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意穿上了那套为晋升警司仪式准备的深色西装。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陌生而拘谨。今天,我不是在街头追凶的警探,而是司法机器上一个需要精准运转的齿轮。
法庭的空气冰冷而凝重。D.A.向我们投来一个短暂、坚定的眼神。法官高高在上。旁听席上,我一眼就看到了林星遥——她坐在那里,像一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温暖光线。
当那个小子被LASD SHERIFF带上来时,他看起来比在巡逻车后座时更加苍白、瘦小。
第一轮打击:比格斯与铁证
D.A.首先传唤了比格斯。他走上证人席,像一头走上领地的猎豹,冷静、精准。
“比格斯警探,请向法庭说明你们在家具城的发现。”
“我们突袭了‘老木头家具城’,在其冷库中,发现了大量被封装在定制桌椅板材夹层中的毒品。其中包括芬太尼药片、摇头丸及大麻。所有物证均已记录在案,编码为Exhibit 1至15。”
他展示了采购订单、物流记录和现场照片,构建起一个无可辩驳的物证链条。
“这些文件表明,家具城是一个大规模、有组织的毒品分销中转站。”
辩护律师试图打断:“法官大人,这与我的当事人有何直接关联?”
比格斯甚至没等他问完,直接切入了下一张图表——一张资金流向图。
“根据从家具城查获的账本,我们追踪到数笔与被告社交媒体账户关联的收款记录。金额、时间,与他在派对上分销毒品的行为完全吻合。”
他的证词像用水泥和钢筋,砌起了一座坚固的事实堡垒。辩护律师面对这堵墙,连刮痕都很难留下。
第二轮打击:麦克与人性
接着是麦克。他走上证人席的步伐,带着他那个世界特有的、褪不去的沉重。辩护律师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立刻发起攻击。
“迪圣塔先生,你有漫长的犯罪记录,对吗?抢劫、销赃,甚至更严重的指控。陪审团凭什么相信一个职业罪犯的证词?”
麦克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诚。
“对,我是个混蛋。我过去干尽坏事。”他的声音沙哑,却传遍了寂静的法庭,“但正因为我在地狱里待得太久,我才认得清每一个想把别人拖下去的魔鬼。”
他指向被告。
“我看见他,就像看见年轻时的我,为了点快钱,什么都能卖,包括自己的灵魂。但这次不一样,”麦克的目光扫过陪审团,带着一个父亲才有的沉重,“这次他卖的是能彻底杀死一个年轻人的东西。我看不过眼。就这么简单。”
他没有试图美化自己,而是利用自己的“污点”作为他看清黑暗的资格证明。这种近乎自毁的坦诚,反而产生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可信度。
最终指控:诺兰与闭环
最后轮到我。我走向证人席,与麦克擦肩而过时,能感受到他散发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诺兰警探,请陈述你与被告的接触。”
我清晰、冷静地描述了全过程:
“在格里菲斯天文台,我拦截了被告驾驶的蓝色丰田卡罗拉。当时车内空载,但结合情报,我怀疑他已完成了一次‘以货易货’的交易。”
这时,D.A.站起身,给出了致命一击:
“基于比格斯警探提供的分销网络证据,迪圣塔先生的现场目击证词,以及诺兰警探查获的实物与行为证据。我们请求法庭,在原有指控基础上,对被告增加以下三项重罪指控:
1. 运输毒品(基于卡罗拉与家具城之间的运输行为)
2. 非法持有并意图贩卖毒品(基于派对现场及后备箱查获的毒品)
3. 非法持有管制药品(芬太尼为二级管制药品)”
辩护律师还想做最后的挣扎,转向我:“诺兰警探,你如何证明我的当事人‘知道’后备箱里是什么?这难道不可能是他人栽赃?”
