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仁菜循着共享位置抵达时,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但雨无法阻止她内心中强烈的愿望。
她快步穿过川崎车站,绕过地中海风情的商业街,在连接河岸的过廊里停下脚步。
雨中,多摩川两岸空无一人。
眼前的空寂让仁菜一阵恍惚,但她的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动。
她径直闯进雨幕,向着那条在雨中奔腾的河流走去。
刚踏上滨河步行道,一列城际列车带着轰鸣急速驶过铁桥。
仁菜闻声转头,新干线银白的车身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随后,她看见了。
河堤下方,一把极具少女心的伞,像一朵孤独的花,绽放在灰蒙蒙的雨景中。
没有犹豫,她拉上兜帽,抓紧湿凉的扶手,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阶梯,向下走去。
川崎曾是一处石榴石矿的产地。
只是随着工业发展与环保政策的收紧,大多数矿点早已废弃。
但石头并非是把它封存在一个矿洞中就永远不会发生变化的。
也许是一场山体滑坡,一次寻常地震,或是像今天这样的一场雨,都能让石头从岩体剥离,顺着水流辗转,最终来到一之濑的脚边。
一之濑的目光扫过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河滩石,其中大多是为了防洪而放置的人造水泥块。
但在这些人工造物的缝隙间,依然存在着属于大自然的运动痕迹。
“朔先生……”
“一颗完整水晶的形成,”一之濑打断了仁菜的提问,“主要发生在低温热液的地下环境中。富含二氧化硅的热液在岩石的裂隙、孔洞等空腔内循环,当物理化学条件合适时,二氧化硅会经历极其漫长的岁月,缓慢结晶,最终形成我们所见的水晶。”
一之濑扬起伞,偏头看向赶来的少女。
他没有起身,仍旧蹲着,只是将手中的水晶举了起来。
那是一颗直径13mm,长6mm的水晶断片,断裂处的撞击痕迹十分明显。
在灰暗的天光下,它依然折射出微弱而执拗的光芒。
“您是什么意思?”
不懂就问,仁菜她有着成为好学生的潜质。
而且,她也的确是被一之濑手中的水晶吸引住了。毕竟只是个未成年的少女,终究难以抗拒帅哥手中熠熠生辉的宝物。
“河原木桃香,就像是这个水晶。如同一个奇迹,顺着川流来到这本不该出现的地点。而我,只是恰巧将它捡起,并向你讲解这个过程而已。”
“我一生中已经捡过不知多少次石头,它们大多进了研究室,或被我拿去补贴家用。”他握紧水晶,随后向仁菜伸出手,“我没有将它们带回家收藏的意图,一次也没有。拿着吧,算是这节简易地质课的奖励。”
一之濑站起后用雨伞罩住了被雨水打湿的仁菜。
可她只是低着头,一股黑红色、针刺般的气场开始从背上不断冒出。
“您是什么意思?”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您的意思是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吗?”
“井芹……”
“您是说我的坚持毫无意义吗?!”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道火花,彻底点燃了仁菜。
她猛地拍开一之濑的手,力道之大,让那枚水晶脱手飞出,落入浑浊的河水里。
“我会哭,会笑,会嫉妒你……我才不是你标本箱里没有生命的石头!”
脸上的刺痛让一之濑微微晃神。
仁菜的质问与自她眼中流淌出来的热泪如同熔岩一般浇筑进他的心房。
那张始终戴着的精致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他印象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也不是由各种标签组成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为他流泪的少女。
琴吹小姐带着笑意的话语,仿佛与仁菜的质问重合在一起,在他耳边响起。
“小朔,你呀,是不是太喜欢‘定义’别人了?先别急着反驳哦?姐姐我知道你对自己要求严苛,把压力内化是难免的。毕竟姐姐我曾经也是一位优秀的女子大学生呢~”
“但是啊,把这份压力无形中施加到别人身上,是不是就有点……坏心眼了?”
一之濑沉默了。
他没有躲开仁菜的视线,任由她摇晃着自己。
听着她的控诉,他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为她擦去奔涌的泪水。
定义,归类,然后保持安全距离。
这是他从那个扭曲的家庭里学会的生存之道。
一之濑用理性建造了一座透明的标本室,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制成标签清晰的切片陈列其中。
他将那些被他所承认的人,无论是朋友还是其他,他们最美好的瞬间,都制成标签清晰的切片,珍藏在这座透明的标本室里。他以为只要这样,那些美好就永远不会变质,他也永远不会再失去。
但现实从不会因为一之濑的逃避而变得温柔。
他只会遇到更多的人,然后一一错过。
桃香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是个有着个性的少女,坚信着能够再次创作一首备受大家喜爱的歌,然后再度成为被大家爱着的少女。
我很明白啊,所以便对她说了,喜欢你的歌。
不想,让她走。
一之濑揉了揉仁菜被雨水打湿的头发,把她精心打理的发型弄得乱糟糟的。
而爆发完情绪,从而意识到刚才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事情的仁菜,此时却紧张起来。
不过就在仁菜试探性的抬起头,睁着的一只眼看到的却是一之濑的微笑。
他的脸颊上还有着她留下的巴掌印,但此时他脸上的笑容很温柔。
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自仁菜的心中开花。
只是,这时候雨还是在下着,并且好像下的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