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刚才还很热闹的酒宴,现在安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白衣秀士停下了筷子,呆呆的看着场中那个正在说话的凌虚子,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就连那些在一旁侍立的小妖们都好像忘了自己该干嘛一样,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悄悄听着宴席上的两人的对话。
站在玄奘身后的孙悟空,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师父牛啊。
几句话,就把这黑熊精给说懵了。
山野精怪和大唐圣僧辩法,这不纯纯降维打击吗。
俺老孙要是早有这口才,当年在天庭上也不至于被一群小倌气的睡不着觉了。
黑熊精此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张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和迷茫的神色。
他一直觉得,修行就是占山为王,就是抢法宝,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让别人怕自己。
可眼前这个人却告诉他,真正的强大,是放下,是空,是明悟本心。
这跟他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有些迷茫了,一瞬间竟然有些怀疑自己。
但下一刻就回过神来,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自己坚持几百年的信念,哪能就这么轻飘飘的被几句话推翻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动,想从玄奘的话里找出漏洞,把这场辩论的主动权抢回来。
“道友说的,听着玄乎,但俺老熊笨,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黑熊精的声音没了刚才的豪迈,变得有些严肃。
“佛门既然讲放下,讲什么都是空的,那为什么还要修行移山倒海的神通?既然要慈悲,为什么又有金刚怒目,降妖伏魔的典故?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虽然是自学成才,但他这些年或买或抢的也读过些经书典籍,只是因为没人引导导致理解有些偏差,并不是真的不学无术。
黑熊精这个问题倒是直接指出了佛法里体和用的核心矛盾,也是说出了他一直以来被困扰的疑惑。
洞里所有妖怪都一起点头,觉得熊大王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是啊,既然什么都是空的,还折腾个什么劲?
要真像凌虚子道长说的那样,岂不是自己在家瞎想就行,只要想通了就能成佛了。
玄奘听了,不但没被问住,反而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
这黑熊精的悟性倒是不错,比起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妖怪强多了。
“道友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玄奘不急不缓的端起面前那碗果酒,轻轻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贫道给道友打个比方。神通,就像这把刀。”
他伸出手指,指向一个小妖腰上挂的腰刀。
“山匪用刀,是为了奸淫掳掠,劫道杀生,因此造下杀业。医者用刀,是为了刮骨疗毒,救人的命,因此积下功德。道友请想,这善恶的区别,是在刀,还是在用刀的人?”
黑熊精听了一愣,开始思考起来。
玄奘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声音平和有力。
“修行神通,并非为了炫耀打架,更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为所欲为。而是为了有能力斩断世间的烦恼,保护弱小的生命。这就是以金刚手段,行菩萨心肠。”
他双手合十,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再比如,若拿着灯走进暗室,这屋子就算暗了一千年,一盏灯就能照亮。众生心里的无明,也是这样。神通的力量,就是那打破黑暗的灯火。”
这番话,让黑熊精和在场的小妖都愣住了。
原来神通是这么用的吗?
不是为了打架,而是为了解救众生?
他们这些山野精怪,信奉的一向是弱肉强食的规矩,什么时候听过这种道理。
白衣秀士更是听得入了迷,他看玄奘的眼神,已经从迷茫变成了崇拜。
黑熊精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信奉的道理,正被对方一句话一句话的给说破了。
不,不能输。
这是可是自己的地盘,是自己请他们来参加的佛衣会,怎么到头来反而自己成了被说教的那个!?
他咬了咬牙,问出了心里最后的疑问。
“好!就算道友说的都对!可经上还说,众生皆有佛性。俺是个熊,生来就是妖,杀生吃肉才是我的天性。这佛性又在哪儿能体现?难不成要俺学那些和尚一样,天天吃斋念佛才能成佛,那不是和道友先前说的道理有些冲突吗?”
他这个问题带着不甘心,也道出了所有妖族共同的迷茫。
出身,难道就决定了一切吗?
我靠,这家伙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玄奘心里暗喜,脸上却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慈悲又庄重。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的看着黑熊精。
那目光似乎能看穿他壮硕的身体,直接看到他孤独又迷茫的内心。
这一次,玄奘在言语中,将言灵·普渡的力量催动到了极点。
一股温暖的力量,随着他的声音缓缓流淌进洞里每一个生灵的心里。
“道友,你可知道,什么是相?”
他伸手指了指满桌的好菜。
“这山里的野菌是相,这清脆的竹笋是相,这甘甜的瓜果也是相。它们生在天地间,本来没有好坏,吃到肚子里填饱肚子,就是它们的用处。”
接着,他将手指向黑熊精。
“道友,你这熊的身体自然也是相。它不过是一副皮囊,一艘船,渡你走过这漫长的修行之海。你又何必在意这船是什么做的,甚至还觉得它能决定你最后要去何方呢?”
