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是试验品。”名叫项寻歌的女子指向密室中的事物,对尚且是“组织”新人的施仁与这么介绍道。
即使时间过去了四年多,那一幕场景仍使施仁与记忆犹新。
那个瞬间,他决定要成为人造超能力者。
……
……
施仁与加入“全界会”要比温落还更早点。
最初他只是冲着全界会的前身“彼岸”的名头,化名“王显熠”,以“加入没坏处”的心态加入的。
但当时的“全界会”实在没出息,除了敛财就是内斗,都对不起他特意搞个假名的严肃劲。他也就干脆当个边缘人。直到那天,尚不是首领的崔离岸主动找到了他。
“你是超能力者吧?”
僻静处,且无监控。
崔离岸堵在他的面前。白袍、微胖,大众脸,面相缺乏正气,看起来也并不智慧。打过交道也留不下印象的类型。
“最近我的修炼是不怎么上心,这是来讽刺我的?”施仁与将话题轻松推开。
“你误会了。”崔离岸摇头,“我费了老大功夫才找到你。”
崔离岸在这里停顿,似乎想先等施仁与的反应。
施仁与当然不会做出任何回应。
停顿过后,崔离岸接着说道:“我本以为在全界会能和‘启示者’搭上线,不过你好像不是‘启示者’的人。”
第二次停顿。这次没留回答的间隙。
“而我,我是一个穿越者。你要是感兴趣,也不妨对我先做些调查。”
——自称穿越者,哪怕放在“神人辈出”的全界会都显得蠢过头了。但寻找“启示者”又是正常的理由。此外,找超能力者找到他施仁与头上确实有点奇怪,施仁与自问没露出破绽,在全界会里也没表现出有多少利用价值,这个崔离岸好像也并未大规模类似问过其他人,是广撒网还是借口都说不通。运气?还是这家伙有和“组织”搭上关系的背景?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施仁与问。
“努力与汗水。推理与信息搜集。再加上一点运气。以及超能力。”崔离岸笑着,伸出手,等待握手。
施仁与没动,接着问:“这一会儿又是穿越者又是超能力者,超现实的奇迹这么廉价吗?”
“都穿越了,穿越之后带个外挂不是理所当然吗?”崔离岸道,“开个玩笑。我也觉得自己走运过头了。不过你反过来想,这不是廉价的巧合,而恰恰说明了这是货真价实的奇迹。”
“……”
“包括你我二人此刻的相遇,也是奇迹的一部分。你不觉得?”
“……看在奇迹的份上。”
施仁与伸手回握。
……
……
毫不夸张地说,崔离岸的登场是鲜明的转折点。
施仁与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也不过是以为要像众多小说那样,搞成超能力谍战官场宫斗,他一边面上为崔离岸摇旗呐喊,一边暗中为崔离岸与敌对派系周旋。但事态的发展和崔离岸的野心都出乎了施仁与的意料。崔离岸几乎毫不费力就当上了全界会的首领,并且让施仁与完全转向科研,压根不作为战力使用。
自那以后,施仁与在全界会内转向更暗面,几乎彻底与普通成员乃至全体高层割席。
说来,这次听到魏行云和周笑笑混到一起的时候,他还有过这样的想法——如果把“王显熠”这个名字作为孔晰的名号漏给魏行云,周笑笑再补上一句“王显熠我认识,老牌高层”——这样伪证一构建,就造出了一个“二人饰演一角”的身份诡计。“全界会一直有个叫王显熠的高层,而那个高层实际上就是孔晰”。事后逐个处理掉孔晰、周笑笑、魏行云,他施仁与便能从“全界会”相关的信息中全身而退。
可惜他那会过于隐蔽行踪,等周笑笑加入之后他更是几乎不在其他全界会成员面前露脸。知道“王显熠”存在的高层都没几个,周笑笑自然不在此列。
……
……
世上没有一帆风顺的奇迹。眼下他已近乎被逼入了死路。
——会后悔吗?
