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耳鸣声中,阿妮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浮起。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下半身仍然被困在女巨人躯干的后颈内,灼热的蒸汽灼烤着她的皮肤,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刚才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巨人化的身躯正在不受控制地瓦解和蒸发。
视野模糊,听觉也尚未完全恢复。她
只能勉强透过逐渐稀薄的蒸汽,看到外面一片狼藉的景象,焦黑的土地,扭曲的武器,以及……无数破碎的残骸。
她的特殊编队,大概已经全军覆没了。那个叫罗兰的,有点特别的士兵,恐怕也……
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掠过心头,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
伤亡是战争的常态,她早已习惯。只是,刚才那爆炸太过诡异,不像是常规火炮,更像是……某种新式武器?敌人开发了新装备?
就在她试图集中精神,感知外界情况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她。
冰冷。
并非体感的寒冷,而是一种来自于直觉层面的观感。
周遭战场上的一切声音,伤者的呻吟,火焰的噼啪,金属的刮蹭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了起来,最终,归于她一人之中。
连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血腥味,似乎都被她的大脑在无形之中过滤掉了,只剩下了一种异常敏感的……存在。
阿妮艰难地转动眼球,透过女巨人即将完全消散的颈后肌肉缝隙,向外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那片被诡异爆炸清空出来的焦土中央,站立着一名家伙。
那是一位少女。
年龄看上去与她相仿,或许更小一些。身高适中,体型纤细,有着一头洁白如雪的顺柔短发。她的肌肤同样白皙,但面容虽精致,却毫无任何表情,简直是宛若人偶一般似的。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如同蓝宝石般纯粹的美丽眼眸,如冰晶一般的无暇。
其中不蕴含任何的特别情感,没有好奇,没有恐惧,没有杀戮后的兴奋,也没有对惨状的怜悯。
只有,一片绝对的漠然和平静。
她穿着一身稍有褪色的整洁军装,那种款式阿妮曾经见过,是旧式的马莱军服,几年前就已经基本上全部替换了,可令她惊讶的是,居然还能在这见到。
少女握着一杆长枪,就那样静静地在那里闲走,边走,边为脚边哀嚎的士兵补枪,像死神的到来一样。
行过之处,一片死寂。
纤尘染开,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仿佛她并非踏入战场,而是偶然漫步至一处无关紧要的地方。
阿妮的心脏骤然一振。
马莱的人?
不,至少据她所知,马莱压根没有这么一号人物。就算有,像这种出众的家伙,她也肯定会有所印象的。
那,是敌人?
中东?
应该也不是,看她对那些中东士兵下手的样子,没有一丝的心慈手软。
那……是?
结合先前突如其来的大爆炸,阿妮的心中幡然涌现出一股奇特的想法来。
不会吧?
难道她是……
精灵?
不……感觉不对。
可……似乎又没问题。
在马莱的传说中,精灵,本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产物,她们也从来,就不是一定要与人类站在一起的,强大的存在。
不过……
她是谁?从哪里来的?刚才的爆炸和她有关?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阿妮的大脑,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疲惫。
似乎是察觉到了躲在女巨人残骸中的阿妮的注视,白发少女那冰冷的天蓝色眼眸,缓缓转动,精准地定格到了阿妮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弥漫的蒸汽与硝烟中,第一次交汇。
没有言语。
白发少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正在蒸发的巨人血肉,直接看穿了隐藏在其中的阿妮本体。
阿妮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那眼神……
危险。
战斗的本能在阿妮脑中警鸣。尽管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流露,但阿妮感受到的威胁感,甚至超过了面对敌人的重炮齐射之时。
必须行动!
女巨人的残躯正在加速蒸发,她的保护即将消失。趁着蒸汽还能提供最后一丝遮蔽,阿妮猛地发力,硬生生从即将完全瓦解的巨人后颈中挣脱出来。
“呃!”
身体落地的瞬间,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体力严重透支,但她强行压下所有不适,就势一滚,躲到了一块被炸得扭曲的金属板后面。
她迅速卸下身上碍事的特别装备和破损的制服外套,只留下贴身的深色衣物,并从一名阵亡士兵身边捡起一支沾满泥泞的步枪。
动作必须快。
那个白发少女……无论她是什么,其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在她发现自前之前,或者亲自出手之前,必须先发制人。
阿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像残风一样在残骸间移动,利用地形和硝烟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白发少女的侧后方。
战场上零星的火焰和枪声指引了她的脚步方向。她看到那个白发少女依旧站在原地,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周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观察。
阿妮找到一个绝佳的射击位置,一个被掀翻的弹药箱后面,视野良好,且能遮蔽大部分身体。
她架起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是一名战士,杀戮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生存下去的唯一手段。
瞄准镜中,十字线稳稳地套住了白发少女的心口。
距离适中,目标静止,几乎没有风阻……完美的狙击条件。
阿妮的手指搭上扳机,缓缓用力。
就在她即将扣下的瞬间——
瞄准镜中的白发少女,头微微一侧,视线似乎……再次精准地投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这怎么可能?
阿妮心中巨震,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砰!”