黑熊精身体剧震,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玄奘的声音变得更轻,说的话却更加尖锐,准确的剖析着对方的内心所想。
“你守着这黑风山,苦修几百年,枪法如神,却从不乱杀无辜。你若真为了长生,大可以学那些邪魔外道,吃人炼丹,何必跟我们在这里谈玄论道?你如果真为了称霸一方,以你的本事,大可以召集大批山野精怪兴风作浪,何必一个人住在这里,只和白衣秀士、凌虚子等清修的妖怪交友?”
玄奘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你所求的,根本不是什么佛法神通!”
“你求的是一份认同!”
“你渴望摆脱这妖的相,却又不知道真正正确的路在哪里!你盗我袈裟,是想借这佛门至宝的外相,来遮掩你内心的迷茫与自卑!你以为得了佛衣,就能靠近佛,却不知道真正的修行,不在外面,而在心里!”
“我说的,可对!”
最后一句,玄奘声音像大钟一样,震的人耳朵发麻!
轰!
黑熊精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枪法以及一身强大的妖力,在这一刻都成了摆设。
他感觉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站在对方面前,心底最深的秘密被翻了个底朝天。
是啊……
他说的都对。
自己为什么喜欢和白衣秀士、凌虚子这种读书人模样的妖怪来往?
为什么得了宝贝,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怎么炼化,而是要开个“佛衣会”来炫耀?
为什么对这佛门袈裟有这么强的执念?
就是因为他打心底里瞧不起自己这身黑皮,这妖的身份!
他想证明自己和那些只知道吃喝的野妖不一样。
他有追求,有品位!
他向往着那些更高层次的东西,可他不知道门在哪里。
“噗通!”
黑熊精再也撑不住了,雄壮的身躯重重的跪在了玄奘面前。
“哇——”
他趴在地上,竟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几百年的孤独、迷茫和苦闷,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眼泪。
洞中一片死寂。
白衣秀士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酒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孙悟空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着痛哭流涕的黑熊精,挠了挠头,心里竟也生出了一丝同情。
想自己之前也是无知迷茫,幸好得遇菩提祖师为自己授业解惑,可自己天性难改,犯下大错,不仅被逐出师门,后来还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来赎罪。
是后来遇见了师父才让自己有了新的信念和寄托。
相比之下,俺老孙当真比他幸运太多了。
哭了很久,黑熊精才缓缓抬起头,那张黑脸上满是泪痕,两颊的皮毛都被打湿了。
他再看玄奘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没了不服,只剩下纯粹的敬仰和虔诚。
对方刚才的话里已经毫不掩饰的表明自己就是这袈裟的主人,他就算再傻也能明白,这层伪装后面的就是一位真正的有德高僧啊。
“圣僧……”
他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忏悔。
“都怪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弟子愚笨,一直想求道却找不到门路,今天听了圣僧的话,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一边说,一边对着玄奘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砰!”
“砰!”
“砰!”
额头和坚硬的青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继续顿首拜道。
“求圣僧慈悲,点化弟子!弟子愿意追随圣僧,鞍前马后,至死无悔!”
搞定!
玄奘在心里打了个响指,身上的伪装也在悟空的法术下消失不见,显露出了他那副慈悲的本相。
他缓步上前,伸出双手,轻轻将黑熊精那庞大的身躯扶起。
“痴儿,快快请起。”
他的声音温和有力,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既然有向佛之心,贫僧哪有不渡你的道理。”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玄奘身后伪装成小道童的孙悟空嘿嘿一笑,身形一晃,恢复了那毛脸雷公嘴的本来面目。
“嘿嘿,你这黑炭,现在可明白俺师父的厉害了?”
黑熊精刚被扶起,又看到孙悟空恢复真身,吓得又是一个哆嗦。
他看看孙悟空,又看看玄奘,脑子彻底停转了。
啊这……
也对,那猴子先前来寻袈裟时就说过他是袈裟主人的弟子,自己倒是差点儿忘记了。
黑熊精此刻再没半点敌意,只有无尽的羞愧,连忙对着孙悟空弯腰行了一礼。
“这位师兄,先前是俺有眼无珠,多有得罪,还望师兄恕罪!”
“些许小事,不打紧不打紧。”
悟空见对方这么上道,心里那点儿不爽早就没了,笑嘻嘻的摆了摆手,随后又摆起谱来。
“我乃唐皇驾前御弟三藏法师之首徒,孙悟空,你若真心拜在师父门下,也是时候知道我姓甚名谁了。”
好家伙,我还没说话呢,这就突然摆上大师兄的架子了啊?
玄奘看着洋洋得意的悟空也是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把目光转向了黑熊精,一脸正色道。
“你本相为熊,却心向佛法,可见万物皆有灵,皆存善念。只是你独自修行,未有师父领路,因此才一时念起,犯下盗宝之过。虽有错处,但终究本心不坏。”
“今日,贫僧便收你为徒,为你授业解惑,护你未来的修行之路不再行差踏错,重蹈覆辙。”
玄奘的声音虽然古井无波,但依旧掩盖不住其中令人动容的谆谆教诲之意。
黑熊精听着对方语重心长的话语,只觉得心中酸涩难忍,几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如此善待自己,让他忍不住再次俯身下拜,涕泪横流。
“师父!弟子…弟子拜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