施仁与步入教职工宿舍区,只有入口大门处有个掉漆的路牌。
——当然后悔。比如该留更多的后手、该早点对付魏行云、该提供不同的伪解答、不把孔晰引荐给崔离岸……
但比起微不足道的悔意,更多的是怒意。
在九月二十五日上午,猎奇连续杀人案第四起的案发地,施仁与对魏行云给出了“前三起案件是为第四起案件服务的障眼法”这一伪解答。并将凶手动机进一步构建成“第一批录对组织的报复”。
这显然是伪解答。因为倘若该解答成立,那么就不该有第五起猎奇连续杀人案出现。
也因此,该伪解答的“有效时间”只有“第四起发生后”至“第五起发生前”的这一段时间。对施仁与而言,必须要在这期间杀掉被该伪解答暂时稳住的魏行云。时间只有一天,机会只有一次。最后失败了也无可厚非。
但是对首领来说并非如此。
他施仁与压根不知道第五起和第四起会只隔一天,不,他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但策划猎奇连续杀人案的首领不可能不知道!这该死的时间窗口对首领来说至少有五天!只要首领愿意帮他施仁与,他压根不会被逼到叛徒身份暴露的绝境。
眼前已是教师宿舍第十一幢。
正门内直接是向上和向地下室的台阶,台阶铺有瓷砖,楼梯扶手也比较新。
——按温落的说法,他的选项有二:想办法尽快打听清楚情况,然后在“组织”动手前杀掉可能知道他秘密的人。或者现在起直接跟温落一起行动,彻底明牌背叛。
温落的说法也是“伪解答”,因为实际上还有第三选项。
——那就是暗杀掉首领。
如前所述,知道“王显熠”存在的高层寥寥无几。那么抢在“组织”前面处理掉这批高层就行。实际上,也就是杀掉首领和温落而已。“红黄蓝”那边的高层还有一个认识他,不过“红黄蓝”都是精明人,不必担心多嘴。跟钱打交道的到底是务实点。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放进上衣内袋,方便取用。
折叠刀是便宜的大路货,随处可买,不易被追查。
——可惜自己的超能力难以直接用来杀人。
一楼到三楼只是几步的距离。一个晃神,他已经站在了301的门口。
施仁与轻抚手腕上的青色手环。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与崔离岸初次见面时握手的触感。
当然是错觉。且不论“残留触感”的说法之老套,握手的触感又怎么会残留在手环上。
他敲门。
大概十秒左右,门内传来声响。又过了数秒,厚重的防盗门向屋内打开三十度。穿着黑底金边薄外套的崔离岸一闪而过,让到门后,留出不大不小够过人的空间。
“进。”崔离岸握着门把手,在门后说。
施仁与侧身挤进门,随口感叹:“感觉好久没见了。”
崔离岸只是谨慎紧张地赶忙关门锁门,顾不上附和施仁与的感慨——“咔哒”。门被关上,锁舌弹出。
施仁与骤然扭头,黑色纹路已爬上脖颈,视线锁住背对他正关门的崔离岸。
心跳轰鸣。
崔离岸双手忽然不受控地摆出抱胸姿势。他震惊地回望施仁与——不,连震惊的机会都不会留给崔离岸。下一秒崔离岸直接倒飞出去,摔在客厅中央的廉价沙发上。
沙发底座发出与地砖摩擦的嘈杂噪声,被崔离岸撞歪了半米多。
——通过将对象与周边地物束缚在一起,起到类似隔空移物的念动力的作用。
施仁与超能力不停,一边走向崔离岸,一边手伸进上衣内袋。
——已经将崔离岸放在了客厅中央,再叠加上丧失距离的影响,外界应该相对不容易听见声音。但为了防止崔离岸缓过来呼救,应该……
冰凉的锐器抵住了施仁与的后腰。
“你好呀,我叫李华,是今天恰好在这做客的‘启示者’。”陌生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
刀刃往前送了送,压迫着施仁与的皮肤肌肉骨骼。
寒意和热血在施仁与体内碰撞。“启示者”?真的假的?但只要连这个女人一块杀掉……
仿佛读到了施仁与的想法,刀刃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压迫感初步转化为痛感。
崔离岸的视线从沙发上投来。尽管摔得姿势不雅,但他的目光里没有半点慌张。
这是偷袭以来施仁与首次观察崔离岸的神情。刚出手时“崔离岸震惊回望”只不过是施仁与的猜想,或许崔离岸就并未对他的偷袭表示过慌张。
“……对不起。我为了自救急昏头了。”施仁与果断投降,黑色纹路退下。
崔离岸缓了缓,从沙发上起身。他不紧不慢地理了下他象征全界会首领地位的黑底金边外套,走向施仁与。
“——你和温落一样,都是个急性子。”首领如此作出论断。
施仁与不说话,表现得像个认错的内向学生一样。
“李华,麻烦你帮一下忙。”首领叹气,“翻一下他的口袋。”
女人的手滑进施仁与的上衣内袋里,灵巧地将他的折叠刀抽了出来。
——完蛋。
后腰处的力度终于轻了点,但施仁与完全高兴不起来。
首领说道:“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我本就打算和你好好聊聊的。沟通最重要嘛。
“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我特意选在了今天。不是你找我,而是我找你。‘你主动想到来找我’只是你的错觉,没有我的许可,你不可能见得到我。你也应该明白。”
施仁与感觉到,身后的李华本来在收走折叠刀后打算说点什么,不过她的兴趣立刻被首领的发言吸引走了,于是饶有兴致地看戏。
首领几乎贴上了施仁与,用装腔作势的语调道:“你的想法和你的难处我都知道。”
然后一拳重重打在施仁与腹部。
施仁与毫无防备,从唇齿间漏出吃痛的闷哼,半跪在地。
崔离岸仿佛没打出过这拳一样:“‘组织’是我们目前的主要敌人,你又是‘全界会’对‘组织’的关键底牌。我怎么会弃你于不顾呢?”
施仁与沉默着仰视他。
首领回以俯视:“你不妨想想我为什么把孔晰留到现在。”
“……首领的意思是,孔晰是留给我用的替死鬼?”
首领退了回去,在那张位置已偏离的沙发上坐下。
“接下来,你就和温落一起行动吧。”
说罢,摆了摆手,明示交谈已经结束。
李华也在施仁与的肩膀上轻拍两下,示意他起身离开。
荒唐的刺杀彻底失败了。临走时,施仁与看了眼李华。
是个穿着连帽衫的可爱少女。他完全不认识。
再出门时,已是乌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