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端坐在书桌前的妇人缓缓闭上眼睛。
……
“信任游戏?”雪之下夫人微微颔首,“姑且算是知道个大概。”
最出名的莫过于所谓的“信任背摔”,多人在背后拖着,而被考验的玩家将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护在胸前,而后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此外,还有衍生的别的小游戏,例如闭着眼睛充当盲人,任由他人牵引着自己去各种地方等等。
“不过,我毕竟不是所谓的‘玩家’,所以——”
“咦?”
关明发出清晰的疑问声将其打断,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
自雪之下夫人不请自来起,这场谈话……大部分都是她问,他答,始终由她来主导。但这次谈话也是个机会,为了给雪之下姐妹争取到一些独立自主的空间,关明可不甘心一直被牵着鼻子走。
在雪之下夫人投来同样疑惑的目光时,关明笑道:“所谓游戏人生……在我看来,阿姨可是一位优秀的‘玩家’,把家庭生活当成了……游戏。”
夫人的眉头轻蹙,视线骤凝,手里摇动的小折扇也随之顿住。但关明却是一副说到兴起的样子,仿佛对她的不悦浑然不觉。
颇有傻瓜克高手的意味,压根不知道对方正在释放不悦的信号。
“这类游戏市面上很常见,更像养成类,可以养成大明星、偶像,也可以养成女儿。这类游戏的玩家必定独断专行,以自我思维操控手底下的人物单位做着每一步应该做的事情。没办法,游戏特质如此。”
顿了顿,关明又道:“雪乃也好,阳乃也好,她们每一个都十分优秀。自然也能够说明‘玩家’的优秀。但是——”
“问题在于夫人的的确确是一位掌权者,并且……也是一位并未从政的优秀政治家,因此,这场‘家庭’游戏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点点点的政治因素。您无法接受不服从指令的‘下属’,不允许女儿忤逆你的养成策略,所以嘛……呵呵,这场游戏就有些变了味道。”
“哦?”
在小折扇的遮挡下,雪之下夫人轻轻吐出一个音节。
被激怒的心也迅速归于平静。
她也是人精一个,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小鬼头是什么意思?再者,两个女儿怎么说也是她身上掉出来的肉,就这么注视着她们,一个十七年一个二十年,难道还不比你更理解她们?
但……看他笑容愈发恣意,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在不自觉之间,已难以维持优越的上位者、长辈姿态。
关明知道,这场“信任游戏”已经做足铺垫了——
“不可否认,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相处之道,但我个人认为,是县议员也好国会议员也罢,头衔再大,到家后都应该只是父亲、母亲。当家庭沾染上了权柄的气息,就像波云诡谲的官场一样,再无信任可言。”
“所以我请您玩一场‘信任’游戏,不妨试试看,当你在身边,在她们床榻之侧时……她们能否安然入睡。”
他不止一次见过她们姐妹的恬静睡颜,就连雪之下雪乃,在运动室运动后的小憩也越来越不介意关明就在身边,杏眼一阖就进入了梦乡。
这毫无疑问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雪之下夫人闻言便陷入沉吟。
如果说关明提出“游戏”时她还暗里笑他幼稚,现在的她……第一次在心里正视这个少年。
这个信任游戏,值得一试。因为她也想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到底还能不能在自己身旁酣睡,就像她们小时候那样。
“不错的提议——或者应该说游戏?所以,这个游戏有游戏惩罚吗?或者说赌注。”夫人温柔笑道。
“赌注吗?没有。”关明的回答脱口而出。“不去追求游戏结果的成败,才能享受游戏的过程。而且……如果有赌注的话,我想夫人一定会怀疑我向她们通风报信,干扰游戏的正常进行。”
反过来说,关明也会怀疑雪之下夫人会不会耍些小手段。
他不在乎赌注,只有让“信任游戏”正常进行,才能让雪之下夫人清楚地认知到,女儿对她虽然是言听计从。但代价……
是在不经意间已越来越大的隔阂。
……
黑暗之中,母女僵持着又过了许久。
大女儿沉默着,偶尔仍传来辗转声。
雪之下夫人现在终于知道那个小鬼的笑为何会那么自信。
如他所说,两个女儿倒是全须全尾,完璧归赵。但似乎……女儿对他的信任已经超越了她这个母亲——念及此处,顿时有些又气又好笑。
女儿呀,终究是把手肘往外拐了。
不过这次见过关明后,她的确放心了许多。没在自己身边,她们也有好好地生活,没有往她最担心的那个方向发展。
但她仍然有些……不甘心,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怀疑关明暗暗提醒了阳乃,可另一方面,如果直白地去问阳乃,又显得她不信任女儿。
“哈。果然,是个死局啊。”
黑暗之中,夫人轻笑喃喃。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地明白,这场游戏的根本就是无解的。
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战术卓越的玩家。
阳乃忽地睁开眼睛,望向母亲地方向。可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妈,你说什么?”
“没什么,如果睡不着的话,就陪妈妈说会话吧?”
“要说什么?”
“咔哒”一声,昏黄的床头灯再次亮起。雪之下夫人起身坐到床头,笑道:“就说说……我两个女儿,到底是哪一个这么有魅力,能让那个小鬼这么豁出去。”
见女儿的大眼睛滴溜溜转着,肯定在想些什么鬼主意,脸上笑意更浓。伸手顺了顺女儿额前的秀发。
“当然,我不觉得对你们的管教有什么错误,但以后……我会适当对你们放宽一些。”
“他说了什么吗?”
阳乃万分疑惑,她可知道自己老妈有多固执,怎么和关明见过一面就主动提出要改变了?
“没什么,只是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重新和女儿建立起信任,属于家庭的信任。
“是吗?”
“所以……他是谁的本命?”
“嘿嘿,那应该还是小雪乃……吧?我也不知道她啦,反正我对小明没什么感觉——暂!时!”
说出这句话时,少女的心,一半欢喜一半酸涩。
按照计划,她要把妹妹送到神州去,自己留下。现在……似乎忽然离目标更近了一步,却也又提醒了她……和将来的离别也近了一步。
到那时,就不只是今晚这样了,而是真正的天各一方。
少女掩着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神掩藏其中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