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号继续在无垠的荒芜中跋涉,像一枚坚定的楔子,打入这片被文明遗忘的土地。自从通讯信号彻底断绝后,车内变得更加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与风沙永不停歇的刮擦声交织,构成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伴奏。窗外景致的单调程度,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产生时空凝固的错觉,若非导航屏幕上稳定跳动的里程数,几乎感觉不到移动。
勒忒似乎也有些厌倦了窗外千篇一律的灰黄,不再紧盯着看,而是蜷在副驾驶座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她那个白色邦布玩偶的耳朵,紫红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对抗这漫长的孤寂。
然而,这片废土从不缺少“惊喜”。
最先发出警报的是归途号高度敏感的环境监测系统。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嘀嘀”声打破了车内的沉闷,仪表盘上代表环境以太浓度的数值条,开始从之前低得可怜的谷底,异常地、缓慢却又坚定地向上爬升。
“嗯?”勒忒立刻抬起头,警觉地看向闪烁的屏幕,又望向我。
“环境以太浓度,异常上升。”我陈述着数据板上的变化,感官同时向外延伸。确实,空气中那些稀薄、紊乱的能量粒子,正变得活跃起来,浓度虽然远不及空洞内部,但相比这片区域的常态,已属异常。“源头不明。可能接近了某个小型以太裂隙,或是……”
我的目光投向车辆前进的方向,地平线的尽头。在那里,原本铅灰色的天空,此刻正被一种更深、更污浊的赭黄色所浸染。那颜色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扩张,逐渐连成一片,遮天蔽日。
“……天气变化。”我补完了后半句。
那不是普通的云层,而是废土上令人谈之色变的特产之一——沙尘暴。而且,根据那异常上升的以太浓度以及风暴前沿那隐隐泛出的、不祥的能量辉光来判断,这并非单纯的自然现象,而是一场混合了紊乱以太能量的灾害性天气。
风暴移动的速度极快。前一刻还在地平线,几分钟后,已经能听到那如同万马奔腾般低沉的轰鸣。狂风率先抵达,强度远超之前,吹得归途号庞大的车身都开始微微晃动。天空迅速黯淡下来,仿佛黄昏提前降临。视线急剧下降,漫天黄沙如同厚重的帷幕,朝着我们席卷而来,沙粒中夹杂着被以太能量电离的、细微的蓝紫色电弧,发出噼啪的轻响。
“风暴。含有活性以太。”我迅速做出判断,语气依旧平稳,但已经带上了行动的指令。“常规防护可能不足。需要主动干预。”
勒忒坐直了身体,丢开了玩偶,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座椅边缘,眼神锐利地盯住前方汹涌而来的沙暴,像一只准备迎接冲击的小兽。
关闭车辆的外循环系统,将归途号的所有舱门和气密锁再次确认。但这只能抵御物理上的沙尘侵入,对于那些混杂在风暴中、无孔不入的活性以太能量,机械的防护显得力有未逮。这些能量虽然狂暴程度远不及空洞内部,但足以对车体外部精密部件造成持续性侵蚀,甚至可能干扰车载系统的正常运行。
不能被动防御。
“准备启动能量护盾。”我对勒忒说,同时也是在告知她我的应对策略。
意识沉入体内熔炉,引动增活性的力量。但这一次,并非将其凝聚于龙翼或用于攻击,而是以一种更精妙的方式操控。我将这股力量透过车体,向外谨慎地、可控地释放。
嗡——!
一层淡淡的、跃动着橘红色光晕的能量场,以归途号为中心,迅速扩张开来,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半球形护罩,将整车笼罩在内。这并非坚固的能量壁垒,其本质是高度活跃的、被约束在一定范围内的增活性力场。
沙暴的先锋,那堵裹挟着雷电的黄色巨墙,轰然撞上了这层看似薄弱的火焰护盾。
嗤嗤嗤——!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声响瞬间爆发。撞入护罩范围内的沙砾,并非被阻挡或弹开,而是在接触到那高度活跃的橘红力场的瞬间,其内部蕴含的微弱“活性”被瞬间点燃、激发!每一颗沙粒都仿佛变成了一颗微小的、一闪而逝的火星,在护罩边缘形成了一层持续不断、细密爆燃的火焰帘幕。
那些混杂在风暴中的紊乱以太能量,同样被这层增活性力场“点燃”、同化,成为了维持护盾本身燃烧的养料之一。护罩非但没有在风暴冲击下动摇,反而因为不断“燃烧”掉冲击而来的能量与物质,显得更加稳定和明亮。
从车内向外看去,景象堪称奇观。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燃烧着的泡泡内部。外面是毁灭性的、昏天暗地的沙暴地狱,狂风怒号,电蛇乱舞。而内部,却是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只有护罩边缘那永不停歇的、细密的爆燃声,提醒着我们外界的狂暴。被点燃的沙砾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逆流的火焰瀑布,沿着护罩的弧线向上翻卷、消散,构成了一道动态的、将我们与灾难隔绝开来的火焰屏障。
勒忒微微张开了嘴,紫红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跳跃的橘红色光芒,里面充满了新奇。她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紧张,甚至将脸凑近车窗,看着那些沙粒在咫尺之外化为绚烂的光点。“……好看。”她轻声说,给出了最直接的感官评价。
我维持着能量的输出,感受着力场的稳定。消耗比预想的要小,因为很大程度上借用了风暴本身的力量。“利用环境,转化威胁。”我解释道,这是对力量精控的一种实践,“增活性,并非只能用于破坏。”
这场突如其来的以太沙暴,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归途号稳如磐石,在我的火焰护盾庇护下,未曾受到一丝一毫的侵蚀与冲击。当风暴的威力逐渐减弱,外围的沙墙开始变得稀薄,最终,狂风偃旗息鼓,漫天沙尘缓缓沉降,铅灰色的天空重新显露出来时,我才缓缓收回了力量。
橘红色的护盾如同退潮般消散。
车外,世界仿佛被重新塑形。沙丘改变了模样,一些较小的岩体被彻底掩埋,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尚带着余温的新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雷暴过后般的、混合着臭氧和焦土的气息。
我启动了雨刮器,清理掉挡风玻璃上附着的少量未被完全燃烧的尘埃。归途号再次发出低吼,碾过柔软的沙地,继续朝着“回响迷廊”的方向前进。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吞噬寻常旅队的天灾,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勒忒重新抱起她的玩偶,回头望了一眼车后那片被风暴蹂躏过的土地,又转回来看了看我,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下巴搁在玩偶柔软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车辆平稳行驶,我注视着前方逐渐恢复“正常”的荒芜。废土的掠影,提醒着我们这片土地无处不在的恶意,但也印证了,我们拥有与之抗衡,甚至将其化为沿途风景的力量与从容。
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