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香板着脸,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听夏目用尽可能精简的语言说完了来龙去脉——从如何在小巷里“捡”到迷路的仁菜,到如何帮她找公寓、与邻居周旋,再到咖啡馆里那突如其来的一巴掌。
如果这事发生在别人身上,她或许会翘起嘴角,毫不客气地嘲笑对方像个小丑
现代版的农夫与蛇。
可当主角换成夏目彻……她看着少年手上那若隐若现、微微泛红的指印,心里那点看乐子的心情早就被一种莫名的不爽取代。
帮陌生人帮了一路,最后就换来这个?而且,如果这女孩真是如此不识好歹、情绪失控就动手的人,那她河原木桃香确实要重新审视一下这个小粉丝了。
一旁的井芹仁菜,在桃香那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下,更是如坐针毡。
初来东京的迷茫、坐过站的焦躁、被房东拒之门外的无助、以及……对眼前这个黑发少年汹涌而来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并非不讲道理的人,正因如此,她才更加无法原谅自己。
别人一路帮忙,自己却恩将仇报……她再次将自己蜷缩起来,沉入自我谴责的封闭深海。
又来了。
夏目彻几口扒完盘子里最后的食物,感受着胃里传来的充实感,却驱不散心头那股烦躁。
他看见对面少女周身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那股“我就是烂透了”的气场,眼神里第一次对她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强烈不满。
“你跟我出来!”
一向表现得慵懒随性的夏目,语气一反常态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站起身,在离开前,还是先给了面露担忧的桃香一个“交给我,放心”的眼神,随后一把拉住那个还在emo状态、灵魂似乎已经出窍的“小孩”,不容分说地将她带到了餐馆后门相对安静的巷口。
店外,晚风带着凉意吹拂,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仁菜倔强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磨损的鞋尖,一言不发,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你觉得自己这样很帅?”夏目的声音冷冰冰的,打破了沉默。
仁菜肩膀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夏目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感:
“第一次,是你打完那通糟心的电话后,突然暴起,听不进任何解释,打了我一巴掌,然后陷入自我封闭。”他顿了顿,“那时候,我没逼你,也没跟你计较,因为我假设,一个女孩独自跑来东京,总有些不可言说的理由,情绪崩溃情有可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讥讽:“那这一次呢?”
“呵!”夏目彻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自顾自地给别人添完麻烦,自顾自地道个歉,然后又自顾自地沉溺在‘我好难受、我好可怜’的情绪里?请问,井芹小姐,你究竟在难受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刺向她最不愿面对的核心:“或者说,我想请教一下,作为先动手的‘加害者’一方,您到底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理由,在这里表现得比受害者还要难过?”
“加害者”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仁菜的心上。
她一直自诩是被伤害、被误解的一方,固执地用全身的刺去对抗外界的不公。可夏目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她瞬间的丑态——她挥出手掌的那一刻,与她所憎恨的那些霸凌者,有何区别?
一直追求心中正义的她,竟然也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崩溃。
“那我该怎么办?!”
看着她终于不再是死水般的沉默,而是像只被逼到绝境、龇着牙却满眼绝望的幼兽,夏目眼底的冰冷稍稍融化,被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同类的疲惫感取代。
“谁管你糟不糟糕?”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好,但少了那份尖锐的讽刺
“我只是厌烦了你这种‘全世界都欠我的,所以我可以肆意妄为’的难看吃相。”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泪眼朦胧的蓝色眼眸。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受过天大的委屈?就你一个人被整个世界抛弃过?”夏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苦涩,“我告诉你,井芹仁菜,我曾经活得……比你现在能想象到的最狼狈的野狗,还不如。”
仁菜的哭声像是被扼住喉咙般戛然而止,她怔怔地望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少年。
“饿到不顾尊严去翻便利店后门的垃圾桶,和野狗抢食的时候,没人可怜过我。被所谓最信任的朋友骗走最后一点活命钱,在寒冬的公园长椅上差点冻成冰雕的时候,也没人在意过我。”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朗读一段与己无关的说明书,但那双黑眸深处一闪而逝的痛楚,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沉重。
“但我比谁都清楚,沉溺在‘我好惨’的情绪里自怨自艾,除了让自己更快地烂死在阴沟里,屁用没有!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眼泪就对你手下留情!想要不被人踩在脚下,就得自己先咬着牙站起来!哪怕腿断了,用爬的,也得给我往前爬!”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千钧,砸在仁菜的心上。
“而你,”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最终却硬生生停在半空,
“你至少还有挥出巴掌的力气!至少迷路时还有人为你停下脚步!至少现在,还有我这个人站在这里,浪费我宝贵的、能换成实打实钞票的时间,听你哭,跟你说这些他妈的我平时最不屑一顾的废话!”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倾尽了所有力气低吼出来,像是在训斥她,又像是在嘲弄那个一瞬间也曾心软的自己。
积蓄已久的情感洪流,混合着夏目那用自身伤疤撕开的血淋淋的教训,终于彻底冲毁了仁菜摇摇欲坠的心理堤坝。
那强撑的倔强、伪装的坚强、用以自我保护的所有硬壳,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对…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呜啊啊啊……”
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嚎啕大哭。
她所有的羞愧、后悔、委屈,以及对眼前这个少年复杂难言的感激,都随着这决堤的泪水奔涌而出。
她哭得浑身脱力,连站直的力气都被抽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额头重重抵在夏目彻算不上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胸膛上,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料,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打你的……呜……对不起……”
夏目彻的身体瞬间僵硬。
少女温热的泪水迅速渗透薄薄的衬衫,烫得他皮肤都有些发麻。
她那完全依赖过来的重量和毫无保留的脆弱哭泣,让他悬在半空的手,犹豫、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带着一种陌生的、笨拙的温柔,轻轻地、一下下地,落在了她不断颤抖的背上。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沉默地充当着支撑,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衫,仿佛要借此洗净她所有积压的阴霾。
店门内,透过玻璃窗悄悄观望的桃香,看到少年那虽然别扭却终究没有推开少女的姿态,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转身回去继续对付她那份注定要冷掉的晚餐。
啧,嘴硬心软的小鬼……
窗外,东京的霓虹无声闪烁,车流如织,冷漠地勾勒着都市的轮廓。
但在这一方被屋檐遮蔽的阴影里,一个痛哭失声的少女,和一个虽然面无表情却提供了唯一依靠的少年,共同构成了一幅与周遭冰冷格格不入的、带着奇异温度的画面。
【叮!】
【检测到关键人物‘井芹仁菜’心防已初步瓦解。】
【特殊任务‘迷途的刺猬’完成度:30%。】
【奖励结算将在任务完成后发放。】
如果夏目彻能够看到自己的提示,肯定会翻白眼吐槽道:幻想女友?你数据库是不是中毒了?这发展怎么看都更像是在进行麻烦的问题儿童矫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