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茹……你,怎么了?为什么又睡不着了?“
蕾依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纯白披风的内衬。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涵茹颤抖的脊背上投下锯齿状的光痕。她闻到枕套上淡淡的薰衣草香被咸涩的泪水浸透,混合着涵茹发丝间残留的晶核能量特有的苦杏仁味。
“蕾依………妈妈……“涵茹的哽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被单在她攥紧的指缝间皱成苍白的漩涡,“我,想妈妈了……但,也不只是,想妈妈了……“
蕾依的披风微微颤动,铱丝编织的领口擦过涵茹后颈时激起细小的静电。她看到涵茹的睡衣肩线处有一块不规则的湿润——那是被反复浸透又晾干的泪渍,在月光下像一块褪色的地图。这个发现让她的胃部突然绞痛起来,仿佛有谁在她体内塞了一把碎玻璃。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03:47,红光在涵茹的药瓶上跳跃。蕾依注意到瓶盖边缘有新鲜的撬痕——本该每日服用的抗焦虑药物已经三天没动了。窗外传来夜风掠过消防梯的呜咽,像极了她们在黑沙行动中听过的、巨虫瓦沙克濒死时的哀鸣。
蕾依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突然痛恨起自己那超乎想象的感官——它们能预警三公里外的敌袭,却探测不到枕边人夜夜无声的崩溃。涵茹蜷缩的背影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仿佛她们之间隔着一道由冰晶筑成的墙,而她所有的热量都被折射成了无用的光斑。
第四天凌晨,当涵茹又一次在黑暗中绷紧肩胛骨时,蕾依的披风突然如活物般展开。赤红的铱丝在黑暗中划出灼热的轨迹,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涵茹转过来。她们鼻尖相触的瞬间,蕾依看到对方瞳孔里破碎的倒影——那里面有个小小蕾依,正被扭曲成愧疚的形状。
“看着我。“蕾依用拇指拭去涵茹眼下的泪水,指腹传来的温度让她想起极地里即将熄灭的篝火,“你知道我可以用蛮力撬开五吨重的防爆门……“她的战衣领口突然亮起微光,映出锁骨上方尚未痊愈的灼伤,“但对你,我只会用这种方式。“
涵茹的呼吸突然滞住了。她看到蕾依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能量微光中像坠满星辰的蛛网。那些星光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化作斑驳的蓝色光斑——不知何时,她的能力又开始失控,指尖正渗出冰晶般的能量碎屑。
“记得我们在深寒冰窟聊过的话题吗?“蕾依突然抓住她颤抖的手,将两人的掌心贴在一起。涵茹的冰蓝光粒与蕾依的金红能量交织成螺旋,“你说过'信任是比铱合金更坚固的铠甲'……“她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现在这件铠甲,能不能也分给我一半?“
窗外的风声忽然静止。涵茹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那不是她的泪水。当她抬头时,看到蕾依正拼命眨着眼睛,试图藏起那滴逃逸的脆弱。这个发现像一记重拳击中她的胃部,所有筑起的防线突然土崩瓦解。
“涵茹,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背着我哭呢?“蕾依的声音像一柄钝刀,缓慢地割开凝固的黑暗。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风边缘,那些赤红铱丝在月光下泛着血痂般的光泽。“你有什么不舒服,可以告诉我啊?“
窗外一片梧桐叶突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类似求救信号的叩击声。涵茹的睫毛颤了颤,沾着的泪珠坠落在蕾依的战衣前襟——那里绣着细密的金色纹路,此刻正吸收着她的泪水,泛起诡异的蓝光。
“如果你想家了,就给家里回个电话嘛。“蕾依的拇指轻轻蹭过涵茹的颧骨,指腹传来晶核能量过载特有的刺痛感。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极地基地看到的电离层监测图——那些紊乱的磁场曲线与此刻涵茹瞳孔里的纹路惊人地相似。“我妈妈只有节假日可以接电话,但这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啊?更何况你......“
涵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她抓住蕾依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合金护甲。床头柜上的水杯突然结出一层冰霜,杯壁在静默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蕾依的披风应激性地扬起,却在半空中僵住——她闻到涵茹发间飘来的气味,那是晶核实验室特有的臭氧味混合着童年记忆里的奶香。
“我......“涵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冰封的湖底打捞上来的,“我不只,是因为想家......“
蕾依的视线落在涵茹颈侧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疤痕上——那是白风暴行动中被冰龙鳞片擦过的痕迹。此刻那道疤痕正泛着珍珠母的光泽,随着脉搏微微起伏。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同居半年来第一次看到涵茹彻底卸下英雄面具的模样,脆弱得像是被暴雨打湿的雏鸟。
其实,涵茹的生活可以说是相当不错的。她的家庭美满且充满爱,父亲是内地第一家晶核能装置销售公司的董事长,母亲则是研究铱元素利用课题的科学家。蕾依曾见过他们全家的合影——照片里的小涵茹被父亲举在肩头,母亲的手温柔地搭在她穿着白色连裤袜的小腿上。背景是某个实验室的环形走廊,墙上“严禁烟火“的警示牌被巧妙地用贴纸遮成了“最爱涵宝“。
