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是否主动引导“源海”意识流、行险一搏的争论,在文明延续理事会内部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支持者认为时间紧迫,必须抓住任何可能加速进程的机会;反对者则认为风险过高,一旦失控,百年的努力将毁于一旦,甚至可能成为“源海”全面反扑的导火索。
桃夭和白灼是计划的主要提议者。她们站在全息星图前,向所有理事阐述着方案的细节与风险控制措施。
“我们并非盲目引入‘源海’。”桃夭的声音虽然因为灵魂旧伤而略显虚弱,但逻辑清晰,目光坚定,“目标是那些我们已经监测到的、带有迷茫和好奇情绪的特定意识个体。白灼的时间之力可以精确引导入侵的规模和范围,我的心网可以构筑临时的‘接触缓冲区’。这是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而非打开潘多拉魔盒。”
“但‘源海’的本质是吞噬和同化!”一位保守派理事激烈反对,“谁能保证在接触过程中,我们的心网不会被污染?谁能保证那些所谓的‘善意个体’不是伪装?”
“没有绝对的保证。”白灼冷冽地开口,灰色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但坐以待毙,同样没有保证。我们监测到‘噬星者’的触须在过去五十年间,活性增加了百分之七。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最终,在周擎天和林默的权衡下,理事会以微弱优势通过了“接触者”计划(“方舟·升华”计划的子项目)。文明的命运之舟,再次驶向了充满风暴的未知海域。
计划执行日,选定在“新纪元”一百零一年的一次“源海”灵能潮汐自然波动期,以此掩盖人为引导的痕迹。
地点,位于一个早已废弃、远离主要居住星系的边缘黑洞“视界”之外。这里空间结构脆弱,易于引导和控制,即使发生最坏情况,也能利用黑洞的引力场进行隔绝。
桃夭、白灼、星语者阿尔法以及一支最精锐的灵能特遣队,乘坐着特制的“接触者”号舰船,抵达了预定坐标。
舰桥内气氛凝重。桃夭坐在主控位,灵魂棱镜的力量与舰船灵能核心以及远在“新纪元”的“寰宇心网”主网连接,她将负责构筑和维持“接触缓冲区”。白灼站在导航位,左臂臂环幽光前所未有的凝实,她将精准引导那股被选定的“源海”意识流。阿尔法则负责监控全局,应对任何意料之外的变故。
“开始引导。”周擎天的命令从遥远的“新纪元”传来。
白灼深吸一口气,时间之力如同无形的丝线,穿透舰船,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片正在自然波动的“源海”潮汐。她如同一个高超的钓手,在狂暴的鱼群中,精准地“勾”住了那一丝带有迷茫情绪的、相对弱小的意识流,并将其缓缓地、可控地……牵引了过来!
刹那间,舰船外的星空仿佛被泼上了浓墨,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无尽渴望与混乱的低语感席卷而来!即使隔着“接触者”号的强大护盾和桃夭构筑的“缓冲区”,众人依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精神不适。
被引导而来的“源海”意识流,如同一团不断扭曲变化的黑暗,撞击在桃夭构筑的白金色“缓冲区”光膜上,发出无声的嘶鸣与冲击!
桃夭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灵魂棱镜的光芒剧烈闪烁。她感到无数充满负面情绪和吞噬欲望的念头,如同毒蛇般试图钻入她的意识。她紧守心神,将灵魂棱镜的纯净特性催发到极致,死死维持着缓冲区的稳定,并将那股被白灼标记出的“迷茫”意识,小心翼翼地隔离出来,尝试进行接触。
“我们……没有恶意……”桃夭将自己的意念,混合着灵魂棱镜的纯净波动,如同涓涓细流,导向那团被隔离出来的、较小的黑暗。
没有回应,只有更加剧烈的挣扎和混乱。
“我们……寻求……共存……对抗……共同的……敌人……”她继续传递着信息,将关于“噬星者”的部分概念碎片,以及心网所代表的另一种可能性,如同播种般,投入那片混乱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缓冲区的压力越来越大,桃夭的嘴角开始溢出鲜血。白灼全力维持着引导和隔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桃夭感到自己即将支撑不住,准备启动紧急脱离程序的瞬间——
那股被隔离的“迷茫”意识,其挣扎……停止了。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困惑与一丝……好奇的意念,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桃夭传递过去的意念流。
“……敌人……在上……”
“……不同的……光……”
“……痛苦……吞噬……并非……本意……”
“……可能……吗?”
虽然断断续续,虽然充满了不确定,但沟通,建立了!
他们成功了!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他们终于与“源海”内部一个不同的声音,建立了最初的联系!这证明“源海”并非不可分化,联合对抗“噬星者”的可能性,真实存在!
“接触者”号迅速断开了引导,在“源海”主体意识反应过来之前,跃迁离开了那片危险的空域。
舰船内,劫后余生的众人瘫倒在地,脸上混杂着疲惫、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希望。
桃夭和白灼相视一笑,尽管伤痕累累,但眼中闪烁着的光芒,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
他们撬动了命运的第一块基石。前路依然漫长,黑暗依旧深邃,但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
“新纪元”的终章,并非结束,而是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关乎宇宙所有生命存续的……全新史诗的开篇。
人类文明,将与曾经的死敌,携手面对那位于食物链顶端的、真正的终极黑暗。
未来,等待书写。
(第四卷 命运棱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