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究竟是不是复制体,说实话,黄泉无法从外形上进行有效的观察。
但是她确信,这个「杰尼西斯」至少是存活着的。
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沉稳而有力,鼻腔间甚至能感受到极其微弱但规律的气流。沉眠于魔晄池底的杰尼西斯,生命体征异常明显,与活人无异。
但这样反而让黄泉感到了疑惑。
这种由天然从地底抽出的魔晄池,可是和神罗用于强化手术时的实验管完全不同。实验管中被加入了能够使实验体进行液体呼吸的全氟化碳,这种液体具有极高的溶解氧气和二氧化碳的能力。它能溶解在全氟化碳中的氧气,通过肺泡壁的扩散作用进入血液。并且能维持体内的酸碱度和电解质之类的化学环境平衡,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反向扩散到液体中,再被循环系统带走和更新。同时管内还会定期更换营养液,并且定时向内部提供氧气。
然而,眼前这个天然的从地底抽取的高浓度魔晄池,根本不具备这些条件。这里没有额外的氧气供应,没有维持生命的营养物质,更没有辅助液体呼吸的全氟化碳,它就是一池纯粹而狂暴的星球生命能量。
“……营养物质,魔晄好像也算?”
魔晄的确有着大量能量,但那是需要用大型器械转化才能作为电能或者热能使用,人类本身是无法直接利用其进行生命供能的。
即便是天生能操纵魔晄的黄泉,也只能把它作为释放魔法的能量进行使用,并无法吸入体内作为生存能源,否则她一辈子都不用吃饭了。
“搞不懂,难道杰诺瓦细胞不需要有氧呼吸不成……不管了,总之先把他带走。”
猜测再多也没用,安吉尔的母亲吉莉安身上的G细胞不就是移植了杰诺瓦细胞而变异的存在吗?
基因突变可以解释一切,和魔晄一样万能。
继续让他留在这诡异的池底并非良策。
黄泉弯下腰,小心地将杰尼西斯背在身上。他的身体比想象中要轻,或许是因为长期浸泡在能量液中,也可能是因为黑翼的消失。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背稳,然后深吸一口气,不断施展蝶舞朝上方移动。
穿过错综复杂的管道和支架,重新回到设施下层,再通过电梯抵达地面。
她打算把杰尼西斯先带上来观察三天,如果三天内还没有苏醒的迹象,她就打算把他带回神罗检查。
背着昏迷不醒的杰尼西斯,黄泉再次来到那堵重新冻结的厚重冰墙前。她没有犹豫,单手扶住背上的杰尼西斯,另一只手抽出太刀轻松在冰墙上划出一道刚好能通过两人的口子,朝着莫迪欧海姆村的方向前进。
……
漆黑的隧道内,仅有背后洞口透入的微弱雪光勾勒出大致的轮廓。
黄泉背着杰尼西斯,谨慎地前行着。
然而,她的脚步很快慢了下来。
在黑暗中,她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看到了更多闪烁着同样色泽的光点。
那些光点大小各异,位置也高低错落——悬挂在隧道顶壁的小型光点,靠在隧道两侧墙壁下方的、如同灯笼般大小的光点,甚至还有一些在脚边地面附近幽幽闪烁。
不对劲。
黄泉立刻停下脚步,单手迅速凝聚起一团魔晄能量。
强烈的绿色光芒瞬间在她掌心爆发,如同一个小型照明弹,瞬间驱散了隧道深处的黑暗!
光芒所及之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隧道顶上,倒挂着密密麻麻、通体雪白的小型蝙蝠,它们淡紫色的眼睛在强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隧道两侧,数头体型硕大、毛发如雪的白熊人立而起,它们同样闪烁着淡紫光芒的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闯入者。而在光芒亮起的瞬间,几只毛茸茸的白色狐狸从阴影中走出,发出“嘤嘤”的、与其可爱外表不符的低沉嘶鸣,缓缓朝着黄泉围拢过来。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静静地盯着她,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包围。
“熊不吃狐狸?真是稀奇了,这种地方还有蝙蝠。”
黄泉微微蹙眉,眼前的生态组合违背常理。
她没有立刻拔刀,直觉告诉她,这些动物似乎并没有恶意。
“……怎么感觉它们有点奇怪。”
它们虽然视线全部锁定在自己身上,但黄泉却没有感受到通常野生动物会散发出的警惕、恐惧或直接的攻击欲望。她知道熊和狐狸都是极其狡猾的生物,善于伪装和偷袭,但此刻的氛围……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注视。
“很惊讶吧。”
一个熟悉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声音的来源并非她的背后。
“这些都是由Y细胞支配的生命体。”
黄泉猛地抬头,只见不知何时,原本应该昏迷趴在她背上的杰尼西斯,竟然好整以暇地站在了她前方不远处,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微笑。
他背后的黑色羽翼依旧没有出现,但整个人的气息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沉、危险。
“杰尼西斯……你!?”