在机缘巧合之下,两人相遇,相识,相爱,然后就有了她。蕾依听涵茹说过那个浪漫到不像科学家会编的故事:父亲在铱元素提纯实验失败时,看到母亲逆着疏散的人流冲进实验室,用自制的冷冻凝胶阻止了连锁爆炸。而此刻她怀里的涵茹,正遗传了母亲那种固执的温柔和父亲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小时候,她的所有要求,父母基本都会满足。蕾依的脑子里突然里浮现出涵茹曾随口提过的童年片段——五岁那年想要天文望远镜,父亲就带她去了国家天文台的开放日;七岁时迷上恐龙化石,母亲便在实验室用纳米材料给她复刻了完整的霸王龙骨架。那些记忆碎片在能量场中闪烁,像夏夜里的萤火虫。
家长里短的亲戚朋友更是对她支持有加。蕾依想起上个月涵茹姑姑寄来的包裹,里面除了家乡特产的桂花酱,还有手织的白色披风内衬——用的是涵茹婴儿时期穿过的纯棉襁褓布料。当时涵茹笑着解释这是家族传统,却偷偷把脸埋在那块软布上深呼吸了三次。
这也造就了略微内向但友好且求知欲十足的她。蕾依的指尖掠过床头那本被翻烂的《量子力学简史》,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笔记里偶尔会出现可爱的小涂鸦——戴着博士帽的恐龙,或者用方程式组成的爱心。这样极其利于学习的性格更是反馈在进入学校之后,她的名字永远都名列前茅。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流星,转瞬即逝的光芒照亮了墙上的奖状墙。蕾依的目光扫过那些烫金证书: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特等奖、亚洲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金奖......每一张下面都贴着涵茹父母手写的便签纸,最新的一张写着:“致我们的星辰——但记得先做快乐的小孩“。
而无论自己心态是喜是忧,父母都会及时和她谈心。蕾依突然感到一阵酸涩——她想起上周深夜撞见涵茹在阳台用全息投影和父母通话。三维影像里的母亲正在演示如何用离心机分离焦虑情绪,父亲则把脸凑近镜头笨拙地做鬼脸。投影熄灭后涵茹蹲在地上哭了十分钟,却在她推门时立刻扬起笑脸说“只是被风迷了眼睛“。
这些都让她本就强韧的心灵更加强悍,以此度过一个又一个大坎。它可以是中考,也能是高考,当然,也包括某些其他人通常情况下一辈子都遇不到的超级事件。
时光倒回到八年前,那是一个蕾依和涵茹都还尚小的时期—————
“哈哈,这里我还是第一次来呢,没想到爸爸妈妈的单位还有这种好地方......“
我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要贴上实验室的玻璃幕墙。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表面上晕开,又被我急忙用袖子擦干净。那些穿梭在走廊里的叔叔阿姨们,穿着雪白的研究服,胸前别着闪烁蓝光的晶核能工牌,看起来就像科幻片里的未来科学家。
“小心台阶,小涵茹。“领路的林阿姨轻轻拉住我的书包带。她的手指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和妈妈一样。“你爸爸在B区开完会就来接你。“
我点点头,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透明管道。那些荧蓝色的液体在里面流淌,像被驯服的极光。突然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我吓得往后一蹦,后脑勺差点撞上墙角的消防柜。
“那是自动采样器。“林阿姨笑着指向一个章鱼般的机械臂,“它在抽取3号管道的样本。“她蹲下来平视着我,“要不要去看看真正的大家伙?“
我用力点头,马尾辫扫在脖子上痒痒的。转过三个弯后,我们停在一扇印着“高压危险“的门前。林阿姨把工卡按在识别器上,红光“滴“地变成绿色。
“这是每周的成果展示厅。“她推开门时,凉爽的空气混着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今天刚好有新型压缩机的演示。“
我小跑着冲进去,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声。观众席上坐着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他们转过头来看我时,眼镜片反射着相同的蓝光。我赶紧放慢脚步,学着妈妈平时走路的样子,挺直腰板走到空位上坐下。
“这是新一代晶核能浓缩器,使用它可以再提高晶核能压缩密度至少2倍!“台上的大哥哥声音洪亮,他身后立着个巨大的银色圆筒,侧面开着观察窗。透过厚厚的玻璃,我看到紫红色的液体在里面旋转,像被困住的晚霞。
“此类装置可以大幅缩小相关器械的能量载体大小,大大提高空间利用率,如果推广应用必定会引起新一波技术革新......“
我悄悄把双手贴在膝盖上,感受着座椅传来的轻微震动。那台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让我想起家里的洗衣机,但更低沉,更有力。观察窗里的液体越转越快,颜色也从紫红变成了耀眼的金橙色。
“但是有一个问题,这样压缩来的燃料有相当多的不稳定因素,包括更易逸散,更易恢复原密度,甚至是更易导致剧烈化学反应等等,所以,我们依旧在进行改进......“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团旋转的光吸引住了。它现在像个小太阳,在圆筒中心散发着热量,连观察窗都蒙上了一层水雾。大哥哥按下某个按钮,机器发出“咕噜“一声,那些金光闪闪的液体就被抽进一根发光的管子里。
“今天展示的只是一台原型机,在出现更稳定的版本以后,我们就会向大众推广......“
之后他可能还说了别的什么,但我都没注意到。毕竟对于一个10岁的孩子来说,长得像滚筒洗衣机的,会发出嗡嗡响声的压缩机实在是太酷啦!我偷偷在笔记本上画下它的样子,还在旁边加了个笑脸。等爸爸来了,我一定要让他带我去看看真正的机器内部是什么样子。
这之后,爸爸妈妈告诉我,今天他们有事要忙,我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在这里过夜。我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实验室的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把我的刘海吹得飘起来又落下。
“真的可以吗?“我努力控制着上扬的嘴角,但脚尖已经在地板上轻轻点了起来。妈妈蹲下来整理我的衣领时,我闻到她头发上熟悉的茉莉洗发水味道,混合着实验室特有的金属气息。
“当然啦,小研究员。“爸爸的大手揉了揉我的发顶,“林阿姨会带你去员工休息室。那里有最新款的投影故事机,记得吗?就是你上次在杂志上看到的那台。“