我看着那个小子的眼睛,用平稳的、最终宣判般的语气说道:
“在拦截现场,他亲口对我说:‘是家具城…他们临时缺人运货…我需要钱…下学期的学费…’”
我顿了顿,让每个字都落在陪审团耳中。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休庭后,林星遥在走廊等我。她的眼神复杂,充满了见证一场完整战役后的震撼与释然。
“我从来不知道……”她轻声说,“……‘正义’需要这么多种声音,才能被说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是的,这就是最难的部分,但也是让一切值得的部分。
法官的木槌落下,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法庭里如同惊雷。
“本庭采纳陪审团关于被告……的有罪裁定。”法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天气预报,却决定着一个人未来的几十年。“基于新增证据与证词,三项新增指控——运输毒品、非法持有并意图贩卖、非法持有管制药品——全部成立。”
他顿了顿,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看向那个站在被告席上、此刻已面无血色的年轻人。
“综合考量被告年龄、初犯、以及……为支付学费的犯罪动机,”法官的话让辩护律师微微颔首,这是他竭力争取来的、微不足道的仁慈,“本庭现判处你在州立监狱服刑,刑期十一年,不得假释。”
十一年。
这个数字被冷静地宣读出来时,我听见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不知是他的家人,还是某个同样年轻的朋友。
两名LASD Sheriff的副手走上前,动作熟练地给他戴上手铐。金属卡扣合拢的“咔哒”声,清脆而冰冷。那小子——不,现在他是个罪犯了——猛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法庭,像是在寻找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最后徒劳地垂下头,被副手带着,踉跄地走向那扇通往囚牢的侧门。
辩护律师整理着文件,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尽了责,将可能的十五年刑期砍掉了四年。一场属于他的胜利。
我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十一年。等他出来,已是中年,社会将会如何对待一个有着毒品重罪记录的人?他那张曾经稚嫩的脸,会在监狱里被刻上怎样的痕迹?
一个错误的决定,一次命运的急转,一个本该在图书馆里担忧论文截止日期的学生,他的人生剧本,在法官木槌敲下的瞬间,被彻底撕毁,换上了一本名为“囚犯编号”的册子。
法庭里的人开始散去。比格斯拍了拍我的肩膀,麦克早已不知踪影。我站在原地,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混合着职责已尽的空虚和目睹命运断崖的沉重。
回家的路上,林星遥异常沉默。
这种沉默,与我熟悉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不是赌气,不是疲惫,而是一种信息过载后的凝滞。她只是偏头望着窗外,目光没有焦点,仿佛视网膜上还在反复投影着刚刚法庭里的景象。
我熟悉她思考数学难题时的安静,但此刻的沉默,更像是一个精密仪器被输入了无法解析的乱码后,所发出的无声嗡鸣。
终于,在一个红灯前,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那个辩护律师……他明明知道后备箱里装着什么,知道那些药片会毁掉多少像……像他那样的年轻人。”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可他为什么还能那么……理直气壮地,去攻击你们的每一个用词,去质疑麦克的每一段过去?”
我没立刻回答。绿灯亮了,我缓缓踩下油门。
“因为那就是他的工作,遥。”我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平静,“在那个房间里,‘对错’和‘善恶’被暂时悬置了。那里只讲‘证据’和‘程序’。他的任务不是判断客户有没有罪,而是确保控方证明他有罪的过程,没有任何瑕疵。”
她转过头,第一次直视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像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你和比格斯那些无懈可击的证词,麦克那种……近乎自毁的坦白,在你们看来是一场完美的胜利。但在那个规则里,它们只是一堆需要被反复检验、称重、甚至被恶意揣测的‘材料’?”
“是的。”我承认道,“这就是规则。丑陋,但必要。它能防止一个无辜的人因为我们的疏忽或偏见而被送进监狱,哪怕……有时也会让有罪的人得到一丝他不配拥有的喘息。”
她重新望向窗外,洛杉矶的霓虹开始点亮。
“我花了七年时间在数据、公式和定理里寻找确定性。”她的声音几乎融进了引擎的低吼里,“我以为你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但现在我才发现,你每天都活在一片巨大的、由规则构筑的灰色地带里。”
她的手,轻轻放在了我的手背上。没有更多的言语。
那一刻我明白,她的沉默,不是因为恐惧或失望,而是因为她终于看见了——看见了我所处的这个残酷而复杂的世界的模糊轮廓。而她的触碰,是她跨过这条认知的鸿沟,向我递来的、最坚实的理解。
到了家,她又像没事人一样,重新扎进了她的学术世界里,屏幕上爬满的公式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这才是我熟悉的她,那个能用逻辑和符号构筑秩序世界的林星遥。
我爱她,也因此更想为她分担那份我无法理解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压力。可我做不到。就像她永远无法代替我,去面对那堆能把人逼疯的警局文书工作一样。
从法院出来,我再次被“遣返”回带薪休假的状态。命令很明确:我必须尽快养好这条胳膊,去新的办公室报到。
但对于林星遥,我不知道她是否准备好了——准备好迎接我的“晋升”。
是的,晋升意味着不用再半夜被呼叫出现场,意味着我终于能拥有所谓的“下班时间”。基础薪资会增加,虽然那些玩命的外勤补贴没了,但总体上,我会比现在……有闲。
可“有闲”之后呢?
