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轨碾过刻莫河大桥的钢铁骨架时,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如同沉睡巨兽翻身时的叹息。萨奇娅坐在窗边,膝上摊开的笔记摊开着新章节——是关于斯捷尔扎格勒早期工人自治公社的案例分析,但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字句上。窗外,曙光初露。
刻莫河在下方奔流,宽阔的河面在晨光熹微中闪着冰冷的铅灰色光泽,水流湍急却异常清澈,几乎能望见深处卵石光滑的轮廓,如同被精心擦拭过的巨大玻璃板下流动的星河。这是621-630时强力整治留下的遗产,浑浊的工业污水河被驯服、净化,成为如今贯穿这座庞大躯体的洁净动脉之一。河两岸是望不到头的巨型工厂群落,烟囱高耸如林,如同钢铁巨人,肃穆地注视着这条钢铁长龙驶过。更远处,庞大的居住单元如同没有尽头的灰白色打底的大片画布,规则排列的方形窗洞尚未完全点亮,反射着天际微弱的晨光,像无数只半睁的、疲惫的眼睛,尚未被阳光照亮。
列车驶入透明的降噪隧道。与那永不停歇的工业脉搏与千万人生活的喧嚣隔开,巨轨的行驶声被过滤成一种模糊遥远的背景嗡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晶。隧道内壁光滑如镜,飞速掠过的城市轮廓在弧形壁面上扭曲、变形、拉伸,形成光怪陆离的流动映像:一座座摩天方碑尖锐的顶部被拉成银线,空旷的集体广场在视觉漩涡中旋转,巨大宣传画上模糊的工人形象在折射下跳舞着般一闪而过。萨奇娅的目光掠过这些扭曲的镜像,灰蓝色的瞳孔里并无惊奇,只有冷静的专注,像是在审视这座城市的X光片。巨轨继续行驶,透明隧道外的景色逐渐清晰,南侧,核心城区在窗外展开,那是连绵不断的巨构,像是一群不断挥动大锤的建筑工人。
许久后,隔音隧道的尽头豁然开朗。更辽阔的平原在眼前铺展,东方天际堆积的云层边缘已被染上熔金般的色泽。就在这金色光晕的核心位置,一个伟岸的轮廓骤然撞入视野。
伟大领袖的纪念碑。
它矗立在城市内一片人工堆砌的巨大土丘之上,俯瞰着即将投入怀抱的巨轨和它身后辽阔的土地。基座是深灰色的、磨得发亮的巨大花岗岩方块,层层叠叠,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感。基座之上,那尊用许多块洁白大理石雕琢拼结而成的坐像,姿态是精心设计的威严与与力量,巨人般的身躯微微前倾,宽阔的臂膀展开,一只厚实巨大的手掌向上摊开,掌心朝天。此刻,黎明最亮的那一抹金红色,正精准地、仿佛神启般地,落在那只托举的巨掌之中。
光芒在纯白的大理石上跳跃、流淌,将那手掌映照跳跃、流淌,将那布满厚茧的手掌映照得近乎透明,充满了某种粗糙而震撼的神性意味。城市的晨光,如同被这手掌托起的圣物。
“哎呀呀!”柳博芙·德米特里灰发蓬松的脑袋猛地从她的上铺探出,蓬松的灰发几乎要扫到天花板。她半个身子都快要探出舷窗,鼻尖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灰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孩童初见焰火般的、混合着惊奇与刻意为之的戏谑光芒。“瞧瞧!老爷子今儿个手气真好,又接住个大金蛋!”她清脆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她那标志性的、近乎夸张的赞叹语调。话音刚落,她整个人就从铺位上滑了下来,几步蹦到萨奇娅这边的窗边,萨奇娅这边的窗边,双手“啪”地一声用力拍在窗框两侧的金属壁上,身体微微前弓,踮起脚尖,模仿着某种古老壁画里吃了蘑菇的人或欢呼者的姿态,对着窗外那托举太阳的巨像,用抑扬顿挫、带着点剧场念白腔调的声音喊道:“致敬!海上帝国的设计师!联盟不朽的基石!伟大领袖哇嗷!”喊完,她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随着笑意轻轻抖动,仿佛刚才的庄重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只演给自己的滑稽剧。她侧过头,灰眼睛狡黠地扫过萨奇娅平静的侧脸,似乎在期待对方哪怕一丝反应。