我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像是要冲破校服的蓝色布料。这样子的经历简直太酷了,我一定要好好经历一下,然后向同学们吹嘘一番!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周一晨会时,大家围着我听故事的样子。李明浩那个讨厌鬼肯定又要说我在吹牛,但这次我有证据——爸爸答应让我拍实验室的照片!
很快,时间到了傍晚。我坐在大厅的旋转椅上,透过透光道看向远处。夕阳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像是实验室里那些加热到800度的铱合金。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锃亮的地板上变成个细长的怪物。
“大哥哥!“我突然注意到白天演示压缩机的那位研究员还在工作台前忙碌,忍不住小声呼唤他。他转过头时,护目镜上还映着显示屏的蓝光。
“怎么了,小涵茹?“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嘴角还是挂着微笑。我注意到他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块紫色的污渍,像是打翻的晶核试剂。
“你一定会成为未来科技的引领者的!“我从椅子上跳下来,运动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样厉害的进展肯定可以促进很多设计的变革!“
他的眉毛惊讶地扬了起来,护目镜滑到了鼻尖。“过誉啦!小可爱,我的课题组还是你爸爸妈妈赞助和支持的,要感谢就先去感谢他们吧!“他摘下护目镜,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而且我也只是做着最基础的修改,不算什么大进展啦......“
“不!“我用力摇头,马尾辫扫在脖子上痒痒的,“如果没有你的想法,这个题目也不会被提出!更不会有今天的成品啦!“我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压缩机的形状,“你在其中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啊!再者,正是这种基础的修改,才会促进大规模的发展啊!“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特别响亮。远处,一个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意。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如果有一天其他人借住你的成果有了更大的成果,他们一定会记住你的名字的......“
大哥哥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他快速眨了眨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谢谢你的夸奖啊!真不愧是董事长和总科研主任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这么会说话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多了。
在我的鼓励之下,那位大哥哥明显开心了不少。谢过我后,他又继续专心投入了自己的工作。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爸爸说过的话——每个研究员都是点灯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前进。虽然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但无数盏灯加起来,就能让整个世界变得明亮。
我也重新转过头,盯着天空看,咦?是一片好漂亮但又好奇异的云霞!它形状狭长,宛如一条乳白的天河蔓延在蔚蓝色的原野之上。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旋转椅的扶手,塑料材质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但它也太长了!我竟然一眼望不到它的头尾!那道云霞像是被人用尺子画上去的一样笔直,边缘还泛着不自然的荧光。实验室的玻璃窗把阳光折射成七彩的光斑,在我的校服袖口跳动,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对了,我记得妈妈给我在科普杂志上讲过,这样的云预兆着什么来着?我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蹭着椅子扶手上的一处小划痕。记忆像被搅浑的水一样模糊,只隐约记得妈妈指着杂志图片说“这种云出现时要注意......“
突然,我的旋转椅轻微震动了一下。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看见工作台上的烧杯里,水面荡起细密的波纹。大哥哥的钢笔从桌沿滚落,在地板上弹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等等......“我的喉咙突然发紧,“这是......地震?“
与我急转直下的心情几乎同时发生的,是一股巨大到诡异的震动感。整栋建筑发出低沉的呻吟,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癫狂的光影。我死死抓住扶手,看着展示柜里的晶核样本瓶相互碰撞,发出危险的叮当声。
要知道妈妈曾经跟我讲过,这栋楼足以抵挡8级强震,然而即使如此强悍的建筑,我依然能感受到明显震感,足以说明它的威力。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大厅,刺耳的鸣笛声中夹杂着自动广播冷静的疏散指令。
但是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地震本身。在又一波更剧烈的震动中,我惊恐地看到那台压缩机的安全指示灯突然变成了危险的红色。观察窗里的液体开始不正常地翻涌,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我转头与大哥哥惊惧的眼神对上了!他的嘴唇快速蠕动着,重复着之前演示时说过的话——
“但是有一个问题,这样压缩来的燃料有相当多的不稳定因素,包括更易逸散,更易恢复原密度,甚至是更易导致剧烈化学反应......“
更易导致剧烈化学反应......
