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康尼的喧嚣,如同永不落幕的戏剧,在彩色的玻璃窗和流动的光线下日夜上演。自从“谐乐大典”的余波平息,星期日陷入漫长的“静养”,橡木家系的重担便落到了知更鸟肩上。这位昔日的歌者,如今已娴熟地处理着家系内外繁复的事务,举手投足间,那份曾经的优雅里增添了一份不容置疑的沉稳。只是偶尔,在她望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疲惫。
穹,我们的开拓者,正经历着一段在匹诺康尼难得的、并非由战斗或任务引发的艰难时刻。此刻,他正以一种英勇就义的姿态,站在一个卖“特色饮料”的小摊前,手里捏着一杯刚买的、标签上写着“惊喜特调”的苏乐达。杯中的液体颜色暧昧,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似发酵豆制品的气味。
“惊喜…这他娘的是惊吓特调吧!”穹盯着杯中浑浊的液体,眉头拧成了麻花。他努力回忆是哪位热心(或者说居心叵测)的路人给他推荐了这个“绝对地道、错过后悔”的匹诺康尼风味体验。“豆汁味苏乐达…谁想的这天才主意?”
好奇心(或者说作死精神)终究战胜了理性的警报。穹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一大口。
“噗——!!”
下一秒,整个味蕾仿佛被一颗裹着劣质腌菜的陨石正面撞击。难以形容的酸腐、咸腥、还有一丝诡异的醇厚感,如同炸弹般在口腔引爆,并顺着食道一路向下攻城略地。强烈的生理不适感让他瞬间弯腰干呕,脸色由白转青。
“不,不可能…”穹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对世界真相的怀疑,“一定是刚才那口太大了,没品出真味…对,要小口细品。”他那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见了垃圾桶必须翻一下的倔强劲儿上来了。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又抿了一小口。
这一次的感觉更为精细,也更为恐怖。那股豆汁特有的馊酸味、苏乐达的甜腻香精以及气泡的刺激感,在口腔内发生了令人绝望的化学反应。酸腐如同跗骨之蛆般黏在舌根,甜腻则趁机试图掩盖一切失败,气泡在胃里疯狂翻搅示威…
“呕——咳咳——哇!!”
这口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穹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的内容物毫无预警地猛烈上涌,他捂住嘴,踉跄着冲向路边一根装饰华丽的柱子旁,俯下身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
世界在他眼中模糊、扭曲、融化。剧烈的咳嗽呛得他涕泪横流,胃部痉挛带来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斑马线那头,一个巨大的、锃光瓦亮、顶上还装饰着金色缎带的垃圾桶,正朝着他发出无声的微笑,那笑容温暖、敦厚、充满包容——一个永远不会拒绝他的、完美的归宿。
“我…我的好兄弟…”穹的意识像坏掉的八音盒卡着调,他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所有的不适似乎都在远离。他伸出手,脚步虚浮,像个醉汉一样踉踉跄跄地朝着那个“有力臂膀”的、金光闪闪的垃圾桶走去,“你…来接我了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冰冷(但在他想象中是温暖)的桶壁时,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在滚烫的岩石上,穿透了他混沌的感官屏障:
“穹先生?”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清晰的关切。这声音如同一道救赎的圣光,蛮横地撕开了他眼前的幻觉迷雾。
‘死之前还能看到知更鸟小姐的音容笑貌……也算不亏。’这个念头极其混沌地闪过穹只剩下半勺容量的脑子。他甚至模糊地想到,走马灯接下来该播放什么了?再往前,应该是三月七叉腰吐槽,丹恒无奈的侧脸,或者……姬子阿姨递来的咖啡?
“您还好吗?”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了,仿佛就在近前。
随着这第二声询问,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席卷了穹。那不是物理上的触碰,而是一种……被“包裹”住的体验。无数道无形的目光,柔和却又无比强大,如同一双双温热的手,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他那即将挣脱躯壳飘向垃圾桶(走马灯)的灵魂,稳稳地、极其精准地“拽”了回来,塞进了那具还在翻江倒海的肉身里。
“呃……”穹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声音。那股来自灵魂层面的强制回归带来的冲击不亚于喝下豆汁苏乐达本身。他猛地甩了甩头,额头上沁出冷汗,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失重的星际跳跃。但神奇的是,那催命的呕吐感和天旋地转正在迅速消退,如同退潮般被某种力量抚平、安抚。
那些无处不在的、温暖的注视感,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混沌褪去,视野恢复清明。
眼前不再是幻觉中微笑的金色垃圾桶,而是一张近在咫尺、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般的脸庞。冰蓝色的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紫水晶般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她的表情……穹有点恍惚,怎么感觉有点像当初在梦境里,自己从天而降摔在广场中央,四脚朝天时她望过来的那个表情?
新任匹诺康尼话事人——知更鸟小姐,就站在他几步之外。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用料考究的深色系裙装,比过往的歌者服饰更显庄重,只在领口和袖口点缀着象征橡木家系的银叶纹样,与匹诺康尼奇幻的街景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入其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权威感。她身后并无随从,但仅仅站在那里,便自成气场。
他下意识地想找点水漱口,嘴里那股地狱般的味道和呕吐过后的酸味正提醒着他刚才的狼狈。
“你……”混乱的思维还未完全理清,一个未经大脑深加工的疑问就脱口而出:
“你也会下降头吗?”穹几乎是本能地问出了这个古怪的问题,毕竟刚才那种灵魂被“拽”回来的感觉实在太过诡异离奇,完全超出了物理攻击的范畴。
知更鸟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别致的开场白。短暂的错愕后,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笑意掠过她微抿的唇边,她没有表现出被冒犯,反而像是理解了他的混乱状态。
她向前轻轻迈了一步,那一步优雅而精确,脚下的微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她抬手,指尖并未触碰穹,只是对着他微微虚握了一下。穹只感觉周围空气似乎被轻轻搅动,某种……频率被调整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因胃部痉挛带来的抽搐感和头部的闷胀感,如同被精准修剪的音符,瞬间平滑顺服,消失不见。
“……这个叫‘调率’。”知更鸟收回手,声音平静。“我记得...您在刚刚来到匹诺康尼的时候,我就为您使用过。”
那谁还记得,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