萨奇娅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柳博芙因夸张动作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灰蓝色的眼底平静无波,不起波澜。她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柳博芙脚下。
柳博芙低头,发现自己刚才蹦跳时,一脚,发现自己刚才蹦跳时,一脚踩在了对面下铺的边缘——勒拉米娅·罗兰沉睡的国度边界。那只几天前缠着绷带但现在已经痊愈的脚,就在柳博芙的脚尖几厘米外。
勒拉米娅被弄醒了。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翻身或呻吟。仿佛精密仪器接通了电源,那双深邃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在瞬间适应了车厢内的光线,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精准地锁定了踩在自己铺位边缘的、那只属于柳博芙的靴子尖。
空气瞬间凝固。柳博芙的笑容僵在脸上,拍在窗框上的手讪讪地松开,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仿佛被无形的寒气逼退。
勒拉米娅没有动。她依旧保持着沉睡时的姿势,颀长的身躯几乎填满狭窄的下铺,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冰冷、清醒,带着一种刚从深度休眠中唤醒的战斗单元才有的、毫无感情的审视,她的目光扫过柳博芙暗中盘算着什么的脸。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勒拉米娅的眼睫极其缓慢地眨动了一下,如同沉重的闸门落下又抬起。随后,她支撑着身体,如同大型机械启动般,无声地坐起身来。绷带下的脚踝在动作时似乎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
“柳博芙。”勒拉米娅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而后变得清亮,把声音夹的极高迅速挤了出来:“wryyyyyyyy!”
柳博芙脸上那点尴尬瞬间被恶作剧的兴奋取代,灰眼睛亮得惊人:“哟!大懒虫终于舍得睁眼啦?”她非但没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像炮弹般扑向刚坐起的勒拉米娅!那后缩不是害怕,而是蓄力!
勒拉米娅反应快得惊人!她没躲,反而腰腹发力,在柳博芙扑到身上的瞬间,双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箍住了柳博芙的腰!柳博芙带着笑音尖叫一声,双手不甘示弱地去抓勒拉米娅的短发和肩膀。两人瞬间在狭窄的下铺上扭作一团,像两只被扔进同一个笼子的、互相看不顺眼的野猫!勒拉米娅凭借着绝对的力量和体型优势,试图将柳博芙按进被褥里,而柳博芙则像泥鳅一样扭动、挣扎,修长的手指在勒拉米娅腋下、腰间敏感部位又挠又戳,嘴里发出挑衅的“嘶嘶”声。布料摩擦声、被褥的窸窣声、柳博芙压低的笑骂和勒拉米娅的闷哼交织在一起。勒拉米娅的裤腿在激烈的搏斗中被往上拉了一截,露出底下愈合良好但依旧肤色微异的脚踝皮肤。
萨奇娅的目光终于从窗外宏伟的雕像和荒谬的场景之间彻底移开,落在这两个在她面前滚作一团的家伙身上。眼眸深处,清晰地掠过一丝……看无可救药智障的神情。那眼神精准地传达着一种混合着“幼稚”、“无聊”、“有辱斯文”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对这份纯粹活力微不可查的纵容。她甚至懒得开口制止,只是极其轻微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吸入了车厢里一丝不够纯净的空气。然后,她果断地、彻底地转回头,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巨大雕像托起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仿佛窗内这场小规模的“猫斗”根本不值得再浪费她哪怕半秒的注意力,何况战斗高潮已经结束,自己也没错过勒拉米娅的没一个动作。
车厢内开始播放音乐,列车继续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变得沉重而清晰,如同巨兽逐渐入眠的沉重呼吸。萨奇娅合上了膝头的书本,书脊发出轻微的闷响。萨奇娅的长发被车窗外涌入的、带着清冽气息的晨风微微拂动。
