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禅院的余火在天亮前总算慢慢灭了,只是这座上百年的大庙,现在已经成了一片烧黑的废墟。
活下来的和尚们还惊魂未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有的低声哭,有的茫然的看着四周,脸上满是吓破胆的样子。
玄奘站在一片乱七八糟的院子里,白色的僧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跟周围的黑灰墙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弥陀佛。”
玄奘缓步上前,在那具尸身前站定,喧了一声佛号。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的声音通过【言灵·普渡】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僧人的耳中,如同一股清泉,洗涤着他们因恐惧而躁动不安的内心。
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这个从东土来的年轻和尚。
初升的朝阳下,他表情祥和,眼神里带着悲悯之情,好像一位行走于世间的菩萨,身上散发着让人安心的光芒。
明明这场大祸是因老院主的贪念而起,可他非但没有半句责怪,反倒在这里为放火的人超度。
这种胸襟,这种气度……
一群和尚想起自己昨晚干的事,又羞又悔,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齐刷刷跪在地上对着玄奘哭出声来。
“圣僧……我等有罪!我等有罪啊!”
玄奘摇了摇头,转过身,对跪在地上的众僧说道:“逝者已矣,诸位请起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清理出一块空地,将伤者安置妥当,再将死者好生收殓。”
他绕过众人,走到那些被吓得发抖的小沙弥身边,温和的安抚他们,又指挥着还有力气的僧人清出一片空地,把受伤的人安顿好,有条不紊的处理着善后事宜。
先是经过了昨晚的大火失去住了多年的家园,后半夜老院主一头撞死后又失去了主心骨,现在群龙无首,迷茫无措之下,便只能把我当成唯一的精神支柱了。
只要接下来这扫尾工作做得好,就能彻底收服他们。
玄奘一边指挥,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毕竟是观音禅院的僧众,身上天然就贴着观音菩萨的招牌,未来自己的很多计划怕是都能用得上他们,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放过。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黑风山。
孙悟空气得火眼金睛都快喷出火来,死死锁定了前面那座山。
这就是自己沿着妖气一路追过来的最后地点。
师父的袈裟,就在那里面!
自从那夜师徒二人交心的长谈后,孙悟空早就真真正正把玄奘当成了自己的师父。
保护师父,守护师父的一切,这本就是他的最高守则。
可今天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师父最重要的袈裟居然就这么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毛贼给偷了!
这简直是打他的脸,是对他的公然挑衅!
“呔!山里的孽障!给俺老孙滚出来受死!”
孙悟空的吼声像一道炸雷,在安静的山林里响起,震得整座黑风山都嗡嗡作响。
他一个筋斗翻到半山腰,只见一处很险的石崖下面,有个巨大的洞府。
洞府门口用大石头垒着,看着还挺有气势,两扇关着的石门上还刻着三个大字。
黑风洞。
好好好,还敢挂牌营业啊,干了坏事也不遮掩一下,是真不怕自己找上门是吧。
孙悟空气笑了,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坚硬的石头地面瞬间裂开一道道蜘蛛网一样的缝。
“洞里的孽障,你孙爷爷来了!识相的,乖乖把偷走的袈裟给俺老孙送出来,随我去给师父磕三百个响头,俺老孙说不定还留你一条性命!若是敢说个不字,看俺不把你这破洞捅个底朝天!”
他骂得又急又凶,可是洞府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他的骂声在山谷里回荡。
“哼,装聋作哑?”
孙悟空的耐心本来就没多少,见对方不理人,火气就更大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俺破!”
他大喝一声,手里的金箍棒迎风变大,变成一根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柱子,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朝着那两扇石门砸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那看着很厚的石门在金箍棒的神力下跟纸糊的差不多,一下就碎了,碎石到处乱飞,烟尘冲天。
“哪来的泼猴,敢在我的洞府门前撒野!”
石门刚碎,一声同样中气十足的吼声从洞里传了出来。
接着,一道黑色的旋风从洞里卷出,风里出现一个身高丈二,拿着一杆黑缨长枪的雄壮妖怪。
正是那黑熊精!
他本来刚得了宝贝,正在洞里自己欣赏,准备过几天开个佛衣会跟朋友们炫耀一下,没想到被人砸了家门。
他定睛一看,见来的是个毛脸雷公嘴的瘦猴子,眼里顿时闪过一丝不屑。
“我当是谁,原来是个小猴崽子。看你也是个修行的,怎么这么不懂礼数,竟然毁我洞府?”
“礼数?”
孙悟空被气乐了,“你这黑贼,偷我师父的宝贝袈裟,还敢跟俺老孙讲礼数?快把袈裟还来,不然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黑熊精闻言,脸色一变。
原来这猴子是那袈裟的主人。
他心里慌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到手的宝贝,哪有再还回去的道理?
更何况他看孙悟空身形瘦小,也不像是什么厉害角色,胆子顿时又壮了起来。
“什么袈裟?我没见过!你这泼猴无理取闹,再不滚开,休怪我枪下无情了!”
黑熊精也是个嘴硬的,一点不示弱,反而凝眉瞪眼的威胁了回去。
“好!好!好!”
