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衣女子踏入房内的瞬间,她就已施术将整个房间封闭起来,未有筑基后期修为的修士,是决然探听不到屋内发生了什么。
宁缺不为所动。
白衣女子缓慢走到宁缺面前,她忽地半膝跪地,恭声道:“师父。”
“衔月,劝过你很多遍了,对我不必有如此礼数。”宁缺摇摇头,“六人中也就你会这么做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管怎样礼数不能忘。”柳衔月语气认真。
宁缺的大徒弟为萧清凝,二徒弟是已离开师门的紫璃,三徒弟是林沐瑶,而柳衔月,便是他收的第五个徒弟。
得到宁缺的回应后,柳衔月才起身,她眸子看向宁缺,始终微冷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惊讶:“师父,你这是,返老还童了?”
柳衔月在中午酒楼见到宁缺的第一面时便将对方认了出来,虽然宁缺样貌相较于以前年轻许多,但脸部的大致轮廓并没有改变,同时流露出的气质也很令她熟悉。
只是发生在宁缺身上的变化依旧让柳衔月很是惊讶,从双方的对视中她也是读出了宁缺隐瞒的意思,因此没有当场揭穿,而是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才前来相认。
宁缺笑了笑:“在濒死之际得到了一个天大的机缘,确实是返老还童了,只是金丹初期的修为一并消失了,只能重新修炼。”
在重生后,萧清凝也曾和宁缺商量到底如何该向他的徒弟们解释自己重活的理由,两人商讨许久后,最终还是决定用“机缘”这个宽泛模糊的说法来应付其他人。
机缘之词玄而又玄,套到任何地方都很合理。而且萧清凝和宁缺相信以林沐瑶柳衔月她们的性子,针对机缘一事是绝不会刨根问底。
因为反复询问机缘一事,在修道者眼中就是天大的忌讳。
果然正如宁缺他们所猜想的般,柳衔月并没有对宁缺得到机缘之事再度追问下去,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恭喜师父。”
尽管知道柳衔月对于自己返老还童之事还有疑虑,但宁缺不想在这种话题上纠结太久,他开口询问道:“衔月你这次来桂阳村,所谓何事?”
柳衔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个造型别致紫木檀长盒:“桂阳村只是歇脚,我这次主要是来找师父。姐姐她找到了一颗能够延年益寿的地级中品人参,特意托我来送给师父。”
“暮烟...”宁缺愣了愣,他接过长盒,打开盖子,一股浓郁香味首先扑面而来,一株人参正静静地躺在其中,其形如悬垂老翁,须髯蓬密,任谁看都知道绝非凡品。
“有心了。”宁缺感叹道。
柳暮烟,是宁缺所收的四徒弟,也是柳衔月的亲姐姐。宁缺当初收她们为徒时,为避免麻烦,便将年纪稍大的柳暮烟收为四徒弟,将年纪较小的柳衔月收为五徒弟。
很显然柳暮烟知道他所剩寿命不多,因此花费高昂的代价收集到了这棵地级中品的人参,并安排最受她信赖的柳衔月前来护送。
“不过既然我已重返年少,这棵人参你就再带回去吧。”宁缺合上木盒,将木盒重新递给了柳衔月。
柳衔月摇头:“送给师父的东西,我不会再收。”
宁缺太了解柳衔月的性格了,知道他就算一直坚持退回柳衔月都不会收,过于推辞倒显得他矫情,在简单劝了几句后,见柳衔月依旧不愿,他便将人参放入了储物袋中。
宁缺:“衔月,相较于上次见面,这次你似乎已经摸到了金丹的瓶颈。”
柳衔月点点头:“已有所感觉,只是太过虚无缥缈,衔月始终把握不住要领。”
宁缺笑了笑:“我的金丹初期毕竟是靠沐瑶给的妖丹借力突破成功的,在这方面给不了你什么宝贵的建议,你这次虽提前见到了我,但不如顺道去清渊宗,清凝应该可以给你不少的建议。”
柳衔月:“衔月也正有此意。”
宁缺沉默片刻:“暮烟呢?”