身后的铺位上,两只“猫”的战争似乎也进入了中场休息,只剩下柳博芙被勒拉米娅用腿压住腰、徒劳扑腾手臂的喘息,和勒拉米娅满足而低沉的闷哼。
勒拉米娅彻底清醒了。她松开柳博芙,坐起身,捋了捋被抓乱的黑色短发,身体灵活地活动了一下,确认无碍。那双深邃的眼睛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晰和一种略带调侃的锐利,仿佛刚才的打闹只是她启动程序的预热。她又变回了那个在小团体里自然引领话题的存在。
“又刹车了,”勒拉米娅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度和那种淡淡的掌控感,她瞥了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密集的巨大建筑物集群,“斯捷尔扎格勒东站,还有差不多一小时。”她拿起枕畔那柄冰冷的游标卡尺,掂量了一下,又放回原位。“时间足够讲几个故事醒醒神。”她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目光扫过正揉着胳膊、一脸不服输的柳博芙,最后落在背对着她们、似乎对外面钢铁森林更感兴趣的萨奇娅身上。
“来点联盟风味?”勒拉米娅的声音带着一种课堂提问般的随意,却又隐含不容拒绝的意味。
柳博芙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停止了对自己被抓疼的胳膊的抱怨,灰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哦~”一个上扬而挑逗的音色,萨奇娅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虽然依旧没回头,但她的身体姿势表明她也在听。
勒拉米娅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平稳、近乎念通告的语调开始:
“其一,有次听讲座,一位厂长慷慨陈词:‘魔物消耗产量的时代已进入倒计时,那之后空出来的产量将把人间建设为天堂!’下面嗡嗡响,好多人问:‘天堂什么样?’‘哪种天堂?天堂是什么?’最后后排一个声音悠悠飘来:‘嘿,就是把你熬死后,突然才会出现的那种好地方。’”
柳博芙“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不算大声。萨奇娅依然维持着看窗外的姿势,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勒拉米娅没停顿,继续道:
“其二,艾瑟尔山脉北段地区,有个地方突发小震。大伙儿训练有素,迅速躲进坚固建筑。几小时过去,风平浪静。大家开始放松,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突然,广播响了,内务部同志语气严肃:‘市民同志们请不要惊慌!经确认,刚才的震动……是一位前来参观的外国资本家同志,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次连柳博芙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随即爆发出一阵清脆的大笑:“噗哈哈哈!摔跤?!这可比地震难防多了!”萨奇娅的肩膀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仿佛在克制着什么。她端起小桌板上半凉的茶水,送到唇边,似乎想借喝水掩饰。
车厢轻微晃动了一下,是刹车力道在持续作用。勒拉米娅的声音在晃动的车厢里显得异常平稳:
“其三,冰淇淋流行,新规出台:奶含量必须达标才算合规。新流水线轰轰烈烈开工。预示枢的视察员看着机器,满意点头:‘很好,这样一定能满足人民对冰淇淋的需求。’旁边的助手也点头附和:‘是啊,这样大家就能吃上……棒冰了!’”
“噗嗤……”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响起,来自萨奇娅!她显然被最后那个急转直下的“棒冰”给戳中了,虽然她立刻用茶杯挡住了下半张脸,但耳尖明显泛起一丝微红,肩膀可疑地耸动着。柳博芙更是笑得直接滚倒在铺位上,捂着肚子:“棒冰……哈哈哈……需求……噗……” 勒拉米娅自己嘴角也弯得更明显了。