拉斯提结过三次婚,也离了三次。比格斯离异后,靠威士忌和没完没了的加班填满所有空隙。甚至听说那个冷得像块冰的科尔,家里也亮起了红灯。更不用说那些因为职业风险而被法庭剥夺了抚养权的同事……
这几乎成了LAPD的诅咒。我们擅长从枪口下救人,擅长在废墟里拼凑真相,却好像唯独学不会,如何维系好一段属于自己的、正常的人生。
我的晋升,对我和林星遥来说,究竟是走出了这个诅咒的阴影,还是仅仅换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走向同一个结局?
我看着她的背影,这个问题的重量,比我在法庭上面对的任何质询都更加沉重。
我绝不能失去她。或者说,我绝不能失去这个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称之为“家”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我的后腰,比任何罪犯的威胁都更让我感到恐惧。
迪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和安娜有四个孩子,那份甜蜜的负担,把他所有的“闲暇”都榨得干干净净。我常在局里的布告栏上,看到他贴着纸条承接私人安保的兼职——那个曾经在SWAT里叱咤风云的尖兵,如今为了凑齐孩子们的夏令营费用,不得不穿着廉价的西装,去给商场开业站岗。
谭和安妮则是另一个极端。 他们没结婚,关系却好得像一对磐石。没有那张纸的束缚,反而让他们看起来更加自由和坚固。但谁知道呢?也许正是因为没有那张纸,才让他们免于陷入迪肯那样的泥潭。
那我和林星遥呢?
我们这条刚刚启航的船,最终会驶向哪个版本的未来?
是为了守护这个家,像迪肯一样被生活的重担磨平所有棱角,最终变成一个只为薪水而活的疲惫男人?
还是……
我看着在书房里专注打字的她,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影。
也许,我会成为下一个迪肯。
但如果那个未来里有她,和由我们共同构筑的一切,那么即使被生活磨平,我也认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砸得砰砰响,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吼道:
“LAPD SWAT!开门!”
那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带着SWAT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蛮横。
我拉开门,果然看见谭一脸坏笑地站在门口。
“下次我去你家,”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我也这么喊——‘LAPD警探诺兰,开门!’——然后看你老婆会不会用平底锅招呼你。”
谭大笑着走进来,直接瘫在我家沙发上,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说正经的,我和安妮决定结婚了。”
他告诉我,他那位传统的华人叔叔坚持要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所以,他几乎把整个20小队都请了——吉姆、克里斯、洪都、卢卡,连拖家带口的迪肯和已经退休颐养天年的老马福德都收到了邀请。
“我正好在‘强制休假’,时间多的是。”我应承下来,随后又联系了几个手头没案子的警探同事,他们都爽快地答应了。甚至连队长都点了头,说到时候一定出席。
书房里,林星遥和安妮正头碰头地低声聊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我隐约捕捉到“伴娘”、“头纱”之类的词。我猜,林星遥不只是为朋友高兴,她大概也想找个机会,再体验一次穿上婚纱的感觉——当然,她肯定会把她的同学闺蜜团全都拉上。
我递给谭一罐冰啤酒,忍不住调侃:“这么快?我记得上次在SWAT总部,你还在抱怨安妮嫌你袜子乱丢。”
谭接过啤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点复杂的东西。
“就在你离开SWAT那天,安妮急性阑尾炎住院了。”他摩挲着啤酒罐,声音低了些,“我当时在出任务,手机关机……等她从手术室出来,我才赶到医院。真没想到,你小子一走,我连……连这种事都差点错过。”
我们俩一时无言,只是坐在沙发上,听着从书房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欢声笑语。
“猜猜她们在聊什么?”谭朝书房方向扬了扬下巴,试图驱散刚才那点沉重。
“反正不会是在讨论谁的步枪保养得更好。”我喝了一口啤酒,忍不住也笑了。
两个男人,一个是警探,一个是SWAT,此刻只能靠猜测女人的话题来打发时间,这画面想想都有些超现实。
安妮和林星遥以“筹备婚礼细节,男人勿扰”为由,把我俩毫不留情地轰出了家门。
我和谭对视一眼,默契地钻进了他的车里。引擎没启动,我们只是坐在里面,像两个被暂时停职的伙计,对着空气吐槽。
“她们起码得聊上三个小时。”谭瘫在驾驶座上,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战术报告。
“我打赌是四个小时起。”我修正了他的估计,“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满床的布料样品,铺天盖地的配色方案。”
这种时候,你才会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你在外面是能破门攻坚的SWAT,还是能跟毒贩周旋的警探,回到某些领域,你依然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局外人”。
不过,这种“局外人”的感觉,在我和谭之间,反而成了最熟悉的纽带。安妮和我关系不错,加上她和整个SWAT团队都混得极熟,我和谭的“恐惧”里,其实掺杂着大量心照不宣的纵容和……一点准备恶作剧的兴奋。
毕竟,我们俩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他还记不记得,上次他偷偷往我的SWAT更衣柜里塞了个吓人的万圣节面具?这事儿我可没忘。作为回敬,我特意从交通科借了个硕大的轮胎锁,把他那辆宝贝私家车结结实实地锁在了分局停车场最显眼的位置。
我们都属于那种会把玩笑开到极致,但又绝不会真正越界的人。幸运的是,洪都和队里的其他人对我们这种“良性竞争”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过多干涉。
“说起来,”谭突然转过头,眼里闪着熟悉的不怀好意,“这次婚礼,你觉得我该给你准备点什么‘惊喜’?”