剧烈!化学反应!
我的大脑突然变得异常清醒,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快!大哥哥,快把它关掉!“我听见自己的尖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晓得!“大哥哥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声。显示屏上的数据疯狂滚动,警报灯的红光在他苍白的脸上闪烁。我死死盯着观察窗,看着那些高能液体的高度快速降了下去,机器的轰鸣声逐渐减弱。
我们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顿时,我俩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释怀。大哥哥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白大褂后背湿了一大片。
“哈......哈......差一点啊......大哥哥......“我的声音还在发抖,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校服下摆。
“是啊......千钧一发啊......小可爱“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全是手汗留下的指纹。
我们再一对上眼,都笑了起来。终于是解除了一个巨大的隐患呢......吗?
“对了......大哥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来着?......“我突然僵住了,耳边传来一种诡异的、像是高压锅快要爆炸前的嘶嘶声。
“什么声.........“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我耳膜生疼。一股滚烫的液体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感到那些高能液体像雨点一样打在我身上,校服瞬间被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随后就是前所未有的失重感,仿佛有人猛地拽了我的后衣领。我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又弹到地上。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大哥哥被气浪掀翻的身影,还有漫天飞舞的、燃烧着的文件碎片,像一场诡异的黑色雪花。
然后,便昏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涵茹!涵茹!快......快醒醒!......哈啊......哈啊......“
好热啊......我的眼皮像是被胶水黏住了,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一条缝。刺鼻的烟雾立刻钻入鼻腔,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喉咙火辣辣的疼,像是吞下了一整瓶实验室的酸性试剂。
这里是哪里......我的视线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橙红色在跳动。身下的地板烫得吓人,透过校服布料传来灼烧般的痛感。左手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那台压缩机的残骸,金属外壳扭曲成可怕的形状,像被巨人捏扁的易拉罐。
“涵......茹......快......跑......啊......“
这声音......是大哥哥!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他正趴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他的白大褂已经变成了焦黑色,右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指尖离我的运动鞋只有几厘米远。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意外地发现身体虽然疼痛但还能活动。当我撑起上半身时,掌心按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是那些泄露的高能液体,此刻正泛着诡异的荧光,在我的皮肤上流动。
周围,异色的火焰在破碎的管道间疯狂舞动,舔舐着墙上“安全操作规程“的告示牌。一块燃烧的天花板碎片砸在我身旁,飞溅的火星烫伤了我的脚踝。我忍不住尖叫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淹没在建筑坍塌的轰鸣中。
“能救一个是一个!“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大哥哥的身体比想象中轻很多,当我把他架在肩上时,那些沾在我身上的晶核液突然像活物般蠕动起来,顺着我的手臂流向他的伤口。
更惊人的是,散落在地面的其他液体也开始向我汇聚,在掌心凝聚成一颗跳动的蓝色光球。我的血管突然泛起同样的荧光,皮肤下的纹路如同电路板般清晰可见。
“难道说......“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我回想起那些偷偷阅读的超人类研究报告,想起新闻里那些飞天遁地的英雄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断肋骨。
“嘿!“未经多少思考,我挥动双手。那些液体如同听话的宠物,从口中进入我的身体;再一挥手,蓝色的光粒子从手心迸发而出,随着我的动作形成一道屏障,将逼近的火焰瞬间扑灭。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遍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欢欣雀跃地歌唱。