柳衔月垂下眼眸,低声道:“姐姐她最近也摸到了筑基中期的门槛。”
宁缺反问:“你没骗我?”
柳衔月沉默。
宁缺摇了摇头:“你不必为她找补,我知道她的心思不在修炼上。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自不会怪她。”
“师父...”柳衔月犹豫了下,才缓缓开口,“这次衔月前来,除了送参外,其实还有一事。”
宁缺:“何事?”
柳衔月:“姐姐现在与那个男人的关系越来越近,据我所知,她应该是要动手了,时间应该是定在八月中秋之时。”
宁缺沉默了会儿:“有多大把握?”
“就算是最有机会的一次,应该也不到五成。”柳衔月道。
宁缺手指轻轻敲着木桌,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回想:“你想让我做什么?”
柳衔月:“衔月这次来,除了送参,本还想请大师姐出面去劝劝姐姐,让她放弃计划。”
“在其他事上还有可能,但在这件事上,暮烟绝不可能听清凝的意见。”宁缺断然道。
“衔月也知道几率渺茫,只是想试试。”柳衔月道,“不过现今师父重返年少,自不用大师姐,师父的劝诫对姐姐更有用。”
宁缺叹息一声,摇摇头:“你以为我说的就有用吗,暮烟,她已经被仇恨给吞噬了,什么都不记挂了。”
“师父错了。”柳衔月突然道,“至少姐姐她还记挂着师父,否则也不会一直留心四处寻找那些能够延年益寿之物了。”
宁缺一愣,刹那间他仿佛见到了那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子,倚靠在栏杆上,对着他慵懒地笑。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试试,但具体计划还是等我回到清渊宗,你我以及清凝三人商量后再做决定。”
柳衔月轻轻吐出一口气,抱拳恭声道:“是。”
宁缺:“你先去清渊宗,我和一位师姐在这做完宗门任务自会回去。”
柳衔月:“需要我出手吗?”
宁缺摇头:“这是宗门任务,就无需你出手了。另外我重回年少之事严格保密,至今只有清凝和紫璃清楚,如今明面上我是清凝亲传弟子的身份,记住不要泄露。”
“二师姐?”听到紫璃的名字,柳衔月一怔。
“说来话长,等回清渊宗再跟你解释。”宁缺道。
作为众多徒弟中的一人,柳衔月对于宁缺与紫璃间的复杂关系自然也曾有所耳闻,她点头称是。
两人在屋内又闲聊了一会儿后,柳衔月便离开独身前往清渊宗去了。
———
第二天清晨,薛望舒缓缓睁开了眼睛。
整夜她都是在打坐中度过的,一方面是她无需入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对于那个神秘的筑基后期的女子始终有所忌惮。
因此她整夜都在默默观察对方动向,令她心安的是,筑基后期的气息在后半夜时便消失了。
看来宁缺说的没错,对方只是个路过的修士,想来已经趁着夜色离开了。
心定的薛望舒找到宁缺,既然两人在昨天已经从村长口中知晓了画皮妖躲藏的具体位置,那么事不宜迟直接动手即可。
两人走向了桂阳村后的深山中。
那个曾亲眼目睹过画皮妖巢穴位置的猎人在离开路线上做了唯有猎人才能知晓的路标信号,村长将识别路标的技巧教给了宁缺和薛望舒,根据路标,宁缺和薛望舒一路上稳步地向前进发。
如果是飞行他们能够以极快速度到达画皮妖的洞穴,但画皮妖生性狡诈,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它的注意,因此宁缺和薛望舒在上山前就决定不流露一丝法力气息。
甚至在出门前,薛望舒和宁缺两人都换了一身提前准备好的普通的村民衣裳。
随着时间推移,太阳渐渐高悬,宁缺伸手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浓密的杂草林,一个黝黑的洞口出现在眼前,该洞口约莫一人的大小,从中散发着淡淡的妖气。
普通人无法识别这种妖气,但作为修士的宁缺与薛望舒对其特别了解,从妖气中感受到画皮妖的气息后,他们对视一眼,知道自己找到目标了。
两人缓步来到洞穴门口。
宁缺看了看四周,又抬头看了看天。有了阳光的照射四周林草生长茂盛,土地坚实,而猛烈的阳光如利箭射入洞穴,但洞穴内依旧是黝黑一片,不见一丝光亮。