黄泉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把人从美梦中弄醒,这可不是淑女的行为。”
杰尼西斯优雅地摊了摊手。
“……你在魔晄池里睡觉?”
黄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果然,他不是复制体,但他口中提到的Y细胞是什么?
“Y细胞是什么,你想要问这个吧?”
杰尼西斯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
“……嗯。”
黄泉紧盯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Y细胞就是Yomi细胞,也就是黄泉(Yomi)你的细胞。”
杰尼西斯揭晓了答案,眼中带着一丝狂热。
“我……你什么时候!?”
黄泉一愣,立刻想起了之前对决时,他咬破自己手指然后坠下深渊的一幕。
“G细胞能够融合其他生物的DNA并且进行再分配。”
杰尼西斯解释道,语气中充满了得意。
“但是在我吞噬掉你的血液后——那份折磨我的劣化感很快就消失了,我重新回到了劣化之前的最佳状态,不,是更胜从前!不仅如此,我还获得了全新的、超越G细胞的力量!”
他注视着黄泉,那双本该是魔晄绿色的眼瞳,此刻竟然也呈现出淡淡的浅紫色,与黄泉的眼眸,以及周围那些动物的眼睛,如出一辙!
“我早该发现了。”
杰尼西斯带着些许懊恼撩起自己的头发感叹道:
“你天生就能操纵魔晄,而这种能力,就连「完美」的萨菲罗斯都做不到。你应该是特别的存在,或许是某种留存下来的古代种吧,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基因突变。”
他耸了耸肩。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我已经成为了超越萨菲罗斯的存在,所谓的救赎,也早已得到。”
黄泉恍然,难怪这些动物给她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那感觉就类似于她将尸体转化为恶灵后所建立的微弱联系,但更加……鲜活?
他是如何支配活着的生物的?
就连黄泉本人,也只能操纵尸体和死者的恶意。
“原来如此,但是支配是什么意思?”
黄泉追问着,想要知道自己的细胞里是不是还有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力量。
“……G细胞能强制改变其他生物的DNA,而进化成Y细胞之后,这种直接改变DNA的能力就消失了。”
杰尼西斯似乎很乐意展示他的新力量。
“但它却可以作为一种寄生体融入其他生物的体内。被寄生的生物,意志虽然不会被覆盖,但是它们就是我本体延伸的一部分。”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隧道:
“也就是说,我现在就是它们绝对的主人。这是源于DNA层面的生理本能。”
“真过分啊,我都没有这种能力。”
黄泉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不过她不觉得这种能力和安吉尔操纵复制体有什么不同。
“抱怨也没用……”
杰尼西斯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
“好了,叙旧也结束了。上次的对决,那份屈辱,我可要讨回来。”
随着他的话音,赤剑如同受到召唤般,从隧道深处呼啸着飞来,精准地落入他的手中!
“……你不是单纯的追求救赎吗?和我回神罗吧,萨菲罗斯和安吉尔都在等着你。”
黄泉谨慎地拔出了刀,但身形却在微不可察地向后移动,寻找着可能的退路。
面对全盛时期、甚至可能更强的杰尼西斯,以及这满隧道被控制的野兽,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而且,隧道看起来就不够稳固,要是发生倒塌……那可就完了。
“现在改了。”
杰尼西斯的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
“我要摧毁神罗。将我们作为实验品制造、将我们视为工具的公司……没有存在的必要!”
“杰尼西斯,我们可以从内部瓦解——”
黄泉试图做最后的劝说,她觉得杰尼西斯现在的状态不是很正常。
“来战斗吧!”
杰尼西斯厉声打断了她,战意飙升!
不,不仅仅是他!就在他发出战斗宣言的瞬间,隧道内所有的动物!
它们眼中的淡紫色光芒骤然转变为鲜艳而暴戾的血红色!
之前那诡异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实质般汹涌而来的、冰冷刺骨的强烈恶意!