“其四,”勒拉米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舰艇破冰般的冷冽幽默,“一艘重巡洋舰遇险,狡猾魔物深藏海底紧追不舍。深水炸弹耗尽,更要命的是,船上还有位挂满勋章的‘重要人物’。舰长绝望:‘拆!把能扔的都扔了,减重突围!’政委急中生智,一把扯下那位大人物的勋章大衣,呼啦一下从舰尾抛进海里。奇迹发生!船体猛地一轻,速度骤增!众人回头,只见海面上咕噜咕噜……冒起一大串气泡。”
柳博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勒拉米娅:“太……太带派了!”萨奇娅虽然放下了茶杯,重新恢复了看窗外的姿势,但紧抿的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非常明显的弧度,流着眼泪捂着嘴巴,那努力维持的冰冷外壳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忍俊不禁的真容。就在这时……
“噗……哈哈哈……” 一阵模糊的笑声从门缝外传来。显然是隔壁软卧的乘客听到了后面的笑话,没忍住笑了出来。车厢的隔音,终究还是差了点。
勒拉米娅像是没听见门外的笑声,端起柳博芙之前没喝完的饮料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目光扫过萨奇娅难得一见的笑意,继续她的“联盟风味”:
“其五,议长兴致勃勃体验预示枢新发明:‘输入事件,即刻得到精确结果及资料索引!’他第二天就去试了。安检时,机器要求举手,议长一举手,手腕上名贵的谢娜表闪闪发光,‘滴’一声顺利通过。体验结束,议长盛赞:‘太棒了!完美填补查询历史的空白!’秘书也去试,戴着国产罗萨表,机器吭哧吭哧,中途还报错一次,折腾半天才勉强给出答复。正式开放前,议长又去,这次忘戴表了。他输入问题,机器瞬间回答:‘抱歉,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咯咯咯……”这次是柳博芙憋不住的轻笑。隔壁包厢似乎也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和杯子碰撞的轻微响声。
萨奇娅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最后这个关于“表”的精准讽刺狠狠戳中了笑点——毕竟不久前,她才亲手从一个帽子里“挖”出一块罗萨表!她迅速低下头,假装整理膝盖上根本没打开的笔记本,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起来,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她此刻肯定精彩纷呈的表情。她竭力想忍住,但细微的、压抑的“噗噗”声还是从她埋头的地方漏了出来,仿佛冰层下终于冲破了阻碍的泉流。
勒拉米娅看着努力憋笑、肩膀乱颤的萨奇娅,又看看笑得东倒西歪的柳博芙,再听听门外隐约传来的动静,满意地靠回铺位,拿起她那柄硬邦邦的游标卡尺,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精准的晨间唤醒任务。不知讲了多少个笑话,巨轨平稳而坚决地减速,车轮摩擦轨道的声音愈发沉重清晰,就快到站了。“伟大时代”号沉稳地驶入斯捷尔扎格勒火车东站庞大的怀抱,一条疲倦的钢铁巨鲸缓缓沉入属于它的母港巢穴。刹车过程异常平滑,几乎感知不到机械的顿挫感,仿佛这庞然大物在最后几公里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动能,此刻只是顺从地贴合在冰冷的站台边缘,巨大的身躯不再有一丝震颤。
“咔哒”一声轻响,车厢门解锁的机械声在站台嘈杂的背景音里微不可闻。勒拉米娅第一个推开厚重的车门,混杂着千万人吞吐呼吸的“大城市气味”扑面而来。她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黑色的短发被站台穹顶高悬的、如同人造小太阳般的巨大光源勾勒出利落的轮廓。
“赌一把?”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又恢复了清晰的掌控感,目光投向远方站台尽头,那里正有巨大的龙门吊和牵引车缓缓移动,准备卸下巨轨第一节特殊加长车厢里的“海货”。
萨奇娅紧随其后,在站台略显浑浊的风中纹丝未动,冷静地扫过勒拉米娅目光的方向:“赌什么?”
