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污秽的血肉组织,在全息投影尚未完全消失的残像中缓缓流淌、滴落。
这幅景象妖异到令人窒息,几乎像一个拙劣的噩梦特效。
但这不可能。
阿尔法级紧急会议的信息屏障,是根植于马尔蒂瓦克核心权限的绝对壁垒。即便是他李林,作为马尔蒂瓦克的开发者,也无法绕过其最高级别的加密协议进行这样的视觉欺骗。
更何况……
“警报:存在通过视觉信号传播未知污染的可能。最高紧急响应。切断所有外部视频流。”
小马尔蒂瓦克冰冷的电子音骤然拔高,刺耳的爆鸣声撕裂了研究所办公室的死寂。它强大的指令瞬间生效,强制接管并关闭了那台投影仪。荧幕上的腥红影像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噬。
然而,这仅仅是灾难的第一声余响。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李林手腕上那枚象征着联邦权力等级的权限手环,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节奏尖叫起来。这绝非消息提示——这是权限管理系统正实时扫描着整个联邦核心层的生命特征信号,并据此进行着权限顺位动态更新。
提示音短促而密集,甚至连缀成一片几乎持续不断的尖锐嗡鸣,仓促得如同垂死者的心跳。
李林的目光死死钉在剧烈闪烁的手环界面上。
他的排名数字,像雪崩般以惊悚的速度暴涨。
一百零三…七十八…四十五…二十二…十三……
这意味着……
意味着除了他和他之上的十二名联邦权力者,其他人……在刚刚那场会议的腥红炼狱里全部MIA。
李林瘫坐在巨大的工学椅上,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瞬间抽走。他只是茫然地、失焦地抬起手腕,看着那刺目的“13”。大脑深处嗡鸣一片,思维陷入彻底的凝固和空白。
我这是在做什么不可能的噩梦吗?
月面研究所,总工程师办公室。刚切断投影的寂静仿佛带着实体般的沉重,压迫着每一丝空气,冰冷得能冻结呼吸。
但这窒息般的死寂,下一秒便被彻底粉碎。
砰,咣当。
办公室的合金大门猛的自动打开。
赵董——仰齐滨全权代表,此刻头发凌乱,满头大汗如同被暴雨浇过,面色是一种几乎崩溃的惨白。他几乎是撞开门跌了进来,几步冲到李林的办公桌前,双手猛地扫开散落在桌面的电子元件和数据板,让它们在刺耳的摩擦声中飞溅落地。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钉在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的李林脸上。
“说啊!李林!你他妈看到了什么?!是不是恐怖袭击?回答我!”
李林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气,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灵魂似乎仍未归窍。
“你他妈的给我清醒过来!”
“我哪里知道!”
李林吼着,同时一把挥开了迪瓦拉钳制赵董的手臂。
“几个呼吸!就他妈几个呼吸的功夫!所有人……几乎所有人……全变成了……凝胶状的……鬼东西!我们是视频会议!连面都没他娘的见过!恐怖袭击?我宁肯相信我们是被外星人袭击了!”
他剧烈地喘息,目光死死钉住赵董:“我只知道!我现在还喘着气!但下一秒钟!我会不会也像那样——噗——一下!化成地上的一滩烂肉!鬼才知道!”
“李林博士!冷静!听我说,冷静下来!”
或许是李林此刻濒临极限的狰狞状态反向刺中了赵董,原本慌张失措的他反而硬生生抽离出一丝清明,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恐惧和刚才那诡异的“事故”,努力放稳声线试图安抚眼前崩溃的战友。
良久。
房间里只剩下沉重的、拉风箱似的粗重喘息。
“现在……怎么办?”
“马尔蒂瓦克!尝试建立外部消息链接!”
“尝试失败。各大区已全面启动战争预案。所有通讯请求均被自动化防御网络拦截。”
“该死!”
“你的私人加密通道呢?”
“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不然我疯了冲过来找你?!”
“……知道了。”
“指令已确认。”
呜——呜——呜——
刺耳的、足以穿透月岩的凄厉警报声,骤然在月面基地的穹顶下每一个角落炸响。
紧急状态通告:全体人员!立即中止当前所有活动!即刻按指定路线疏散至哥白尼避难所!警卫部队已激活第66号维序决议,全权接管基地秩序!重复:这不是演习!再次强调:这不是演习!
