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段正诚返回富山市,身边就又发生了一场意外。
朽木文弥的右手受伤了,伤得很重。中指、无名指和小指前端的血管断裂,医生赶到时,血已经流了一地,到了不得不切除的地步。

手术由黑矢创亲自操刀,弓弦在一旁辅助。
然而这里毕竟是乡下,设备和城里的大医院没法比,创虽然经验老到,但他也只是全科医生,并非外科手术专家,最终结果如何,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还得看天命。
且不说疼得满头大汗的少年,他的妹妹朽木千鹤也一直哭个不停,事故是在两人于寝室独处时发生的,当菜菜子问及原由时,女孩的情绪异常激动,语焉不详,护士也只好尽量安慰这个因为吃醋而有些敌视她的少女。
眼看整座医院乱成了一锅粥,前来做精神治疗的砂月站在起居室里茫然无措,似乎还有些害怕。于是段正诚便将她带到了自己房间。进屋的时候,他发觉砂月的手上又缠上了绷带,不过上次是手腕这次是手指。
“只是被针扎了一下,没关系的。”注意到段正诚的目光砂月将手藏进衣袖里,然后又看向诊室的方向,“朽木君他伤的重吗?”
“我也不知道,似乎是被打碎的茶壶割伤……”
两人都不是医生,再担心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因此房间里很快陷入了沉默。已经习惯这种安静的砂月思绪开始发散,回想起刚才上楼看到的一幕。
——朽木千鹤正在哭泣,像孩子一样,哭得十分伤心。
上次的意外让她窥见了对方对自己哥哥的心意。不知为何,她有些羡慕对方,这种强烈的感情是自己所谓没有的。
——如果理人受伤的话,自己会这样伤心吗?
少女想象着,但答案却是否定的。
她从小就被告知了自己的使命,成为天子,嫁入雏神家,延续血脉,维持统治。
除此以外,便什么也没有了。砂月时常感觉自己内心中有一个空洞,日复一日的吃饭、睡觉、学习规矩都无法将其填满,反而使其越来越大。
唯一能对抗它的,只有想象,砂月想象另一个自己,甚至会在脑海里与她对话。然而,想象亦有边界,少女无法想象不知道的东西,所以她很喜欢段正诚给她的小说。
那些故事仿佛带她走出了一无所有的牢笼,里面的一个个角色都成为了砂月,使得那空洞第一次有了填补的感觉。
——要是他是雏神家的继承人就好了。
这样的想法是在正月里,段正诚站在老人们面前邀请自己一起去参拜抽签时冒出来的。在这个所有人都循规蹈矩,服从老人的村庄里,仿佛只有少年身上才有着鲜活的颜色。
砂月并非想要抗拒自己的使命,那是已经刻入骨髓里的,与生命融为一体的东西。她只是对每周的精神治疗,甜甜的糖果,还有那个人写的小说,怀有了一丝淡淡的期待。
另一边段正诚自然不知道砂月在胡思乱想什么,他只感受到沉默带来的尴尬,想着找些什么话题,便拿出了在秘密基地里拍的照片——这些在富山市照相馆已经全部洗好,插进一本精美的相册里。
“这是什么?”砂月有些好奇的接过相册,然后说了一句有些莫名的话,“这是……我?”
“哎,曝光还是有点问题,看起来不太清晰,不过我已经尽力了。”段正诚虽然感觉有些异样,但一开始还是理解成技术问题导致第一次看到照片的砂月有些不习惯。
“是这样……”少女沉默下来,神情有些复杂的一页一页翻着,当翻到雷鸟的照片时,她轻轻地啊了一声,“这鸟真漂亮,它叫什么名字呢?”
“哎?啊,这是……雷鸟。”段正诚愣愣的盯着砂月,虽然顺势回答了问题,但他的内心绝不像表面一样平静。
——砂月为什么会不记得雷鸟了?在秘密基地里明明对雷鸟的照片很是期待,还要自己送给她的。不,等下,她这是……完全不记得秘密基地的私会了?
段正诚拿出手机改造的音乐盒子,很容易就验证了这一点。
穿越者没想到砂月的人格分裂已经这么严重了,原本以为只是停留在空气朋友的程度,现在却像是自己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搏击俱乐部》,主角的主人格甚至可以和另一侧的人格对话,双方并不共享所有记忆,所以偶尔会产生一段空白。
段正诚在震惊之余,开始仔细回忆,然后发现之前就有些蛛丝马迹了。比如砂月有较为活泼和安静的两种状态,再比如正月那天少女忘记了杀人游戏的规则,仿佛第一次接触,第二次来医院时搞错了起居室的方向,等等……
“……还有一件事,请把这个约定当作秘密,不要再提起了,我自己也不会再说。”
想起那时少女和自己的秘密约定,段正诚猛然意识到,砂月当时的这个强调,并非防备大人,而是针对自己的另一个人格?
这就让穿越者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和自己关系亲密的究竟是哪个砂月,今后又该怎么面对她们“两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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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月进入仓库,看到人偶倒在地上。
“……喂。”
“……怎么了?”
“这是什么?”砂月的手中拿着照片。
“……这是之前在秘密基地那边的。”尽管语调依旧保持着若无其事,但少女的心跳却骤然加快。
“为什么不告诉我?”外出的一人要将自己的经历告诉另外一人,这是两人之间的约定,也是为了防止她们的秘密被发现。
“……因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吗……”砂月凝视着自己,片刻之后她转过头,捡起地上的人偶,那是对着镜子制作的,还没有完成,还差一点,必须赶在祭典前。

“你是……我的影子。”砂月坐到梳妆台前,拿起已经渐渐熟悉的针线,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刺痛。
“我是你的影子。”影子不应该出现在光明之中,应该退回到黑暗里。摆放在墙角的老旧衣箱,那是比仓库更狭小百倍的空间,但是只要蜷缩起来的话,便也能容纳少女的躯体。
木板挤压着后背和膝盖,已经习惯了的这种压抑甚至让她稍稍感到安心。用手指轻轻抚摸箱子的内壁,那里有用指甲一点一点刻出来片假名,顺着痕迹,少女痴痴的一笔一划反复书写,那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名字——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