“还能是什么,看这次拖回来的是什么宝贝。”柳博芙挤出来,灰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搓着手,眯着眼地盯着那逐渐显露轮廓的巨大运输平板车,“我赌一串 海底疆域 科考船,肯定是上次东岸海沟工作的那批。”
勒拉米娅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思考了一阵。“炉尔山F系列,或者是别的袖珍潜艇,”她语气笃定,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边军最近作战的报告我看过几眼,三级警报的那次有一股魔物渗透是用浅水快速侦察力量阻滞的。”
萨奇娅的目光如同精密的测量仪,隔着遥远的距离评估着那正在被缓缓拖拽出来的钢铁造物的体量。平板车极其宽大,但上面承载的船体却显得……有些不成比例的单薄。“长度不超过47米,”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精确,“大概率是‘太阳雨’级或早期‘闪电’改型导弹艇。需要返厂大修升级火控系统的那种。”
三人目光聚焦之处,那被粗大钢缆固定住的“海货”终于完全显露在站台刺目的灯光下。并非柳博芙想象的科考船舰队,也非勒拉米娅笃信的潜艇。
那是一艘灰蓝色涂装的老式轻炮艇。船体线条粗犷,显得笨拙而敦实,与萨奇娅预估的长度相仿。然而,它此刻的模样只能用狼狈来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舷水线以上部分,一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撕裂状区域性凹陷伤痕赫然在目,覆盖了原本的舷号位置,像是被某种深海巨兽的狠狠撕扯过。更吓人的是前甲板那座双联装小口径速射炮塔,其中一根炮管以一种极其怪异的角度向上扭曲着,如同一根被暴力折断的手指,倔强却又无力地指向穹顶。炮塔基座周围,凝固的深色污渍,不知是油污还是其他什么,星星点点,无声诉说着近距离的、激烈的搏杀。
“嚯…”勒拉米娅发出一声短促的、说不出是因猜错而失望还是因这惨状而惊讶的气音。她眯起眼,锐利的目光扫过炮艇扭曲的炮管和右舷的创伤,“够近的……这得是贴脸开火被反噬了。看着只是皮外伤,”她下巴朝那巨大的凹陷扬了扬,“里头筋骨估计都震酥了,一堆‘不能乱动的内伤’。难怪要千里迢迢拖回斯捷尔扎格勒大修。”
柳博芙撇撇嘴:“嘁,深渊攻势都过去六十多年了还没杀完魔物。”不过她很快又踮起脚,试图看清艇艏那模糊不清的旧船名。
萨奇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艘伤痕累累的轻炮艇被拖车缓缓拉向实现外。油漆剥落处露出的金属底色在强光下闪着冷硬的微光,扭曲的炮管在阴影里投下狰狞的线条。这钢铁造物的伤痕,直观地诉说着联盟海域的烦恼。另一边,一节节经过检查巨轨车厢经过大转盘转向,继续勤劳地投入工作。
“走了。”勒拉米娅收回目光,不再看那艘被拖走的炮艇,率先迈步汇入站台上汹涌的人流。萨奇娅和柳博芙紧随其后。
已经足矣想象,或者说足矣回忆起这个地方了,斯捷尔扎格勒东站,那层层叠叠的站台如同巨大的阶梯,那向上延伸没入由钢铁桁架和强化玻璃构成的、高耸得令人目眩的穹顶之下。各种轨道纵横交错,普通列车、巨轨、货运专列在下面的层级吞吐着人流与货物,中层则是各种车辆、人员,上层偶尔有几架直升机飞过。空气中混杂着蒸汽、电气设备运行的嗡鸣、无数人脚步声的轰鸣、远处高音喇叭清晰的通告声,还有餐厅飘出的香气,构成一首震耳欲聋的“斯捷尔扎格勒欢迎你”。
三人随着人流,沿着指示牌走向通往市区的接驳巴士站。通道宽阔得能并行五辆卡车,两侧是光滑的巨型支撑柱,柱体上挂着巨大而色彩鲜明的宣传画和艺术协会作品,有几个柱子被外国文化作品的海报占着。人流在这里变速,中间迅速,外层粘稠缓慢,如同人的血管。
队伍排得很长,三人排在队尾,萨奇娅习惯性地保持着一点距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将她与周围汗津津的拥挤隔开。勒拉米娅双手插在衣服的浅口袋里,微微仰头,目光扫过穹顶复杂的管线结构,似乎在估算着其承重和稳定性。柳博芙则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一会儿盯着前面大叔行李包上贴的卡通贴纸,一会儿又看几下远处便利店里色彩鲜艳的瓶装饮料。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旁边通道,一队穿着因散热风扇显得气鼓鼓的工装的工人谈笑着走过,工具由一条机器驴驮着,空气里飘过一丝淡淡的金属切削液的味道。一位把看着电子书的老妇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边上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偶尔抬起头望着不到头的队伍,像是在等什么人。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兴奋地讨论着刚看到的“受伤炮艇”,比划着炮管弯曲的角度。