“嗯,看来我还能做的更多!“我惊喜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里跳动着星辰般的光芒。随即转身面对紧闭的防火门,将能量汇聚在右拳——轰!金属门板像纸片一样被撕开,扭曲的铰链发出凄厉的哀鸣。
热浪从走廊里扑面而来,但我周身的蓝光将高温隔绝在外。我用左臂稳稳托住昏迷的大哥哥,右拳在前方开路。奔跑时,那些晶核能在我身后自动形成保护膜,封住了火势蔓延的通道。
燃烧着的高耸大楼中,浓烟像一条条黑龙在走廊里游蹿。我的运动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胶底熔化的滋滋声。右手掌心的蓝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墙上斑驳的逃生指示牌——箭头指向的出口早已被坍塌的钢筋堵死。
“开开门!救命!“
左侧实验室传来急促的拍打声,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在呼救。我停下脚步,将大哥哥轻轻靠在墙边。那些缠绕在他伤口上的蓝色光带微微闪烁,像是活物般轻轻蠕动。
“请等一下,先远离门!“我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满是烟灰的苦涩。把耳朵贴在滚烫的门板上,能听到里面杂乱的脚步声正往后退去。
深吸一口气,我举起发光的右拳。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龟裂,露出底下流动的蓝色能量。当拳头接触到金属门的一瞬间,那些纹路突然暴亮,门锁处迸溅出耀眼的火花。
“砰——“
铁门像被炮弹击中般向内飞去,重重砸在实验台上。里面七八个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蜷缩在角落,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集体瑟缩。烟雾立刻涌入室内,引得他们剧烈咳嗽起来。
“等等......小家伙,你不是董事长的孩子吗?!“一个戴圆框眼镜的阿姨认出了我,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她手里的平板电脑还在闪烁着实验数据,屏幕裂成了蛛网状。
我没空回答,因为天花板突然砸下一块燃烧的隔音板。本能地抬手,一道蓝光从掌心迸射,将坠物在半空中轰成齑粉。灰烬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先跟我走!后面有时间再解释!“我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口立刻被血和汗浸透。转身时看到大哥哥已经醒了,正虚弱地扶着墙站起来,他胸前的工牌被高温烤得卷曲,照片上的笑脸扭曲成可怕的模样。
就这样,在一个一个确定着房间里没有生还者的过程之中,我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每次使用能力,那些蓝色光带就会往皮肤里钻得更深,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背后的人群越来越长,有被浓烟熏黑脸的保安大叔,有抱着精密仪器的研究员,还有个怀孕的阿姨被众人护在中间,她的手一直护着隆起的腹部。
当我们拐过最后一个转角时,防火门上的温度计已经爆表。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后面的楼梯井完全被火焰吞没,热浪把金属扶手都熔成了赤红色。
“往地下室走!“我指向最后的一条生路,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挤在一起移动,时不时有人被掉落的碎片砸中,发出压抑的痛呼。
我也带着他们来到了最后的一道门——地下室一大门前。这是扇厚重的防爆门,通常由电子系统控制,此刻因为断电而死死锁着。门上的警示灯偶尔闪烁一下,像是在嘲弄我们的绝望。
因为感应到内部出现了问题,此刻的它正严丝合缝的紧闭着。我的指尖刚触到门把手就猛地缩回——金属表面已经烫得能烙熟鸡蛋。防爆门上的红色警示灯像独眼巨人般冷漠地注视着我们,每隔三秒发出“滴“的一声。
我看着它,希望自己的力量依旧可以搞定这个困局。抬起手臂时,校服袖子滑落,露出布满蓝色纹路的小臂——那些血管般的荧光线条正随着呼吸忽明忽暗。身后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火势逼近的呼啸。
我用尽全力捶向这扇巨大的钢化大门——拳头撞击金属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但这一次,反震力顺着骨骼直窜肩膀,疼得我差点咬到舌头。门板上只留下个硬币大小的凹痕,边缘泛着焦黑的颜色。
“啊!“我甩着刺痛的手腕,指甲缝里渗出血丝。那些蓝色的能量在伤口处汇聚,像焊接时的火花般滋滋作响。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有个小女孩在问妈妈“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可恶!“我发狠似的踹向门锁,运动鞋底立刻冒出白烟。防爆门纹丝不动,反倒是我的膝盖一阵发软。扶着墙喘息时,发现掌印在熏黑的墙纸上清晰可见,每个指纹都在发光。
“没事的,小家伙。“那位戴圆框眼镜的阿姨蹲下来,她的镜片碎了一块,右脸颊有道血痕,“这扇门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平日里生产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都在设计之初考虑过了。“她说话时不停咳嗽,白大褂口袋里掉出张烧焦的照片——上面是三个孩子在向日葵田里的合影。
怀孕的阿姨突然痛苦地弯下腰,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就是里面发生全园区能量统统爆炸的大事故,它也能保持完整的形态......“眼镜阿姨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却看向我的身后。
