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天才俱乐部,那就不得不提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黑塔女士……”
“我们到了。”枫仪打断诙何接下来的话。
不知不觉,两人又回到了佛勒斯特,哪怕人们为自己的工作离开,大街依然没有太大变化。周围投来众多的目光,大部分集中在诙何身上,还有少数人凑到两人身边。
“嗨,诙先生,我这里有些好东西,您要不要……”
“我要了。”
“诙先生,这是来自海底的大珍珠,您想不想……”
“不错,来几颗。”
“这些东西根本没有用,别买了。”枫仪对被众人围起来的诙何不耐烦地说道。
“任何东西都有价值,相信我,只要在手里,总有发挥作用的时候。”诙何拿上买下的东西,并一个个付款,此刻的他,手里满满当当,几乎是抱着走路。
枫仪不打算听诙何废话,转身就走。
“嘿,别走那么快,你还得给我带路呢。”诙何赶紧追上枫仪的脚步,手掌微动,手上的东西瞬间消失。
不出意外,枫仪回到工厂后,德克发飙了。
“车呢?”德克拧紧眉头,听完枫仪的解释,他此刻正在气头上。
“这你得问你的客户,”站在德克面前,枫仪显得非常镇静,“而且你没交代过,这次接货的人不是正常人。”
“那又如何?依照契约,你完全有义务保护我的财产,”德克挑了挑眉,表现得很不耐烦,“我的车,你打算怎么办?”
“大不了我多干一次。”
“我得提醒一下,仅仅一次可不够抵我的车。”
“那就……”
“先生,麻烦借一步说话吗?”追了半天,诙何总算赶上来,见到德克愤怒的样子,便尝试为枫仪打圆场。
“你谁呀……哦,你是诙何先生?”德克正要对诙何发作,在看清诙何的脸后,愣了一秒,随即露出微笑。
诙何?就是那个什么都愿意买,什么都愿意出钱的人?那可就太好了。
“诙何先生,请问您有什么请求?我能在我力所能及之内满足你。”
“如果不麻烦的话,这笔钱我来出。”诙何伸出右手,露出标准的微笑,“另外,我想跟你商量些事,有关枫仪的工作。”
“啊,有关他的事吗?不麻烦,不麻烦,一切都好说。”德克立马明白诙何想要什么,愉快地握住枫仪的手,回头对枫仪说:“你,今天就先回去吧,这儿暂时不需要你了。”
“我不会感谢你,你也没必要做这个程度。”枫仪告诉诙何。
“你也没有必要谢我,我只是乐意这么做。”诙何转头对德克说:“换地方说话吗?”
到这个地步,枫仪也不再逗留,转身离去。现在枫仪有了大量的贡献时间,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要抓紧完成另一件每天要做的工作:去乔恩的小摊上帮活。
乔恩每天都在固定的位置等枫仪,此刻,他刚刚摆好东西,枫仪并不废话,上前坐在守摊的椅子上。
“啊,小枫今天来这么早呀?”见枫仪过来,乔恩同往常一样跟枫仪打招呼。
“你去忙吧,乔叔,这里有我就行。”枫仪将椅子拉正,对乔恩说。
“嗯。”乔恩离开小摊去补货,枫仪则留在小摊上替乔恩做生意。
苏拉格的买卖尤其不好做,尤其是小摊生意,在这个没有信用的星球,枫仪要面对的麻烦不比送货时少。
“你看看你家东西,都什么玩意儿?”一个壮汉“啪”地扔下一个怀表,砸在摊子上,愤怒地说道,“敢拿假货忽悠我,你觉得你很聪明?”
枫仪捡起怀表,在检查完怀表没有损坏后,对壮汉说:“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家的怀表,用几天就坏了,就这质量还敢拿出来卖?”壮汉举起拳头,死死的盯着枫仪,“说吧,你想怎么解决?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办法,否则,协调人那儿是跑不掉的!”
枫仪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顺手拿起身边的工具,熟练地拆开怀表,检查一番后,说道:“里面少了个齿轮,我想问一下,齿轮哪去了?”
“你这东西出了事,你还问我?”
“我有怀表的全套图纸,你想看吗?”
“这有关联吗?”
枫仪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旁边的盒子中取出一个小齿轮,再重新把怀表组装起来,扔给壮汉。壮汉没接住,怀表砸在他的头上,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滚蛋。”
“你……你什么意思?”被这么一砸,壮汉差点就想要动手。
“诬告罪,敲诈勒索罪,损害他人财物罪,数罪并罚,你可以试试。”枫仪平静地看着他,丝毫不畏惧壮汉的目光。
“你……你损坏了我的表……”
“一个齿轮一个萱满币,一次修理一个萱丰币,不赊账。”枫仪的话语依然平静,“另外,是谁损坏的,谁都清楚,我卖的怀表,出手时从来都是好的。”
空气静得可怕,后面的人都默默看着两位。此时,叫不叫协调人已经无所谓了,彼此的罪怎么解释都可以成立,协调人会平等地相信任何一项指控。
终于,壮汉先顶不住压力,拿着自己的怀表,扔下两枚硬币,愤愤地离开。
“站住。”枫仪无心地说了一句,一个准备离开的人立马顿住。
“有事吗,先生?我可什么都没做。”那人转身说道。
枫仪抬起头,说道:“把偷去的怀表留下。”
“什么偷的,那是我自己的!”