萨奇娅微微侧头,避开了身后一位旅客肩扛的巨大包裹。眼眸深处映着这钢铁蜂巢里涌动的、疲惫而坚韧的人潮。眼前这座轰鸣不息的城市,已然张开了它庞大而复杂的臂膀。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铁腥和汗味的空气,指尖划过外套口袋的边缘,摸出一张边缘完好、保存的很好的、即将派上用场的境内交通卡。
整整二分半钟,三人终于是轮到了上车口。一辆车身印着“东站客运工会”字样的老式小巴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边,车门“嗤”一声打开,吐出几个乘客,又如同饥饿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下一批前往车站外的人们。勒拉米娅率先踏上踏板,回头用电影上看来的玛亚克语简短地招呼了一声:“go”
三人鱼贯而入。小巴车内都是陈旧的皮革座椅,好在看起来有被认真的清洁过。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车门再次“嗤”地关闭。
两双眼睛注视着窗外,一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游戏机,小巴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载着她们缓慢驶离斯捷尔扎格勒东站那巨大如深渊巨口的旧出站口。古老的站口斑驳而坚硬,逐渐被抛远、缩小。
车轮碾过铺设在巨大结构件上的路面,轻微的震颤顺着车身传递上来。车子驶入了一条宽阔的、被钢铁桁架重重包裹的专用高架通道。通道外侧是粗壮的深灰色骨架,支撑着上方层层叠叠的立体交通网络。视线短暂地被约束在这金属长廊里,只有上方的弧形强化玻璃顶透下朦胧的天光。
-突然,通道终止了,视野猛地向四面八方炸开。-
小巴车仿佛跃出水面,投入到一片无边无际的光与结构组成的浩瀚大海中。空气似乎都清冽了几分。一座真正的首都,在熹微晨光中,毫无保留地铺陈开来。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纵壑。无数层级如巨大的地质断层向下沉降,物流的河流,无声地奔涌;闪烁着信号灯的货运网络,如同发光的血管;再繁忙的公共交通层,不同型号的电车、轨道车在各自的轨道上疾驰穿梭,织成一张因流动而永恒的网。更接近她们此刻高度的,是盘绕错落的公路桥梁系统,各种车辆在其中有条不紊地流动,被无形的精密程序引导着。
而她们的视线,被更庞大、更宏伟的存在所牵引——向上,向上。
垂直矗立的建筑群不再是孤立的山峰,而是连绵的山脉。它们是几何的狂欢与理性的极致表达。巨大的楼群,横臂连接着纵轴,形成无数个空中街区与广场;圆柱形的居住塔直刺苍穹,外壁覆盖着太阳能板与植物混编阵列,在晨光斜照下反射出冰冷而有序的光泽;层叠的巨型平台如同悬浮的山体,承载着公园、运动场、小型湖泊,绿色的植被顽强地从冰冷的钢铁框架缝隙中蓬勃而出。无数透明的管状廊桥在这些庞然大物之间蜿蜒交错,悬索纤细却坚韧,构成了三维的空中人行网络。
建筑的外立面在枯燥的底子上繁华的装饰,不止于坦荡裸露的混凝土、强化合金与玻璃的纯粹组合。巨大的功能设备——散热格栅、通风管道、能量输送管线——被精心整合在建筑表面或嵌入内部,墙面上巨大的画作,细微的涂鸦与社区墙,形成粗犷而充满力量感与混沌美感的肌理。
来自司机的男声在车厢内响起,打断了片刻的凝滞:“同志们,请注意,前方即将驶入城区。请保持稳定行驶。今日天气还行,秩序我不知道。联盟万岁。”声音清晰,同这座城本身一样,是背景的一部分。
小巴车平稳地汇入一条向上螺旋下降的空中干道。钢铁的森林在身边拔升,玻璃的峭壁反射着金色的朝阳。阳光穿透巨构的间隙,将温暖的光斑投射在车内和下方无数穿梭的车辆、行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生活气息,混合着远处飘来的、集中食堂开始运作的温煦食物香气。
城市在运转,庞大、有序、冰冷而又充满内在的生命力。它是一台精密绝伦的机器,也是一个包容万象的超级生命体。三位少女倚在窗边,熟悉的景致在眼前流转,呼吸般自然。钢铁的意志与大地的轮廓交织,在晨曦中,这座名为斯捷尔扎格勒城市正向着新的一天稳步运行。
“Добро пожаловать в Стержград гра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