我看着他,嘴角也扯出一个心知肚明的笑容。
看来,谭和安妮的婚礼,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我们走路,一路走到了最近的星巴克,谭抿了一口咖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我说:“你离开之后,队里补充了新鲜血液。来了个战斗医生,艾琳,技术过硬,性格比洪都还硬。还有个更厉害的,时无瑕,她是队医,但狙击水准能排进队史前三。”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佩服和无奈的表情。
“她开车更是一绝。你大概很快就能见到她——她报名了这届洛杉矶赛车节。”谭用下巴指了指我停在路边的维多利亚皇冠,“你那艘‘官方战舰’,想追她的改装地狱猫?恐怕连她的尾灯都看不到。”
“队里总是这样,人才辈出。”我吐槽道,心里却为20小队感到一丝骄傲。“不过确实很久没进新人了。这么说,‘黑贝蒂’终于有人接了?卢卡可能会有点舍不得吧,毕竟那辆装甲突击车跟他的孩子一样。”
我们就这样在星巴克消磨了四个小时,聊着队里的变迁,就像过去无数次任务间隙的闲聊。
当林星遥和安妮终于出现时,她们脸上都带着畅聊后的红晕和笑意。林星遥看向我的眼神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仅仅是这六年来迟到的理解,更像是一种……洞悉。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却无比清晰。就像小时候我第一次对她撒谎,说自己没偷吃她藏的巧克力时,她看我的那种眼神——她早已看穿一切,只是选择在最适合的时机才揭穿。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微微一沉。她和安妮聊的,恐怕远不止婚纱和伴娘那么简单。
等到谭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家门关上的瞬间,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林星遥没有动,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六年,你一直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枪战,庭审,线人,随时可能回不了家。”她缓缓转过身,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真相灼烧后的清明,“以你LAPD警探和SWAT的资源,在这座城市里把我找出来,易如反掌。为什么不来?”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我不会那么做。”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像在辩护席上陈述一个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理由,“你是我的爱人,不是我要追查的嫌疑人。我不能……我做不到用那种方式去‘找’你。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这是……”
“这是我的底线。”我终于找到了准确的词,“我不能把我最珍视的人,变成我职业习惯下的一个‘目标’。”
我等待着她的怒火,准备好了承受一切责备。
但她没有。
她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近乎狡黠的神情,轻声自语:
“安妮说的……果然管用。”
我愣在原地,瞬间明白过来。
她根本不是在质问我的缺席。她是在验证,验证我这六年的沉默,究竟是因为不爱,还是因为一种过于笨拙和固执的……爱。
我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辩解都卡在喉咙里。
该死的。我就这么被她骗出了心底最真实的答案。
“安妮还说了什么?”我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林星遥转过身,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足以让我心跳漏拍的弧度。
“保密。”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随即转身走向厨房,仿佛刚才只是讨论了一下明天的天气。
就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我僵在原地,大脑像警用终端一样飞速检索着——我这六年里所有那些无法对她言说的部分:墨西哥的枪伤,SWAT的兼职,麦克那条灰色的线人网络,还有内心深处对婚姻宿命的恐惧……
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从她那混合着心疼、理解和一丝小小胜利的姿态来看,她知道的,恐怕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安妮这个“叛徒”,恐怕是把SWAT老底都给她透光了。
第二天送她上学,她竟然破天荒地要求我把车开进校园深处的停车场。
“就停这儿吧。”她指着一个格外显眼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丝过于甜美的微笑。
我立刻就知道,准没好事。
果然,当我回来,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来自交通科的硕大轮胎锁,正死死地咬在我那辆维多利亚皇冠的左前轮上。在阳光下,那玩意儿像个嘲讽的金属笑脸。
这套路简直熟悉得令人发指。
我锁完谭之后,这鬼东西就仿佛人间蒸发了——我忘了,谭忘了,交通科大概也忘了追究。现在看来,这四个小时的咖啡时间,足够安妮把它从谭的后备箱里翻出来,再像传递秘密武器一样,交到林星遥那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闺蜜手里。
