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被这么一吵,芙兰朵露睡得再熟也该醒了。
可她却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很快,贵妇人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怎么大呼小叫的,别打扰二小姐睡觉。”
“夫,夫人,二小姐她——”
女仆的声音颤抖,可话说到一半,却不自然地戛然而止。
夏夏只听到一声压抑在嗓子眼里的闷哼,和重物倒地时的沉闷重响。
“没事了,芙兰,接着回去睡吧。”
贵妇人贴在芙兰朵露耳边,发出轻柔的呢喃声,像是魔女的催眠。
夏夏再没听见那个女仆的声音。
她心急如焚,但芙兰朵露的双眼紧闭着,夏夏只能被困在这具小小的身体里。
她什么也看不到,也什么都做不了。
当芙兰朵露终于睡醒时,天色已近黄昏。
夏夏随着她的视线,将目光转向窗外。
繁茂的树林间,似乎有零零星星的火把在闪烁。
今夜恐怕不会太平。
可芙兰朵露却没当回事,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下了床。
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隔壁敲蕾米莉亚的房门。
“姐姐大人?”
还是无人应答,门前的地毯也很工整,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姐姐一直没回来吗?”
芙兰朵露疑惑地自言自语。
她朝楼下走去,却在路过二楼拐角时,看到书房的门虚掩着,贵妇人与女仆长断断续续的对话飘了出来。
“蕾米莉亚还没......吗?”
“没有,她是不是......已经......了?”
“不可能,她的......还在......,她不会......”
芙兰朵露刹住脚步。
她们在说的事情和姐姐大人有关?
她蹑手蹑脚地想凑近些,听得更清楚一点,可脚下却不小心踩到地毯翘起的边缘,整个人向前滑了一下。
“谁!”
贵妇人猛地冲出书房。
当她看清是芙兰朵露后,眼神里的戒备骤然放松许多,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是芙兰啊,一会准备吃饭了,你先去餐厅吧,我有点事和女仆长说。”
“好的,妈妈。”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夏夏看清了贵妇人的瞳孔。
那里空空荡荡,灰败浑浊,像是蒙了一层灰的死水,看不到一点活人的光彩。
还有她的手——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手背上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脓疱,有些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仅一眨眼,这些非人的特征就统统消失不见,速度快到连夏夏都以为那是幻觉。
芙兰朵露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她依然听话地扮演着一个好女儿,朝餐厅的方向走去。
夏夏想提醒她,告诉她,她的妈妈有问题,她现在很危险。
可无论夏夏怎么喊叫,怎么拍打四周的空气,她的声音也无法传达给芙兰朵露。
洋馆的餐厅与厨房隔得不远。
阵阵浓郁的肉香从厨房飘进餐厅,引诱芙兰朵露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有人吗?”
她咽了下口水,好奇地溜进厨房。
灶台上炖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盖严丝合缝,肉香味伴着咕嘟咕嘟的沸水声响从缝隙里钻出来。
“好香啊,今晚吃什么呢?”
芙兰朵露舔了舔嘴唇,踮起脚尖,迫不及待地掀开了锅盖。
“咦,这是什么肉?”
锅里翻滚着大块大块的肉,看上去炖了很久,但颜色依旧有些发白。
芙兰朵露好奇地拿起木勺戳了戳,发现肉质异常紧实。
“怎么炖了这么久还这么硬邦邦的。”
她失望地撇撇嘴,将锅盖重新盖好,回到餐厅趴在桌上等开饭。
“也不知道姐姐大人去哪了,一天都没看见她。”
“好无聊哦。”
等了好久,贵妇人还是没来。
芙兰朵露坐不住了。
她跑到窗边向外张望,正巧看到几只知更鸟从花园里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
“真好啊,要是我也能飞就好了。”
芙兰朵露满眼都是羡慕。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窗户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芙兰朵露回头看去,只见一只浑身长满天蓝色羽毛的小鸟正在用喙啄着窗户。
鸟儿金色的眼睛望向芙兰朵露,似乎是在邀请她出门。
芙兰朵露好奇地打开窗户,鸟儿便自来熟地停在她的肩膀上,朝着远方金色的田野喳喳叫了两声。
“我也想去玩呀,可是我要吃晚饭了。”
喳喳!
鸟儿好像听懂了芙兰朵露的话,它叼着芙兰朵露的袖子,使劲将她往窗外拽。
“好吧好吧,我真的只能玩一会哦。”
芙兰朵露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爬出窗外,跟着小鸟一路跑远,很快就将洋馆和晚餐抛在了脑后。
夏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只奇怪的鸟.....恐怕和蕾米莉亚有关。
夏夏觉得自己离记忆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要是可以的话,她想修改这段记忆,至少让芙兰朵露不变得那么悲伤。
可她现在毕竟只是个旁观者,就算有心,其实也什么都做不到。
芙兰朵露追逐着小鸟在原野上肆意奔跑。
她孩子心性,玩着玩着就忘记了时间,等到她回过神来,竟连天都快黑了。
“呀!我该回家了!”
芙兰朵露惊呼一声,连忙看向悬在她头顶的小蓝鸟,虽然依依不舍,但还是认认真真地道了别。
“小鸟先生,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说罢,她便往洋馆的方向赶。
一路上十分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反常。
芙兰朵露担忧地看着小路两旁的树,生怕它们会突然活过来将她抓走,却完全没注意到天边那轮不知何时变成血红色的月亮。
“妈妈肯定会骂我的。”
餐厅的窗户还开着,芙兰朵露忐忑地从窗户翻进来。
奇怪的是,她出去了这么久,餐厅里依旧空无一人,厨房里的那锅肉,甚至还在火上咕嘟着。
“太好了,没人发现!”
芙兰朵露窃喜地拍了拍胸口。
跑了这么久,她也饿了。
“反正妈妈还没来,我先偷吃一小块,应该没关系吧?”
她溜进厨房,再次掀开锅盖,正要用勺子捞一块肉出来——
轰!
一声巨响从前厅的方向传来,就连整个洋馆都为之一震!
芙兰朵露吓了一跳,木勺掉在地上,她顾不上捡,拔腿就往前厅冲去。
走廊里充斥着汹涌的血腥味,熏得芙兰朵露止不住地干呕。
“发,发生什么了......”
她捂住口鼻,强忍着不适,跌跌撞撞地冲到前厅。
“呀啊——”
眼前的一幕吓得她惨叫一声,双腿一软,当即跌坐在地。
偌大的前厅,此刻已是人间地狱。
女仆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地,她们的死状无比凄惨,不是被开膛破肚,就是脑袋连着脊骨被生生拽出。
鲜血染红了前厅华丽的地毯,汇成一条条小溪,将芙兰朵露的裙摆泡在其中。
而在这尸山血海的中央,就是她那失踪了一整天的姐姐,蕾米莉亚。
女孩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她背后的恶魔蝠翼缓缓扇动,右手高高抬起,死死掐着贵妇人的脖子。
“芙兰——”
被点到名字,芙兰朵露嗓子一紧,竟被吓得失了声。
蕾米莉亚缓缓转过头,精致的小脸上沾满了不属于她的鲜血。
只见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其猩红的瞳孔里倒映出芙兰朵露惊恐的脸。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