孙悟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身上的杀气已经很重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既然你找死,俺老孙就成全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身影已经变成一道金色流光,手里的金箍棒划破长空,直奔黑熊精的脑袋而去!
这一棒孙悟空是含怒出手,没留一点情面,就是要将眼前这不知死活的黑贼一棒打死。
黑熊精见状大惊,他没想到这猴子说打就打,而且这速度也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当头砸下的铁棒带起的风刮得他脸皮生疼,他不敢大意,把全身妖力都灌进手里的黑缨长枪,大吼一声,横枪向上架去。
“铛——!”
金箍棒和黑缨枪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火星四溅!
巨大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把周围的树都吹得东倒西歪,山石滚落。
孙悟空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力道从棒身传来,让他胳膊微微发麻。
而黑熊精更狼狈,他蹬蹬蹬连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硬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虎口被震得直流血,两条胳膊都麻了。
他心里大骇。
这猴子什么情况,看着瘦小,力气怎么这么吓人!
这黑熊精也是个狠角色,他虽然吃惊但动作却没乱,强忍着剧痛,借着后退的劲儿手腕一抖,枪尖化作点点寒星,反守为攻的朝着孙悟空身上要害刺去。
他的枪法很精湛,招式沉稳老辣,大开大合里又藏着不少变化,居然有点大家风范。
孙悟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黑熊怪倒是有两下子,比天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神仙将军强多了。
但对方的负隅顽抗反倒是更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来得好!”
他大笑一声不再保留实力,手里的金箍棒使得越来越快,一时间漫天都是金色的棍影,跟那黑色的枪影缠在一起。
一猴一熊,就在这黑风洞前打的惊心动魄。
一个枪法精妙,一个棒法如神,斗了上百回合都分不出高下,整座黑风山都被他们打得天翻地覆。
黑熊精越打越心惊,这猴子的体力好像用不完一样,棒法更是越来越快,越来越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再这么打下去,自己输掉只是早晚的事。
到手的宝贝,绝不能丢!
黑熊精心念一转,忽然虚晃一枪,逼退孙悟空,随后转身化作一阵黑风,就往洞府里钻。
“哪里走!”
孙悟空见状,立刻就要追上去。
可那黑熊精早有准备,他刚一进洞,就施展法术。
只听“轰隆”一声,那被砸碎的洞门处,降下一道厚重无比的石闸,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闪着精光。
孙悟空一棒砸在石闸上,只砸得火星乱冒,石闸却一动不动。
“气死俺老孙了!”
孙悟空在洞外气得抓耳挠腮,对着那石闸又砸又踹,可那石闸坚固得很,任他怎么折腾就是打不开。
这黑熊精竟是打定了主意要当缩头乌龟!
孙悟空没办法,只能在洞外继续破口大骂,把那黑熊精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洞里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一直骂得口干舌燥,孙悟空才无奈的停了下来。
他知道,光靠自己一个人怕是短时间里拿这黑熊精没什么办法了。
不行,得回去找师父。
师父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脑子比谁都好使,一定有办法对付这黑贼!
想到这里,他不敢再耽搁,一个筋斗便朝着观音禅院的方向飞去。
回到禅院,孙悟空收起怒气,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向玄奘说了一遍。
“师父,那黑熊精武艺高强,跟俺老孙斗了个旗鼓相当。现在他躲在洞里不出来,那洞门又被他施了法,坚固得很,俺一时也打不破。依俺看,不如俺去一趟南海,请观音菩萨来帮忙降服这个妖怪!”
孙悟空焦急的说,在他看来,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然而,玄奘听完他的话却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安静的坐在一个还算完整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在思考着什么。
“悟空,你仔细说说,那妖怪的枪法,是什么样子的?”
孙悟空虽然不明白师父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详细描述道,“那黑炭的枪法沉稳得很,一招一式都有章法,不像是山野里自己瞎练的,倒像是多个名家大派的招式杂糅在一起的。而且他力气极大,俺老孙的棒子,他竟能硬接上百回合。”
玄奘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
不错不错,自己前世看电视剧的时候就觉得这家伙和其他妖怪不一样,能扛能打,没有背景,不会被一时的情绪左右,打不过也能坦然的放下面子做缩头乌龟,甚至还爱看书学习。
这么好的人才,可不敢放给观音菩萨。
“悟空。”
玄奘缓缓睁开眼,看着一脸焦躁的徒弟,温和的说。
“这件事不急。”
“不急?师父!那袈裟可是佛祖赐下的宝贝,怎么能落在妖怪手里!”孙悟空急道。
“正是因为它宝贵,所以我们才更要用一个万全的法子把它拿回来。”
玄奘站起身,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安抚道,“一味强攻,只会让他越抱越紧,死不松手。可要是换一种方式呢?”
“有情众生皆有其执念。这个妖怪不为吃人,不为害命,偏偏只偷我的袈裟,可见他的执念,不在于恶,而在于痴。”
“他痴迷佛宝,向往佛法,这就是他的弱点。”
“为师,已经有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