我抬起头,果然看见教学楼二楼的窗户边,林星遥正和她的同学们举着手机,对着我和我的车狂拍,一个个笑得花枝乱颤。
她想看我出丑,想看我这个LAPD警探对着一个轮胎锁无可奈何的样子。
她大概万万没想到,一个资深警探的疑心病和职业习惯能有多重。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在备胎和急救包之间摸索了几下,精准地掏出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当初锁完谭,我就预感到这混蛋迟早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特意多备了一把。现在看来,这份“远见”用在了更“重要”的地方。
“咔嚓”一声,锁开了。我对着教学楼窗口的方向,抬手敬了个漫不经心又充满胜利意味的礼。
虽然隔得很远,我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
但我能猜到。
林星遥的眼里,此刻一定没有恶作剧失败的懊恼,而是闪烁着一种明亮、释然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那眼神分明在说:
“好吧,你这疑神疑鬼的混蛋……我终于,彻底地了解你了。”
我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轮胎锁。
看来,这玩意儿自从被谭从他自己车上拆下来之后,就一直躺在他家车的后备箱里吃灰。直到昨天,才被安妮当作一份独特的“礼物”,用这种绕了一大圈的方式,最终物归原主。
我把这铁疙瘩扔回后备箱,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自己扬了起来。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相处方式——用最胡闹的形式,完成最深刻的沟通。
我刚刚把车驶离校园,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是林星遥发来的消息:
“失算了!千算万算,没算到你后备箱里还备着钥匙!” 后面跟着一串笑得打滚的表情包。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段视频。点开一看,画面里是她和几个同学,背景就是刚才的教学楼走廊。她正用一种模仿我分析案情的、一本正经的语气对周围人说:“相信我,根据侧写,目标人物(指我)遭遇‘锁定’后,应激反应模式一定是‘高效解决型’,绝不会超过三十秒。”
视频里传来其他女孩将信将疑的嬉笑声。镜头一转,对准了楼下我的车。果然,从我下车到开锁,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浪费一点时间。
视频结束,她的下一条消息跟着进来:
“庄家通吃!谢谢各位的午餐赞助!😜”
我握着手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这丫头……居然拿我做起性格侧写实验,还开上盘口了。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回了警局。LAPD的车库里停着几台蒙尘的“巨兽”。我毫不费力就签了一台出来,顺便把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轮胎锁还给了交通科。
等到放学时间,我开着那台装甲堡垒般的镇暴车,在无数学生和家长惊愕的注视中,稳稳停在校门口。
当林星遥走出校门,看到这台取代了她熟悉轿车的庞然大物时,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羞恼,却又有一丝藏不住的、被这种离谱行为击中的光亮。她在一片手机拍照声中,红着脸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大的副驾驶。
而我真正的“惩罚”,现在才刚刚开始。
当我开着镇暴车,像移动地标一样缓缓驶入警局停车场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正准备下班的同事——无论是穿着便装的警探,还是制服笔挺的巡警——全都停下了脚步。
然后,起哄声、口哨声和爆笑声瞬间引爆了整个停车场。
“哇哦!诺兰!家庭纠纷升级成公共安全事件了?”缉毒科的比格斯靠着车门,笑得最大声。
“头儿!需要呼叫SWAT支援吗?!”不知道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在用对讲机公共频道喊话。
老警探拉斯提慢悠悠地晃过来,敲了敲防暴玻璃,对里面羞得快要缩到座位底下的林星遥说:“丫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家伙的脑子可能在那次爆炸里真被震坏了。”
我甚至看到洪都从二楼SWAT办公室的窗户探出头来,拿着手机对着我们猛拍。
在一片“嫁给他!”(虽然我们已经结婚了)和“警局年度最佳男友!”的混乱起哄中,我面无表情地停好车,拉着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林星遥,穿过了这片由同事们组成的、充满善意的“嘲笑”火力网,艰难地挪向我的维多利亚皇冠。
直到我们坐进那辆“低调”的老爷车,驶出警局,林星遥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消退。
她转过头,眼神里那点不服输的羞恼早就被好笑和无奈取代了。
“好吧,”她终于承认,“你赢了……在‘丢人现眼’这方面,我确实不是你们整个LAPD的对手。”
我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依然在朝我们挥手吹口哨的同事们,忍不住也笑了。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