宁缺忽地皱了皱眉。
“进去看看?”薛望舒向宁缺询问。
“好。”宁缺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做件事。”
他从储物袋中拿出镇天塔,同时右指凝聚法力向镇天塔内注入,觉得差不多时再将镇天塔向外一抛,小型的镇天塔就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师弟,你这是?”薛望舒猜测这座小型黑塔应该是宁缺的法器,令她意外的是宁缺的这个行为。
“以防万一。”宁缺道。
他倒是不在意自己刚刚施展法力的波动被画皮妖所觉察,因为如果此刻画皮妖就在洞穴内且觉察到法力而想逃跑,在筑基初期的薛望舒眼里就太晚了。
虽不明所以,但薛望舒知道自己这位师弟心思多,因此也没多问。薛望舒在前,宁缺在后,两人一同进入洞穴。
踏入洞穴的那一刻宁缺和薛望舒不再有所保留,法力涌动间急速向前进发。
“在里面!”薛望舒很快//感觉到了画皮妖的气息。
只是正当宁缺和薛望舒准备再前进一步时,惊天震响从洞穴深处传来,洞穴处所在的高山都因这阵震响而在瞬间崩塌。
觉察到不对的宁缺和薛望舒同时施展法力,想要在此刻从山内挣脱出去,但一阵诡异的淡紫色波动无形间划过他们两人,他们发现自己的法力竟然被封住了!
从头顶坠落的岩石砸向他们,而他们身下的大地也忽地开始崩裂,两人纷纷坠入大地裂缝之中。
————
宁缺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的脸此刻被迫地靠在一片柔软之中,熟悉的清香清楚地告知了与他紧紧相压迫的人是谁。
“师姐,多有得罪。”宁缺不禁开口道。
温热的气息打在胸前,薛望舒因刺激身子不由得一颤,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静下来:“此刻师弟不用过多拘泥于礼数。”
随着坠入大地裂缝,同时下落的他们最终卡在一处极为狭窄的缝隙内,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两人几乎是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宁缺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如蛇般柔滑的胴体在自己身体上的贴合,通过指尖肌肤的触碰,他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正在徐徐上升。
诡异寂静中他和薛望舒逐渐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若在平时,因为意外而导致欲望的升腾对于修士来说很好解决,使用清心诀便能彻底维稳心境。
但糟糕的是刚刚随着山洞的崩塌,一道莫名传出的淡紫色波动将他们的全身法力封住,意味着薛望舒和宁缺两人此刻就如普通人般。
从未如此亲密接触过男人的薛望舒一时间有些慌乱。
“师姐,别慌。”
有了先前跟萧清凝“相处”的经验,面对此等场面宁缺倒是很快冷静下来。
宁缺:“山内有封锁法力的阵法,这明显是有修士针对我们的。”
“那个筑基后期的女修士?”薛望舒立即想到一个可能性。
“应该不会是她。”宁缺自然知道柳衔月不可能是幕后黑手,“如果她想杀我们,在初见时动手即可。”
薛望舒认为宁缺说的有道理,筑基后期修士对于筑基初期的压制是绝对的,那个神秘女子真想动手,没必要这么大费工夫。
薛望舒皱眉:“难道是清渊宗结仇的仇家?”
宁缺:“多想无益,我们先从这里离开再说。”
薛望舒摇头:“你我法力尽失,要想出去谈何容易?”
“有办法。”宁缺道,随即他闭上了眼睛。
仅仅过了数息时间,宁缺和薛望舒的头顶便传来了一阵撞击的重响,金属的闷声透过缝隙传入到地底,刹那间薛望舒只觉得原本死寂的法力重新流通起来。
“现在就可以出去了。”宁缺睁眼微笑道。
薛望舒呆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