我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只见走廊尽头已经变成火墙,热浪把空气扭曲成诡异的波纹。黑烟中不时爆出电火花,像盛夏的雷暴云。最近的火焰距离我们不过二十米,我能清楚地看见它舔舐着墙上的员工合影——照片里爸爸正在给优秀研究员颁奖。
“也许我们会被火焰一起吞噬,但我们的数据不朽,依然会有人来继续我们的工作......“眼镜阿姨突然把平板电脑塞进防火柜,动作利落得像在实验室存放样本,“就是可惜了你啊,这么小,又这么优秀,如果长大了肯定是像你爸爸妈妈这样的人才......“
是的,我不甘心!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那些蓝色的能量正在皮肤下沸腾,像是要冲破血管。脑海中突然闪过新闻里看过的画面——那位红色披风的英雄姐姐双手合十,从掌心迸发出璀璨的光束。
望着越来越近的火舌,我知道不能再犹豫了。火焰已经烧到了十米开外的休息区,沙发发出可怕的爆裂声。我转过身,发现大哥哥正用身体挡在人群最前面,他的白大褂下摆已经着了火。
“各位,我有办法了,但为了诸位的安全,请先离我远一点!“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人群迟疑着后退时,我注意到那个小女孩把脸埋在妈妈裙子里,她头上别着的草莓发卡和我小时候戴的一模一样。
随后,在众人配合的排好队以后,我面对着巨大的门,摆好姿势,双手平举在胸前。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些蓝色的能量纹路开始向掌心汇聚,像无数条小溪奔向大海。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新闻里奇迹少女战斗的画面——她总是双手交叠,从指缝间迸发出太阳般耀眼的光芒。
一秒过去——
手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像是被无数根银针轻轻扎着。我眯起眼睛,看到一颗黄豆大小的光球正在掌间成形,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背后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小声祈祷。
五秒过去——
光球膨胀到乒乓球大小,表面跳动着不稳定的电弧。我的手臂开始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走骨髓里的温度。突然“啪“的一声,一道蓝光击中了天花板,烧焦的石膏板簌簌落下。
“小心!“有人惊呼。热浪已经扑到我们背后五米处,火舌舔舐着墙上的消防栓,塑料外壳熔化成粘稠的液体滴落。怀孕的阿姨突然剧烈干呕起来,旁边的人慌忙拍着她的背。
十秒过去——
光束终于成型,像一柄蓝色的光剑刺向防爆门。金属表面立刻泛起白霜,接着是刺眼的火花。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尝到了血腥味——可能是把嘴唇咬破了。门中央出现个碗口大的光斑,边缘的金属呈现熔化的红热状态。
十五秒过去——
“叮!“清脆的碎裂声中,光束终于穿透了门板。但裂缝只有铅笔粗细,远远不够一个人通过。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汗水流进眼睛火辣辣的疼。耳边响起妈妈常说的话:“涵宝,真正的力量来自这里...“她总是点点我的心口。
三十秒过去——
人形大小的灼痕终于贯穿了门板,但我的双腿突然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那些蓝色的能量纹路正在消退,像是退潮的海水。“我快...撑不住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呜咽。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突然覆在我的手背上。“大家一起!“是大哥哥的声音。我勉强回头,看到他烧伤的脸上带着决然的表情。紧接着是第二双手、第三双手...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把手叠了上来。
“一、二、三、上!“整齐的号子声中,我们像推土机般向前推进。防爆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熔化的金属边缘开始扭曲变形。我的掌心烫得失去知觉,但奇迹般地,门板真的在移动!
六十秒过去!——
随着最后一声金属撕裂的巨响,我们终于推开了足以通人的缝隙。热风立刻从地下室倒灌出来,带着救命的凉意。“快走!“我嘶哑地喊着,转身去搀扶昏迷的人。
终于!在火焰烧到人群之前,我们推走了大门的板块,带上昏倒的人,一起逃离了还在燃烧的大楼。穿过幽暗的隧道时,我的指尖无意中擦过墙壁,那些蓝色的能量居然照亮了应急指示牌——上面画着个奔跑的小人,箭头指向出口。
当推开最后一道安全门时,夜空突然出现在头顶。我踉跄着跪倒在草坪上,贪婪地呼吸着充满烟味的空气。抬头望着那红染的漆黑色天空,爆炸的火光将云层映照得像熔化的铁水。但更高处,几颗星星倔强地闪烁着,像是妈妈缝在我书包上的小亮片。
终是绝处逢生,再见群星璀璨,忽觉生机又起。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些蓝色的纹路正在褪去,只在掌心留下个小小的五角星痕迹。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恍若隔世。
周围,特战消防员们已经开始灭火作业,高压水枪喷射出的水龙在夜色中划出银亮的弧线。那些穿着橙色防护服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跳动的火焰精灵,他们的对讲机里不断传出急促的指令声。其他救援队伍的探照灯将现场照得如同白昼,我看到医护人员正用担架抬走那位怀孕的阿姨,她的双手还紧紧护着腹部。
