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亚之种”已被销毁,接下来就是探索和回收了。
我们没有理会那些逐渐偃旗息鼓的活体植物。由于刚刚降活性力量的爆发,这片区域那高到令人窒息的活性总算是被中和了,它们终于不再对我的感知构成干扰了。
我将感知放出,成功探测到了一个位于这片区域下方的异常能量节点。那里,有着与周围狂乱生命气息格格不入的、相对稳定且带有明显人工造物特征的能量残留——很可能是这座旧文明设施未被完全吞噬或同化的核心区域。
通过根系消散后留下的巨大坑洞,我们顺利地抵达了目标地点。那是一个半嵌入地下的、由特殊合金构成的圆形穹顶结构,入口已经被扭曲的巨型树根和厚厚的菌毯封死,但结构本身异常坚固,似乎抵抗住了内部的异化与外部的物理挤压。
我示意勒忒警戒四周,自己则将手掌按在冰冷的、布满腐蚀痕迹的合金壁上。感官渗透进去,仔细分析其结构弱点。片刻后,我凝聚降活性之力于指尖,极寒的苍蓝能量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切入金属接缝处。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脆裂声和四处飞溅的冰晶,厚重的合金闸门被强行冻结、碎裂,露出了其后黑暗、尘封的通道。
内部一片死寂,与外面的“生机勃勃”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陈腐,带着浓重的灰尘和机油凝固的味道。应急照明系统早已失效,只有我们自身带来的光源,以及我偶尔凝聚的、用于照明的微弱橘红光芒,驱散着浓稠的黑暗。
这里似乎是一个中央控制室兼数据存储中心。大部分仪器已经损坏,被时光和可能的能量冲击摧毁,但位于房间最内侧、被多层物理隔离和独立供能系统保护的一组服务器阵列,似乎还在极其微弱地运行着,指示灯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红光。
“数据……可能在这里。”我指向那组服务器。
勒忒守在门口,我则走上前,尝试与这旧文明的遗物建立连接。接口标准与当代不同,但基本的能量逻辑有相通之处。我小心翼翼地引导一丝微弱的能量,模拟出读取请求,同时调用数据板上哲事先提供的部分解码协议进行辅助。
经过一番尝试,陈旧的数据流终于被成功读取、破译,透过屏幕,缓缓展现在我们面前。
【项目日志:盖亚之种 - 最终阶段报告(摘要)】
【目标:创造一个能稳定空洞内部环境、净化以太、使其适宜生命生存的“人造世界之心”,并利用空洞以太作为催化能源,培育可适应并净化空洞环境的新型植物生命体,实现与空洞的可持续共存,最终建立稳定的“生命-空洞能量”共生生态系统。】
【初始成果:制造出“盖亚之种”核心,并成功培育出第一批“共生体”,且“共生体”表现出对空洞能量的高耐受性及环境改造潜力。】
【事故记录:“盖亚之种”核心失控,共生体出现不可控突变,生长周期无限缩短,攻击性显著增强,开始反向吞噬标准生命体及设施结构。隔离协议失效。】
【最终状态:项目完全失控。所有研究人员确认失联(推定死亡)。建议将研究所所在空洞永久封锁,标记为“K级(生态灾变)威胁”。警告:任何试图“征服”或“共生”的尝试,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链式反应……】
冰冷的文字,记录着一个狂热而绝望的梦想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他们并非想制造怪物,而是梦想着让生命在灾难中绽放,与毁灭之源和解。但结果,却是创造了一个更加精致、更加贪婪的吞噬者。
与空洞共生……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意识。
我……和勒忒呢?
我们拥有着超越常理的力量,能够直接驾驭乃至转化空洞中弥漫的以太能量。我们能在空洞中生存、战斗,甚至……像我刚才所做的那样,以绝对的“冰翼”压制这片失控的共生领域。
我们,算不算是……与空洞“共生”了?