枪声响起,子弹出膛。
几乎在同一时刻,白发少女的身体以一个极其迅猛的速度向左侧方向微微稍移了半步。
可,就是这半步。
子弹没有命中阿妮预想之中的心脏,而是撕裂了对方左肩的军服,带出一溜血花。
中了,但……不是要害。
阿妮心中一惊,毫不犹豫,立刻就要补上第二枪。
然而,白发少女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在中弹的瞬间,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身体已经借着子弹的冲击力顺势旋身,手中的那杆长枪如同拥有了生命,枪托猛地向后横扫。
“铛!”
一声脆响,阿妮射出的第二发子弹,竟然被那横扫的枪托险之又险地挡开,溅起一簇火星。
这究竟是什么反应速度?
阿妮来不及惊骇,白发少女却已经动了。
她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无视了肩头的伤口,端着长枪,以惊人的速度笔直冲向阿妮的藏身点!她的步伐虽有轻晃,但又十分高效,在遍布残骸的地面上如履平地。
“该死!”
阿妮暗骂一声,知道自己失去了狙击的优势。她立刻弃枪,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从掩体后跃出。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白发少女一言不发,眼神依旧冰冷漠然,手中的长枪却已伸了过来,上面的配刀直刺阿妮的咽喉,动作简洁凌厉,筒直没有丝毫的多余。
阿妮侧身闪避,匕首格向枪身,试图偏转攻势。然而枪身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她手臂发麻。
这家伙……好强的力量。
阿妮不敢硬拼,凭借自身出色的格斗技巧和柔韧性,贴身前压,试图闯入对方的攻击死角进行近身缠斗。
但白发少女的格斗术同样精湛,她果断舍弃了长枪不便近战的部分,单手握住枪管后端,将长枪当作短棍使用。
一格,一挡,一扫,一戳,招式狠辣,每一击都直奔阿妮的要害。
砰!砰!铛!
肉体的碰撞声、匕首与金属枪身的交击声在硝烟中急促响起。
阿妮越打越是心惊,对方的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普通士兵,甚至不输于经过严格训练的她。而且那毫无波动的眼神,仿佛战斗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理小事,令人不寒而栗。
必须尽快结束。
阿妮卖了个破绽,故意让对方的枪托扫中自己的左臂,剧痛传来的同时,她右手匕首猛地划向对方持枪的手腕。
白发少女手腕一翻,避开匕首,但动作也因此出现了一丝迟滞的破绽给了阿妮。
就是现在!
阿妮眼中厉色一闪,一直藏在左手的小型手枪瞬间抬起,这是她从一名军官尸体上摸来的备用武器,原本便是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
如此近的距离,几乎不需要瞄准。
“砰!”
枪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白发少女没能完全躲开。
子弹精准地射入了她的左胸心口位置。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身体猛地一震,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枪声的余韵在焦土上呼啸,随后便沉没在了紧张的氛围之中。
阿妮的呼吸粗重,且急促不堪,胸口剧烈的起伏,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白发少女。
不,此刻更应该称之为怪物。对方的左胸心脏位置,军服被子弹撕裂,一个清晰的弹孔烙印其上,边缘渗出深色的血迹。
然而,她却站着。
不仅站着,她的眼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刚刚射入体内的不是一枚足以致命的子弹,而是无关痛痒的东西。
伤口处没有鲜血奔涌,只有一种奇异的的微光在皮下流转,像是在自我修复。
“不可能……”阿妮低语,声音因震惊而百些沙哑。
她对自己的枪法有绝对自信,那种距离,那种角度,绝无失手的可能。除非……
除非对方根本不是人类。
白发少女,鸢一折纸,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痕。然后,她重新抬起视线,锁定阿妮。那目光依旧平静,却似乎暗兮了些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杆的长枪随手抛在一旁。金属的枪身落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刻,她的身影消失了。
不,并非消失,而是速度太快,在阿妮因受伤和疲惫而略微迟钝的感官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阿妮瞳孔骤缩,战斗本能驱使她向侧后方急退,同时手中的匕首向前挥出,试图格挡可能的攻击。
但她太慢了。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狠狠砸在她的腹部。阿妮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只感觉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所有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呃啊!”
她闷哼一声,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一块扭曲的坦克残骸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尘土混合着血腥味涌入鼻腔,她试图撑起身体,却只能无力地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
视线模糊中,那双黑色的军靴不疾不徐地走近,停在她面前。
折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阿妮,天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平静。
她左胸的弹孔,此刻竟已愈合大半,只留下破损的衣物和一点点浅淡的红痕,昭示着那里曾受过致命伤。
“……怪…物……”
阿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女巨人的力量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她甚至无法伤及对方分毫。
折纸对阿妮的评价毫无反应。她蹲下身,迅速检查了一下阿妮的状况,确认她已失去反抗能力。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攻击,而是……搜身。
她动作熟练地卸下了阿妮身上所有可能藏匿的武器,备用匕首、手枪、甚至几枚隐藏的刀片等等。
做完这一切,折纸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截特制的绳索,将阿妮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牢牢捆住。
绳索坚韧异常,阿妮稍微挣扎,便感到手腕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你……是谁?”阿妮喘息着问道。
折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终于正眼看向阿妮。
“鸢一折纸。”她报上了名字,声音清冷。“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