我向着人群快速挥手,手臂酸软得像是灌了铅。“这里...这里有伤员...“我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但一个眼尖的消防员立刻注意到了我们。他头盔上的头灯晃得我睁不开眼,只能看到他比划着呼叫医疗队的手势。
随即突然一下子脱了力,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上。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疼,只感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腿流下,把白色短袜染成了粉红色。我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草叶,闻到泥土和汽油混合的古怪气味。
很快,我听到了一群焦急的脚步声,橡胶靴底碾过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其中有两个我很熟悉——爸爸的皮鞋总是带着实验室消毒水的气味,而妈妈的高跟鞋会发出特有的哒-哒-哒节奏。
“涵涵!“
“涵宝!“
我被轻轻扶起,爸爸的手臂在发抖,蹭到我后背的烧伤处,但我咬住嘴唇没吭声。两张熟悉的,泪流满面的脸庞出现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妈妈的口红晕到了脸颊上,像是一道伤口;爸爸的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全是裂痕。
他们轮流摸着我的脸和手臂,手指在碰到伤口时总是猛地缩回,又强迫自己继续检查。“没受伤吧......!没事吧!我的宝啊......!“妈妈的声音碎成一片片的,泪水滴在我锁骨上,那里有一块皮肤被高温烤得发红起泡。
我想对他们笑一笑,却发现嘴角裂了,稍微牵动就尝到铁锈味。“妈妈......爸爸.........“我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用尽全力抬起手臂,指向远处那扇被融毁的防爆门,金属框架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涵宝......涵宝把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从那个大门后面带回来了......“我努力吞咽了一下,舌尖碰到上颚的燎泡,“涵宝,是不是长大了呢......?“
他们愣住了,泪水悬在下巴上。当目光落在我掌心那个五角星形状的灼痕时,妈妈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像是欢笑又像是呜咽的声音。爸爸的眼镜片上腾起白雾,他胡乱摘下眼镜,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对......“爸爸的声音闷闷的,胡茬扎得我发痒,“涵宝会关心别人,会帮我们解决问题了,确实......确实是顶天立地的大姑娘了......“
妈妈突然把我们都搂进怀里,她的珍珠项链断了,珠子滚落在草地上像小小的月亮。我们三个就这样跪坐在救援现场中央,背后是仍在燃烧的大楼,头顶是盘旋的救援直升机。
随后,伴着父母的哭泣声,熊熊的燃烧声,以及不歇的警报声,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最后定格在夜空——燃烧的黑烟为幕布,其上点缀着几颗倔强的星辰。我在被染红的黑色幕布之中,在充满希望的星斗之下,沉沉的睡去了。
“近日,未来能量公司工业园区因不明原因地震导致的爆炸事件已暂时告一段落。“
病房里的全息电视闪烁着蓝光,女主播机械化的声音与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我百无聊赖地玩着输液管,看着透明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手背上的留置针周围已经泛起淤青,但比起掌心那个星形疤痕,这点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得益于该公司优秀的防事故机制与员工的高应急素质,本次事故未有人员死亡...“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我扭头看去,几个穿着病号服的小朋友正在草坪上追逐打闹。他们脖子上都挂着同样的晶核辐射检测仪——那是每个获救员工家属的标配。我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戴的检测仪,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刻着我的名字。
“造成100余人不同程度的烧伤和呼吸道受伤...“
护士姐姐推门进来换药,她手套上的消毒水味道让我鼻子发痒。当纱布揭开时,我看到自己小腿上那片狰狞的伤疤已经结痂,像一幅丑陋的地图。护士的动作很轻,但我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那些新生的皮肤敏感得连被单的摩擦都难以忍受。
“同时,公司所有的实验数据也未出现丢失情况...“
床头柜上摆着林阿姨送来的平板电脑,屏幕裂痕下还能看到压缩机的设计图纸。爸爸说他们准备用我的血液样本改进安全系统,毕竟我现在就是个活生生的晶核能量容器。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镜片上反射着实验室的冷光。
“但其造成的包括大量晶核液的不翼而飞的严重财产损失仍在核准之中...“
我偷偷瞄向病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它已经连续三天对着我的床头了。妈妈解释说这只是常规观察,但我分明看到穿军装的人在监控室里交头接耳。昨晚梦醒时,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在发光,吓得赶紧塞进被窝。