这股恶意……黄泉瞳孔骤缩,回想起了之前对战巴哈姆特时,从体内爆发出的那股紫色魔晄能量中蕴含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负面情绪。
眼前的恶意,与那时感受到的极为相似!
难道,杰尼西斯虽然因为她的细胞摆脱了G细胞的劣化,却也被她细胞深处潜藏的那种未知的恶意影响甚至控制了?!
“……你还真是个倒霉蛋啊,杰尼西斯。”
黄泉苦笑着为杰尼西斯这名忧郁系帅哥的悲催命运感到同情。
“哼,你这份从容——还能持续多久呢?”
必须逃走……!
没有丝毫犹豫,黄泉猛地将手中的魔晄光球聚集成炽热的三连大火球,朝着杰尼西斯和兽群的方向狠狠掷出,同时转身。
趁着隧道被火光照亮,将蝶舞施展到极致,化作一道流影,朝着隧道出口的方向瞬移而去。
“逃跑是没用的。”
杰尼西斯冷笑一声,赤剑挥出,轻易击碎了飞来的火球。
同时,他身后的兽群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黄泉逃离的方向疯狂追去!
……
“混账……为什么,我刚刚会那么做?”
隧道内,狂暴的兽群咆哮声逐渐远去,追逐着那道消失的青色流光。
杰尼西斯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的赤剑微微低垂,他眼中的赤红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诡异的淡紫色。他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后怕。
就在刚才,那股冰冷的、纯粹的恶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心底涌出,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明明在最开始,当他在魔晄池底因黄泉的靠近而苏醒,感受到体内充盈的、摆脱了劣化的全新力量时,他确实动过念头——或许可以跟她回去,看看神罗,看看安吉尔,甚至……看看有没有新的可能。
但是,不行。
越是靠近活着的生命,尤其是蕴含着复杂情感与思维的人类,他体内那源自Y细胞的某种本能就被剧烈地激发。恶意不受控制地奔涌,思维像是被浸入了漆黑的墨汁,变得偏激、愤怒、充满毁灭欲。
那些他原本只是想展示、用以说明Y细胞能力的动物们,也在那一刻被他的情绪感染,化为了狂暴的杀戮机器。
他操纵着它们的意志,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却在反向操纵着他。
这感觉,简直就像是……
“可恶,是细胞本身的问题吗?”
杰尼西斯咬着牙,感受着体内那股虽然强大、却带着强烈排他性和侵蚀性的力量。
这并非他渴望的救赎,而是从一个牢笼,跳入了另一个更加危险的牢笼。
意志不由自己主宰,行动被莫名的恶意驱使,那和行尸走肉,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巨大的失落和愤怒席卷了他。
他追求了这么久,忍受了这么多痛苦,最终得到的,却是这样一种可悲的进化?
“……果然,命运还是无法逃脱吗?”
他仰起头,望着漆黑冰冷的隧道顶壁,仿佛能穿透岩层,看到那虚无缥缈的命运之线。他低声吟诵起那早已刻入骨髓的诗句,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不甘:
“即使相信胜利,依旧无法传达的意志……”
“即便拥有翅膀,也无法飞抵的尽头……”
不,他不能接受!如果这种状态是Y细胞带来的副作用,那么一定有解决的办法!
如果恶意是根源,那么就需要能净化、或者说,能真正掌控这股力量的关键……
谏山黄泉,她似乎能操纵这股恶意而自身不受到影响。
而他,并没有这份资格吗?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Loveless》的预言。
“必须得到……「女神的赠礼」才行。”
他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偏执的火焰。只有找到那传说中能给予真正救赎之物,他才能摆脱这恶意的操控,真正掌控这份力量,然后……再去完成他想要做的一切,无论是摧毁神罗,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一眼黄泉逃离的方向,又看了看周围逐渐平静下来、眼中红光褪去、变回温顺模样的野兽们。
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也不能这样回到人群中去。
他需要独自前行,去寻找那渺茫的希望,在那之前,他必须远离所有可能触发他恶意的生者。
“你啊,苦求吧,那孕育生命的女神赠礼。”
“必将长久传诵,你的牺牲,此世终焉。”
“就如轻拂水面微风,悠然,却切实。”
杰尼西斯收起赤剑,最后望了一眼隧道深处,随即转身,向着与黄泉逃离相反的方向走去。白色的野兽们无声地汇聚到他身后,如同忠诚的卫队,跟随着它们的主人,一同隐没在隧道另一端的黑暗之中。
唯有一只狐狸,它悄悄逃离了整齐的列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