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躺尸两日,落得腰酸背痛,柏盐扭扭肩膀、起身活动活动,突发奇想向千茗邀请:
“和我出去走走吗?”
“现在?”
“嗯。”
“好!”
柏盐一手抵至神社土地边缘,千茗两臂一撑轻松翻出窗台、四步上前,乖巧正坐于掌心。柏盐这才发觉,千茗身手似乎较常人矫健些许。
起身将行,忽的侧殿厢房窜出三个派驻人员,各个神情惶恐,其中一人颤颤巍巍喊道:
“…您要出门吗?”
“是的,出去走走。”千茗代传。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此时夙星流才慢条斯理地走来,语气平静道:
“路上小心,如果需要经过城区附近的话烦麻烦报备一下。”
“不会经过城区。”
千茗语毕,柏盐大步启行,不再理会身后人言说些什么。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海边!”
“要往哪边走?”
“这边。”
千茗抬手指方向,稍稍站起,柏盐赶紧用另一手挡作护栏防止意外。晚风飒飒,神社的神明与巫女遥望星辰,向着大海前进。
远离城市的霓虹灯彩,山野间的星空斑斓璀璨。前生柏盐已在都市中做了许久社畜,几乎忘却星光色彩,如今再长望曼妙的星空,竟一时几近潸然泪下。
只是,忽的一瞬,他望见天际线的一侧,星空微末的一隅,星点异样游离浮动,星光弥散开来,宛如破碎的琉璃一般。
…星空…在扭曲?
他晃晃脑袋,尝试使自己清醒,再望向那方,星辰静谧如常,别无异样。
…我…是不是…
柏盐不禁开始怀疑,是否是那两日的苦战,使自己患上精神层面的疾病,以至于最近疑神疑鬼,频繁出现幻觉。但倘若,那并非幻觉…能够扭曲星空的怪兽,他已有所猜想,每一个都不是可以轻易应对的敌人。
他再摇头,抛去这些繁乱的猜想,既是和千茗一起出门散心,勿要让这些沉重的事物更多缠绕。
海风荡来淡淡的咸味,浪花扬起悦耳的沙声,恶魔之躯立于海岸,俯瞰海岸线荧光点点,曼妙的晶蓝点缀大海的边沿。
…荧光乌贼?前生已有耳闻,虽从未亲眼目睹过就是了。
柏盐欣喜道:“你是想来看这个吗?”
“嗯,柏盐大人,让我下去一下。”
千茗落地,海风吹拂她的衣角,她环顾四周,走向海岸的一隅,背向海风与荧光,双手贴脸比作喇叭向柏盐呼喊:
“柏盐大人,您还记得吗?六年前,我第一次在这里听到您的声音。”
“…我不清楚。”
千茗立马气得嘟起嘴,嘟囔道:“您记性真差。”
“那时候爸爸妈妈每天一直在吵架、一直在吵架,我受不了他们,跑到山下的林子里,走了好久好久,走到这里。”
“……”柏盐无言以对。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蹲在海边想等会不会有鱼掉出来吃。”
“那时候我听到了您的声音…”
柏盐缓和心绪,理性想来,特摄中亦有诸多穿越时空的情节,自己真的和更为幼年的千茗相识也并非不可能。不过,那样的话,穿越时空的契机是什么?
“后来呢?”
“您跟我讲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故事,一直帮我找到回家的路。那之后我还经常找您聊天,可是后来有一天,突然就听不见了…”
“您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抱歉,老了,有点健忘。”
“前天我又听到您的声音,和那时候一模一样,我不会认错您的。”
“好啦,小聪明。”
“这一次,您就不要离开了,好吗?”
柏盐犹豫片刻,缓缓答复:“抱歉,我现在无法保证。”
“欸。”千茗一下焉了下去,直接坐在沙滩上,脸颊嘟起,眼中少许埋怨。
柏盐内心忽的释然一笑,补充道:“好啦,我尽量,长不大的孩子。”
千茗脸上哀怨些许消散,但仍然坐地不起,横生闷气。
“别坐地上啦,睡衣要脏了。”
“回家洗一下就行了。”
“那我捞海水泼你了。”
“…你欺负人!”
柏盐假作伸手入海,千茗赶忙起身逃离,小跑躲到柏盐腿后。
“哈哈哈哈——”
……就这般,一大一小在海边胡闹至夜半方才归家。
柏盐看来,这孩子是自小缺乏关爱,因而将过去可能是他的存在视作可以依赖的长辈,如今再孑然一身,又一次遇见他,便如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不放。
如若可以的话,柏盐想陪伴她慢慢长大。
……
凌晨是嗡嗡的扇叶转动声,柏盐睁开眼睛,见一架无人机悬在眼前,其下挂载一面屏幕,屏幕上是夙星流的大脸。
…?
“早上好、早上好!神明大人。”扬声器传出她抑扬顿挫的声音。
柏盐倍感错愕,她似乎一夜之间换了往日端坐的作态,突然成了一副过分活泼的模样。
他扫视一眼,找出旁边摄像头的位置,使驭灰白粒子拼组出张牙舞爪的“早上好”三字。
这是他昨晚归家后才又发掘出来的能力,他能够摆出端正的文字,之所以张牙舞爪,是因为今天是说好闭门谢客、他准备睡懒觉的假期!
“哎呀,哎呀,这样我就不用做坏人去打扰小朋友的美梦了。”夙星流无视柏盐的抗议,继续自说自话。
“别生气嘛,不是我想吵你,是又有地方的炸弹要爆炸了,想找你过去堵炸弹呢。”
灰粒摆出文字:“什么?”
“请看。”
屏幕画面切换,映出行星某一处的景象,天穹间水波荡漾,不时降下金黄的雷霆,天地间仿佛蒙上一层波动纷扰的幕布,金黄巍峨的身影于幕布中隐约浮现。
…“金龙”?
金龙,即【戈尔德拉斯】,迪迦剧集中实力名列前茅的强大怪兽,拥有可怕的怪力和超能力,剧中令迪迦身陷苦战的可怖存在。
柏盐沉默。
画面切回,夙星流笑脸盈盈,以戏谑的口吻说道:“就是这个,这次也拜托了,大英雄。”
虽然柏盐现在对这莫名其妙的家伙极度厌恶,但金龙若不处理,受害范围将是整个星球,届时千茗、汤场、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以及星球上所有不像她这样性格恶劣的人们都无法幸免遇难,他别无选择。
车辆在前行驶,柏盐在后跟进,一切似乎回到三天之前,只是这次,千茗不在身边。
夙星流用摄像头和传呼机给柏盐捏了个临时专用通讯器,柏盐将它置于耳道一处,再加上他新习得的能力,便构成了新的通讯方式。如此一来,就不必将小女孩带上危险的战场,这亦是柏盐所希望的。
柏盐回首,望向那实际只待了两三天的神社,不知为何,竟有一股淡淡的家的感觉。因缘际会,千茗卧室的窗口恰是开启,少女愣愣望向远去的身影,一时无言,只目光相对。
他们彼此都有一种强烈但不愿言说的预感,或许此去一别,再要相见,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距离即将越过五公里的极限,已容不得太多告别的言语。
千茗踮起脚尖挥手告别,想尽量让柏盐在更远处看到,心中寄出话语:
“柏盐大人,我会把山上种满花的,到时候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