓝绿色星海中。
良久,一声轻柔的、带着满足的叹息,从她的口中吐露而出
“这样……就对了。”
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总是带着怯懦和颤抖的语调。
“您总是太累了,指挥官。”她伸出另一只手,那原本应该在战斗中握枪的手指,轻柔地停留在你因药物作用而微微张开的、苍白的嘴唇上。
“总是要处理那么多、那么多无聊的事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孩童抱怨般的委屈,“总是要看着那么多、那么多碍眼的人形。为什么呢?明明……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啊。”
她抱着你,缓缓地站起身,你的体重对她而言,仿佛不存在一般。
“那个失败的‘我’,已经被清理掉了。”她一边低语着,一边抱着你,走向机房深处一个隐蔽的、专为高级维护人员准备的休息隔间,“她太吵闹,太愚蠢,只会用最笨拙的方法,给您带来麻烦。”
“但我……从她那里学到了很重要的事情。”她将你轻轻地放在休息隔间的行军床上,细心地然后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你的身上。
“那就是,等待是没有用的。”
她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你的胸口,身体前倾,将自己的脸凑到你的面前。
说话声音很小,仿佛只有你们二人能听得见。
“等待……只会被人抢走。”
“所以,我再也不会等了。”她微笑着说
“从今天开始,指挥官……您的世界,由我来‘清理’。”
“您只需要好好休息……好好地……看着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她低下头,冰凉而柔软的嘴唇,如同一片雪花般,轻轻地、印在了你的额头上。
一个晚安吻。
一个宣告着,你将被永久囚禁的、独属于她的,晚安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