“想让我调监控吗?”枫仪盯着对方的眼睛。
“……”受不住众人的目光,对方将怀表扔给枫仪,不甘地离开。
像这样麻烦的家伙不在少数,几乎一天就能碰到十次以上,不过枫仪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比枫仪懂得怎么打理这样的摊子了。
从上午到下午,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直到乔恩回来。
“还好吗?小枫?没遇上什么事危险的事吧?”在枫仪把两个闹事者赶跑后,乔恩回到了摊位边,问起枫仪的状况。
“还行,乔叔,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枫仪说道,以往的时候,乔恩我上等到下午办完事才回来,这次却只离开一会儿就回来了。
“今天没有多少交易,所以我回来的比较早。”
“这样吗……那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我还可以再坐几个小时。”
“等等,小枫,今天先不谈摊子的事,”乔恩让枫仪别再说下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每天上午都在干什么?”
“我……没干什么,只是在家里陪娜娜。”
“这样是么……好的,好的。那你就先回去吧,小枫,然后还有一件事。”
乔恩从背后取出一袋萱丰币,交到枫仪手上。鼓鼓的袋子枫仪几乎要用两只手捧着,并发出清脆的响声,不用问,里面的萱丰币一定不少。
“这是以前我忘记的工钱,也许还欠了很多,但先拿着这一点吧。”
“不用了,乔叔,没必要,您比我更需要这笔钱。”枫仪拒绝了这笔钱,把袋子递还给乔恩。
“啊?”乔恩没想到枫仪会拒绝这笔钱,“是你应得的工钱,小枫,哪怕我需要它,这也是你应得的。”
“真不必要,乔叔。当年要不是您收留我和娜娜,还给我们提供吃住,教我们认字,也许我们俩还在流浪吧?”枫仪认真地说道,“况且,这些钱对我们也没用啊,迟早还会被别人拿走的,还会把您带下水。这样不值,乔叔。”
“小枫,我不是这个意思……”看着眼前这个黑发男孩,乔恩不知道说什么好。
“乔叔,如果你希望能帮上我们的忙的话,我一个请求,”枫仪顿了一下,说道:“要是我出了什么事,请您将娜娜带出苏拉格,她不属于这里,她的心,应当属于星辰大海。”
“另外,请不要告诉娜娜这件事,就当是为了我,小小地撒一个谎吧。”
他依然记得,那时,自己还是个在苏拉格苟活的野孩子,在接近坠落的飞船时,自己还想的是怎样支解这艘飞船,好在别人手里换到足够的钱。
他打开了舱门,发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她是个女孩,白发蓝眼睛,嘴唇颤抖,目光惊恐。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娜……娜……”
“娜娜?你叫娜娜?”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想法。这个想法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那很有可能招致严重的后果,可惜那时,他没能抑制住它。
他救下女孩,带着他远离平原,任由他人赶上那艘价值不菲的飞船,那一刻,他的心里只有这个叫娜娜的女孩。
之后,他的身边便多了一个带着兜帽的小家伙,他的生活,也被她彻底改变。
他不再趁乱抢食物,混乱难以保障娜娜的安全;他也不再去行窃,因为无人照顾会让娜娜陷入危险;他还想过让娜娜回到天上,回到她的家,甚至付诸行动。所有这些额外的想法,都是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他曾一次一次在脑海里复述这个信念,只为让自己能继续坚持下去,坚持这份从前没有,如今同样不存在的希望。但有时,他也会构想着离别时的场景,有很多事,他没法忘记。
他舍不得娜娜的微笑,舍不得娜娜甜甜的一声“哥哥”,舍不得与娜娜的点点滴滴。他放不下现在的生活,但他也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德克只允许一个人登上飞船,他也必须留在地上确保德克实现契约,他与娜娜,终将分道扬镳。
唉,那个姓诙的还不知道,我救他,只是因为娜娜吧?枫仪在心底笑了一声,也许在这之后,自己还会去救那些飞船上的人,但到了那时,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或许,是时候离别了。
“……我答应你。”沉默良久,乔恩选择答应枫仪的请求。
“谢谢您,乔叔。”枫仪鞠了一躬,“摊子上的钱,乔叔您收好,未来,你一定能开一个全新的铺子。”
说完,枫仪从摊子上拿出一些食物,并取出一罐糖果,向着远处名为“家”的方向跑去。
目送枫仪离开,乔恩长叹一口气。
真的我不知道你在在哪工作啊。乔恩心里想着,捡起枫仪用来收钱的袋子。
当年,他收留枫仪和娜娜,并不是出于什么所谓的善心,而是带着早已算记好的计划。正如枫仪所说,以娜娜白发蓝瞳的稀有,放在黑市能卖出极高的价钱。而枫仪这样的男孩,用点嘴皮子,卖为奴隶,也能赚到不少,这完全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在收留两人几天,等到了交易的日子,乔恩却后悔了。是因为娜娜对枫仪说了那句“哥哥”吗?还是枫仪朝他喊的那句“乔叔”呢?总之,这笔交易被取消了,他因此缠上官司,铺子变成了摊子,苦心经营的一切,眨眼就变成了一堆废土。苏拉格就是这样,妄想表达善良,那就得和善良一起陪葬。
然而他并不后悔。从收养他们到提供吃住,从“枫仪”到“小枫”,他就发觉自己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自己了,而他自己已然回不去了。
乔恩看着自己的摊子,上面的物品整齐地摆放成一排排,是枫仪的心思。他点燃一支烟。
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乔恩经常这么问自己,却总是得不到答案。也许,那已经不重要了。
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个抽烟的男人,曾经也是名见义忘利的奸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