命令下达的刹那。
沉寂的月面基地,如同冰冷的深潭被骤然投入熔岩,瞬间沸腾了起来。
刺耳的警报声浪冲击着每一个角落,刺得人耳膜生疼。许多研究员从全息数据或精密仪器前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与茫然,下意识地左右张望,试图从同伴同样困惑的眼神中找到答案。警卫部队驻地更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些年轻士兵甚至忘了标准着装程序,手忙脚乱地摸索着武器柜,将冰冷的实弹压入弹匣时,手指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微微颤抖。地球联邦承平日久,所谓“战争状态”对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尘封在历史档案里褪色的概念。
万幸的是,这里是马尔蒂瓦克的心脏。
指令接收:服务型单元A-1645,执行引导任务。目标:实习研究员,工号16459。目的地:哥白尼避难所。最优路径计算完毕。
指令接收:服务型单元A-2467,执行引导任务。目标:研究员,工号04312。目的地:哥白尼避难所。请跟随标识移动。
指令接收:服务型单元……
冰冷的电子音有条不紊地响起,盖过背景的嘈杂。
仿佛沉睡的蜂巢被唤醒,散布在充电区、工作站角落的无数流线型服务机器人“活”了过来。它们底盘悄无声息地悬起,从侧壁滑开的通道、地面升起的平台精准弹出,汇聚成一道道银白色的溪流,在基地洁净得几乎无菌的纯白走廊里高速穿梭、交汇。
它们无视恐慌的人潮,径直闯入各个光怪陆离的实验室——那些弥漫着冷凝雾气、闪烁着奇异荧光、或陈列着巨型精密仪器的空间。冰冷的合成语音不断重复着清晰指令:“请保持秩序,请立即跟随移动。目的地:哥白尼避难所。”“非战斗人员请勿携带实验设备,请立即撤离。”机器手臂发出不易察觉的红光,标示着方向,用不容置疑的精确驱散着人类的犹豫与混乱。
在这些不知疲倦、绝对高效的“牧羊犬”驱策下,惊魂未定的人群,从最初无序的分散小团,逐渐汇流成有序的人潮。
研究员们裹紧白大褂,抱着便携工作站或私人物品;警卫们握着冰冷的实弹步枪,警惕地扫视四周却又掩饰不住眼底的紧张——他们如同蜿蜒曲折的溪流,在银白色机器引导下,沿着固定的应急光带标识,高速流向深藏在哥白尼山体深处的那座钢铁“湖泊”。
整体疏散的进度,在马尔蒂瓦克的调度下,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顺利”。
呼——
李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一直悬在胸口的浊气终于吐出,紧绷的神经暂时松弛下来,仿佛刚刚卸下了千斤重担。悬着的心脏终于落回胸腔。
他撑着椅背站起身,走到同样疲惫但已强作镇定的赵董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该走了。不管外面怎么样,”他声音低沉而决然,“先去避难所。”
“对!去避难所!不管什么事情,地球联邦总有办法解决的……”
赵董连连点头,那份想要找到安全感的眼神几乎就要燃烧了起来。
两人不再迟疑,在迪瓦拉和波波拉如影随形的护卫下,快步离开了弥漫着窒息感的办公室。厚重的合金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滑拢,仅剩警报灯血红的流光在缝隙间鬼祟闪烁。脚步声在陡然变得空旷寂寥的走廊里回荡,异常清晰。
然而,仅仅奔出十几步——
“李林博士……”
赵董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你……听到了吗?”
这声询问突兀而诡异,打破了仅存的秩序感,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李林刚刚稍有平复的神经。
“什么?听到什么?”
电光火石间!
一直沉默如幽魂的波波拉毫无征兆地动了。她的动作超越了人类视域捕捉的极限,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娇小的身躯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巨力,一记精准如手术刀般的侧踹,如同万吨冲锤般狠狠凿进赵董的侧腹。
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混合着骨骼碎裂与撞击金属壁的恐怖巨响在走廊里猛然炸开。赵董壮硕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离地横飞,裹挟着破空之声,重重砸在十几米外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天花板都簌簌落下些许细尘。
“波波拉!你干什么……”
李林的惊呼条件反射般冲出喉咙,心脏骤然被那只无形之手攥紧!
可下一刻,迪瓦拉和波波拉已然以超越人类理解的速度,同步闪身挡在了李林前方。她们不再掩饰,两双原本淡漠的眼瞳此刻炽燃着熔岩般冰冷的杀意,死死锁定在走廊尽头那团瘫软下去的、已然不成人形的阴影上。
一个极其短暂、令人血液冻结的死寂。
接着,一阵湿滑粘稠、令人作呕的蠕动声,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从墙角那片扭曲的躯体轮廓下,一种活物开始膨胀、涌动。那不再是什么“赵董”或“人”,而是……它。
暗红、粘稠、反射着警报血光、如同活着的腐烂血浆聚合体。它像一团巨大、畸形、刚刚诞生的史莱姆,表面不断翻滚、拉伸、融合出令人无法理解的可怖形态。
然后,它缓缓的沿着冰冷的走廊地面,朝着惊骇欲绝的李林蠕动而来。
滴。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圆筒型服务型机器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李林身后咫尺之处,指示灯的微光在地面晕开小小的光晕。
“父亲大人,”马尔蒂瓦克温和的声音响起,如同最称职的顾问在汇报,“哥白尼山体避难所内部,已在15秒前确认发生一起与异变个体:赵董相同的凝胶异变事件。相关问题已处置。”它的语调清晰而冷静,不带一丝波澜,“但基于实时监控数据与跨区域分析模型,推导出核心结论:凝胶化的初始源点,确认为人类个体。爆发模式呈现为不可预测的随机概率性,未检测到物理接触、特定基因标记或任何可识别的前置信号。”
“逻辑推演表明:包括最高级别区域隔离在内的所有已知安全策略,均无法建立有效安全屏障以阻止下一次爆发事件的发生。且当前数据模型显示,后续爆发概率正在持续攀升中。”
马尔蒂瓦克稍作停顿,用它那熟悉的合成音带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父亲大人,为确保您的安全,提议:对月面基地内存留的所有潜在传染源,执行消杀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