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省的夜晚,比达尔科记忆中那个被工业污染笼罩的世界要明亮得多,特别是在没有云雾遮挡,两个月亮同时挂在天上的时候。
伊琳娜塔湖的背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坡。
坡上,巨大的松树和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黑暗帷幕。
所以,哪怕是在如此明亮的夜晚,达尔科和格莱斯顿也能将身形完美地隐藏在这片阴影之中,如同两块沉默的岩石,俯瞰着下方那片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的湖面。
冷冽的山风从坡上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气,让人的神经不自觉地绷紧。
达尔科趴在一块长满苔藓的岩石后面,左手握着盾,右手提着镀绿锤,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
他能感觉到肾上腺素正在缓缓注入血管,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风吹过格莱斯顿身上鳞片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中,格莱斯顿那嘶哑而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你杀过人吗?”
“为什么这个时候问这个?”
达尔科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下方那座倒塌的塔楼和通往湖心岛的栈桥,争取不错过任何活物行动的迹象。
他有些干巴巴地回答道:“说实话,我没杀过。如果不算之前干掉的那头猛犸象的话,我杀过的最大的活物,也就是鹿啊、鸡啊什么的……杀自己养的鸡神不犯法,也不会被抓。”
格莱斯顿不断往他的短剑上蹭着泥巴,没理会达尔科后半段不明所以的话,接着道:“我杀过。达尔科,我在八岁的时候,杀过一个半夜摸到我和我母亲帐篷里的暗精灵。”
达尔科的呼吸一滞。
“可能是运气好吧。”格莱斯顿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还记得,那时候的月亮和今天一样亮。我在半夜被饿醒,紧接着,就看到了帐篷外映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剑的影子。那个暗精灵不断地靠近我们的帐篷,我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只是躲在兽皮下,死死地抓着那把用来割草根的匕首。后来……他死了。”
达尔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低声说道:“你是想告诉我,偷袭的时候要避免武器反光吗?没关系的,你放心,我身上这套卫兵铁甲和锤子,都不会反光。”
格莱斯顿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过头,那双在黑暗中仿佛有些灰暗的竖瞳看了达尔科一眼,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格莱斯顿嘶哑地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等下下不去手杀他……就让我来。”
“啊……”达尔科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道:“不用担心。只不过是把锤子砸进对方的脑袋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还是个P社玩家呢!所以,我做得到的。”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他心里清楚,杀死一个会反抗、会哀嚎、会流出温热血液的智慧生物,和在游戏中抹去一个数据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他将身子压得更低,脸颊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心里也不由得愈发紧张起来。
他保持着脑袋不动,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格莱斯顿。
对方仍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血腥的故事,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看。”就在这时,格莱斯顿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下面那个一晃一晃的,是火把吗?”
可能是因为达尔科刚才一直在偷偷地观察格莱斯顿,分散了注意力;也可能是因为人类的视野范围只有140度左右,与亚龙人那更为广阔的视野有着天生的区别。
总之,达尔科在被格莱斯顿提醒后,才猛地转过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他们来时的那条山路上,正有一道跳跃的橙色光亮,在黑暗的林间若隐若现,并且正在朝着湖边的方向,不急不缓地靠近。
随着那光亮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晕也越来越大,将周围的树影照得如同鬼魅般摇曳。
达尔科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举着火把的是三个人。
而他身旁的格莱斯顿,已经凭借着亚龙人更优于人类的夜视能力,认出了来者的身份。
“是之前在旅店里的那三个雇佣兵。他们也找到这里来了?”
达尔科皱眉道:“他们这么明晃晃地点着火把上来,就不怕惊动了那个亡灵法师?还是说,他们对自己的实力就这么有信心,觉得可以正面碾压过去?”
就在达尔科和格莱斯顿低声交谈时,那三位雇佣兵已经走出了林间小道,来到了开阔的伊琳娜塔湖边。
他们似乎对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毫不在意,径直朝着那条通往湖心小岛的木桥走去。
借着火光和月光,达尔科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身影。
走在中间的正是那个身形异常健硕的帝国女猎手。
她将猎弓斜挎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玛丽亚大人,如果这一次再找不到那个死灵法师,接下来恐怕就要计划返回圣所了。我们的资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啊。”
此刻,她已经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以及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
她的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的中性,而是清脆悦耳的女声。
“我们可是带出来了足足两枚金币啊,卡娜尔,”玛丽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和无奈,“这么多钱,这么快就要花完了吗?”
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殿后和警戒四周的,是那个皮肤灰暗的暗精灵法师瓦伦斯。
他听到两人的对话,看了一眼局促的卡娜尔,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笑了笑道:“玛丽亚大人,这也没有办法啊。我们毕竟是三个人一起行动,每天的吃、喝、住、行,都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天际省的物价可不便宜,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外乡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