我知道自己来自旧文明的实验室,是“Draco-type”计划的产物。我重返过制造我的研究所,知晓自己是人为创造的“完美个体”。但我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近距离地审视另一个试图“创造”与空洞共生生命的、血淋淋的失败案例。
“盖亚之种”失败了,制造出了一片吞噬一切的活体地狱。
那我呢?勒忒呢?
我们是什么?我们成功的“本质”又是什么?
我们是更高级的“共生体”吗?是旧文明在无数次失败后,终于找到的、安全驾驭空洞力量的“完美容器”?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寒而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源于存在本身的、深沉的迷茫。如果我们的力量根源与这制造了“丰饶坟场”的疯狂实验同出一源,哪怕层级更高、控制更完美,那是否意味着,我们本身,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的怪物?
我的目光落在光幕上那行“与空洞可持续共存”的字眼上,又缓缓移开,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我能感受到体内熔炉稳定地燃烧,感受到增活性与降活性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如何在我意志下驯服地流转。
我是什么?
勒忒那双纯粹的、时而茫然时而锐利的紫红色眼眸在我脑中闪过。
……不会是这里。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斩断了纷乱的思绪。
这里失败了。彻底的、无可挽回的失败。制造出的是没有理智、只有吞噬本能的扭曲造物。
我和勒忒,拥有意志,拥有选择,拥有超越本能的思考与情感(尽管勒忒的还在成长)。
我们……不同。
但这份“不同”来自何处?旧文明是如何在经历像是“盖亚之种”这样的灾难性失败后,最终创造出了我们?他们究竟越过了哪条界限?付出了何种代价?
我不知道。
数据记录在这里中断了,只有“盖亚之种”的悲剧。关于“Draco-type”,关于我的起源,依旧笼罩在零号空洞深处那片更深的迷雾之中。
沉默地收集了所有能恢复的数据核心,并小心地取下了一些未被完全破坏的、封存着初始“共生体”样本的低温储存单元(严格隔离封装)。这些,或许对哲和铃的分析,对理解旧文明的技术路径有帮助。
做完这一切,我们悄然退出了这座埋藏于疯狂绿狱之下的坟墓,再次回到了戈壁的阳光(虽然依旧浑浊)之下。
双脚重新踏上相对坚实、未被疯狂植物覆盖的地面,而归途号则是静静地停在不远处。
我没有立刻启动车辆。
巨大的合金怪兽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也一同沉浸在我们刚刚目睹的、一个文明痴狂梦想最终沦陷的沉重氛围里。勒忒安静地站在我身侧,紫红色的眼眸望着那逐渐远去的、如同黑色疮疤般的空洞入口,不知在想什么。她的尾巴低垂,尾尖偶尔轻轻点地,显示出她并非全无感触,只是或许无法像我一样,用复杂的概念去定义和梳理那份情绪。
“盖亚之种”的数据,那份试图“与空洞共生”的、血淋淋的失败记录,依旧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它像一面扭曲的镜子,让我不由自主地反复审视自身的存在
这份关于自我根源的诘问沉重而私人,我不打算,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勒忒深入探讨。它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涟漪只能在我自己的意识深处扩散。
但有些事,是必须立刻做的。
我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归途号的车顶,望向新艾利都的方向。哲和铃,他们还在等待。每一次深入空洞,尤其是面对“绝望清单”上这些诡谲危险的遗产,都充满了未知。他们给予的不仅仅是技术支持,更是“家”的牵绊。及时报平安,分享关键情报,是责任,也是一种……无需言明的约定。
“需要联系哲和铃。”我转向勒忒,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行动带来的确定性,驱散了部分萦绕的迷茫。“汇报‘盖亚之种’的清理结果,并决定下一个目标。”
勒忒转过头看我,眨了眨眼,似乎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她轻轻点了下头,表示明白,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里透露出对接下来与兄姐联系的隐约期待。
“嗯。”
我们需要进行一次远程通讯。不仅仅是报平安,更是要分享刚刚获得的、关于旧文明另一种失败路径的情报,并共同规划下一步的方向。
我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遥不可及。
但下一个目标在哪里,是此刻可以确定的。
我拉开车门,示意勒忒上车。
“准备建立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