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持续的荒芜与风沙之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的那一抹突兀的绿色,如同海市蜃楼般不真实。随着归途号的靠近,那抹绿色逐渐清晰、扩大,最终显现出它的真实形态——一片依靠着地下水源顽强存在于戈壁之中的小型绿洲。
这片绿洲规模不大,中心是一汪浑浊但映着天光的浅水潭,周围环绕着一圈生命力顽强的、叶片肥厚的耐旱植物,再外围,则是十几棵歪歪扭扭、枝干虬结的古老胡杨,它们如同忠诚的卫士,用张开的树冠投下了一片宝贵的荫凉。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水潭边缘,散落着一些明显不属于自然造物的痕迹。几顶半坍塌的、帆布严重风化褪色的帐篷骨架,一个用石块粗略垒砌的、内部积满沙尘的灶坑,以及一些散落在沙地中的、被时光打磨得边缘圆润的空罐头盒和破碎的玻璃器皿。
“人工痕迹。”我放慢车速,缓缓驶入绿洲的边缘,停在胡杨林的阴影下。“年代,不明。但非近期。”
勒忒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分辨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人类气息,但显然,时间早已冲刷掉了一切鲜活的味道。她跳下车,好奇地走向那些废弃的营地遗迹,紫红色的眼眸仔细地扫视着。
我跟随其后,进行更细致的调查。这些遗弃物散落的方式,不像是仓促逃离,更像是有组织的撤离后,留下的无法带走或无需带走的杂物。帐篷的支撑杆是被小心放倒的,而非暴力破坏。灶坑里只有冷透的灰烬,没有未燃尽的燃料。
我的目光落在水潭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那里,有人用尖锐的工具刻下了一些模糊的字迹和符号。大部分已经被风沙侵蚀得难以辨认,但还能勉强分辨出几个词:
【……考察队……】【……第7日……】【……信号……迷失……】【……未归……】【……放弃……撤离……】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绝望下的疲惫。
“考察队……”我轻声念出这个词。视线转向那些废弃的帐篷和灶坑,估算着其规模。“大约,可容纳十至十五人。”
勒忒在一个帐篷骨架旁蹲下,从沙土中扒拉出一个小物件,递给我。那是一个金属的身份识别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徽记和一组编号,但所属机构的名称部分已经被沙暴打磨得无法识别。徽记的样式,似乎属于怀斯塔学会。
“他们,来过这里。”勒忒说,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
“而且,他们试图探索的目标,和我们一致。”我补充道,目光越过浑浊的水潭,投向绿洲的另一侧。
在那里,距离绿洲边缘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一道垂直撕裂在岩壁上的、边缘不断微微扭曲晃动的黑暗裂隙,静默地存在着。裂隙内部隐隐泛着那种熟悉的、浑浊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即使相隔这段距离,那股低沉的、直接作用于意识深处的呼唤声,也已经如同背景噪音般隐约可闻。
回响迷廊。它的入口,就在眼前。
结合岩石上的刻字——“信号……迷失……未归……放弃……撤离”。一个清晰的、血淋淋的图景被勾勒出来:一支装备或许不算精良,但怀揣着某种目的的考察队,来到了这片绿洲,以此作为前进基地。他们派出了人员进入那个空洞,然后……失去了联系。等待,尝试,或许还派出了第二批人?结果依旧是“未归”。最终,在消耗了补给和希望后,剩余的人员只能怀着巨大的恐惧与失落,刻下警示,放弃了同伴,撤离了这片绝望之地。
“进去的,都没出来。”勒忒看着那道裂隙,重复着岩石上刻字所揭示的残酷结局。她的语气没有太多波动,但眼神更加凝重。
“这印证了情报的危险性。”我平静地说。考察队的遭遇,并未让我感到恐惧,反而像是一份来自过去的、用生命书写的确认函,标定了前方道路的凶险等级。“他们的失败,不代表我们的。”
我环顾这片小小的绿洲。这里有相对干净的水源(归途号有自带的净水系统,但可以作为备用),有荫凉可以遮蔽戈壁的酷热,是一个理想的、也是最后一个可以安全休整的据点。
“决定:在此进行最终休整。补充水分,检查装备,调整状态。然后,进入。”我做出了部署。
勒忒没有异议。她走到水潭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点水,感受着那难得的湿润,然后又站起身,面向空洞入口的方向,静静地站立,像是一尊进入待机状态的警戒雕像。
我将归途号停稳,开始系统性地进行进入空洞前的最后准备。检查戟杖的能量传导是否顺畅,测试数据板在靠近空洞入口时的抗干扰能力(结果不佳,屏幕出现大量雪花),清点随身携带的应急物资和高能量补给。
同时,我也留意着勒忒的状态。她似乎正在尝试主动去感知、去适应那股从空洞入口处散发出的精神吸引力,如同野兽在狩猎前熟悉猎物的气味。小小的身躯里,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几个小时后,当日头开始西斜,将绿洲的树影拉得长长时,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我和勒忒站在归途号旁,进行了最后的装备确认。
“状态?”我看向她。
“良好。”勒忒回答,眼神锐利,之前的些许疲惫和旅途的沉闷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专注与冷凝。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在绝望包围中顽强存在的生命孤岛,以及那些无声诉说着过往悲剧的遗迹。
然后,目光坚定地投向那道静默等待的黑暗裂隙。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