“据悉,本次事故发生的缘由是一次震源深度较浅的地震,但事前地震局和公司警报器均未探测到预波......“
电视突然被关掉,妈妈端着餐盘走进来,她今天涂了淡粉色口红,遮住了那天晕开的痕迹。“别听这些了,“她把餐盘放在我腿上,不锈钢碗里盛着我最爱的皮蛋瘦肉粥,“医生说你明天就能出院了。“
我小口啜着粥,注意到妈妈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自从那天之后,所有金属饰品都被禁止带进我的病房。她的目光落在我掌心那个星形疤痕上,突然说:“爸爸想问你件事。“
我的勺子“当啷“一声撞在碗边上。
在我的认知里,几乎世界上所有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平平安安的成长,所以他们往往会给孩子提供最稳定的人生路。就像隔壁床的小女孩,她爸爸每天来查房都要念叨“以后一定要考公务员“。
但很明显,我的父母不在此列。昨天爸爸带来一摞《超人类生理学》的教材,书页边缘贴满了荧光索引贴;妈妈更过分,她偷偷把我的病历扫描发给了三位诺贝尔奖得主。此刻他们坐在病床两侧,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董事会。
因为他们自己的认知之中,孩子的潜能就是要合理安排,才能过完不留遗憾的一生。爸爸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画着详细的训练计划表;妈妈则已经联系好了格斗教练——那位女士曾在奥运会拿过柔道金牌。
“即使是成为超人类英雄这种极度危险的义举,“爸爸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十二岁之前必须完成基础体能训练。“
另一个方面,也是因为他们是相关从业者。妈妈解开我的病号服,指着锁骨下方那片泛着蓝光的血管说:“铱元素亲和度92%,远超安全线。“她的指尖冰凉,在我皮肤上划出一个个检测数据。
对于我的身体极限他们甚至比我自己还要清楚。昨晚他们争论到深夜,我装睡时听到爸爸说“心肺功能足够支撑短程飞行“,妈妈则坚持“要先增强骨骼密度“。
当然能够做出支持的态度;以及最后也是最现实的一点,当爸爸打开保险箱,取出那套为我定制的白色战衣时,我注意到标签上的价格相当于普通家庭十年的收入。
他们有远超普通家庭的资源,爸爸的晶核专利费,妈妈的军方研究经费,还有爷爷留下的稀土矿股份。战衣内衬上绣着家徽——一朵在原子模型中央绽放的莲花。
即使试错失败,也能让我回到平安的正常人生。妈妈亲吻我的额头时说:“大不了妈妈给你造个假身份。“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盖过了病房的消毒水味。
因此,在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的支持之下,我开始了我的英雄生活。校服袖口下的手腕上多了一块儿童智能手表——表面看是定位装置,实则是爸爸改装的多功能警报器。每当它在课间震动起来,我就得找借口溜去医务室,然后从窗户跳向三公里外的紧急事发现场。
明处的我,是一个性格温和但略带孤独的优等生。晨读时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我的作文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师总爱朗读我的周记:“上周六我在家练习钢琴...“——其实那天我在废弃工厂拦截了一车被盗的晶核电池。我的课本永远包着印有卡通图案的书皮,里面却夹着《超人类战斗守则》的缩印本。
各项成绩和品德都十分傲人,月考排行榜上我的名字永远在顶端。当同学们在操场挥汗如雨时,我坐在树荫下假装看书——实际上在听耳机里妈妈的分析:“今天要测试你的瞬间爆发力,目标是在0.3秒内移动二十米。“体育老师总纳闷为什么我跑五十米时像突然按了快进键,把第二名甩开半条跑道。
还时不时会突破运动会极限成绩。跳高杆升到破纪录的高度时,我假装系鞋带,实则调整脚踝处的重力调节器——那是爸爸实验室的最新产品。领奖台上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得记住不能笑得太灿烂,否则媒体会拍到牙齿上残留的蓝色能量光粒。
到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新改造的工业园区的地下训练场像巨兽的腹腔般吞没了我。电梯下降时,顶灯在金属壁上投下流动的光纹,如同我血管里那些不安分的能量。负十八层的空气带着金属冷却剂的味道,妈妈穿着白大褂站在粒子靶场中央,手里的平板电脑显示着今日训练科目:“
1.能量盾抗冲击测试
2.高空坠落应急反应
3.敌我识别速射训练“
第一万次被仿真机器人击中腹部时,我蜷缩在防弹玻璃上咳嗽,看到观察室里爸爸的嘴唇抿成直线。妈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记住疼痛的坐标,下次这里受伤的就不是你而是市民。“训练服里的纳米凝胶开始修复淤青,散发出薄荷味的冰凉感。
这样子说白了就是找到自己擅长的能力。当我能用能量束在半空中画出完美的斐波那契螺旋时,爸爸终于关掉了那些让我夜不能寐的数学补习班。而妈妈停止让我背诵《刑法》全本,是在我第三次用法律条款说服了想轻生的阿姨之后。
我还时不时在放学路上尽我所能,拯救深陷危机的小朋友和大人们。书包夹层里永远备着止血凝胶和能量中和剂,蕾丝发带实际上是高强度纤维编织的救援索。最常去的是第七小学后门那条暗巷——那里的监控盲区总有小混混蹲守。我的粉色书包成了附近孩子们眼中的护身符,他们不知道里面装着能震碎混凝土的能量发生器。
但,那时意气风发的我,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过于乐观的预判。每次看到新闻里自己模糊的身影被配上激昂的BGM,就觉得胸口有什么在膨胀。我把粉丝寄来的手工贺卡钉满整面墙,却没注意到其中一封的邮戳来自克莱默尔小学——那个后来成为噩梦代名词的地方。
以至于忘记了,每一位英雄光线靓丽的表面之下,暗藏的都是自己伤痕累累的肌肤与内心。
以及对其黯然神伤的,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