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空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三月的东京常有这样的天气。
若在往日遇到这种天气,一之濑都喜欢赖在床上睡个懒觉。
雨声伴随着微凉的空气总是能够让他睡的很好。
可也许是因为身处陌生的环境,他今天醒得很早。
对于他这种惯于跋山涉水的考察派来言,并不存在认床的困扰,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获得不错的休息。
一之濑侧过脸,借着清晨稀薄的光线望向身旁的桃香。
气息平稳,嘴唇在无意识地蠕动。枕着胳膊睡觉的姿势很是无防备,身上盖着的毯子全被他夺来都无察觉。
幸亏屋内的暖气十分可靠,要不然有可能生病。
“5:46……只睡了四个小时吗?”他瞥了一眼书桌上的时钟。
深吸一口气,他从毛毯中抽出手,习惯性的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待重新睁开眼睛,原本浮动的情绪全数沉淀了下去。
临走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熟睡中的桃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门边置物架。
那张Diamond Dust的合照上。
照片里的桃香意气风发,开朗活泼,拥有才华与值得信赖的同伴。而他所认识的桃香,却是一个借酒精麻痹自己、漂泊两年仍看不见未来的街头吉他手。
来到客厅,睡在沙发上的仁菜成了那只蓝猫的临时暖窝。哈基米在他动静响起时抬起头,抖了抖耳朵,又埋回她怀中。
随后,静静离开了桃香的家。
这个时间点街上还没有刷新大爷大妈,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爱好者顶着毛毛雨,进行着日复一日的坚持。
这样的小雨,一会儿就会停,过几个小时又可能再下。
与其浪费这个钱,不如快点走进车站,等待首班车运营。
默默走了几十分钟,雨停了,一之濑也来到了车站附近。
坐在公共座椅上,头顶有着遮风挡雨的站台顶棚,他却觉得身体里泛起一阵寒意。
这种感觉他知道,甚至说是熟悉。
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体会这种心绪不宁,想要放声大哭的情绪。
那时他什么都不懂,只当是小孩子脆弱的内心割舍不下父母,即便是那种堪称人渣典范的父母与扭曲的家庭。
直到十五岁,他第二次抛弃家庭,选择跟随一之濑教授离开时。
他才明白,这种感受,叫做哀伤。
或者说是遗憾。
可惜一之濑已经过了可以随便哭泣的年龄了。
男子汉的眼泪可比鲜血还要珍贵,于是便孤身一人的看起了石头。
手机相册里有着不少石头,银河欧珀、铋、钛石英……以及路边随便捡到,奇形怪状的石头。
每一块石头的纹路、结晶,甚至色泽,都是它历经百万年时光后,给出的确切答案。
一之濑并不热爱枯燥的地质学,可他确实在依赖着这些沉默的石头。
“哦~这不是一之濑吗?哈哈,居然能在这个时间点碰见你,还真是幸运呢~”
“我还在担心之后怎么办呢,遇见你可真是命运的邂逅啊~”
浓烈的酒气突然侵入鼻腔,将一之濑从沉思中猛地拽回现实。
不等他反应,小林已经软软地倒在他身上。
一之濑回过神来,看向靠在自己肩头、醉眼朦胧的邻居姐姐。
初春时节,她只穿着一件脏的浅色带绒风衣,里面是社畜标配的工作服,脚上的皮鞋也沾满了泥点。
看来昨晚她打野去了。
“喝断片了?”
“是呢是呢,昨天我们小组终于完成了最终方案,庆祝连续加班一个月的派对。”她傻笑几声,“然后我就坐过站了,随后迷路,真的好过分呢!居然没有人帮助我这位迷路的人,后来还和一条巨龙喝酒来着!”
看着身旁比划巨龙模样的小林,一之濑轻轻按下她乱挥的手臂,扶正她的身子,为她戴上掉落的眼镜。
“我去车站内的便利店里给你买瓶水和解酒药,小林姐你在这里不要随便走动。”
“没问题,这点小事放心交给我吧!”小林带着笑容向他敬了个礼,“钱我会在醒来后给你的,还请耐心等待。”
一之濑背对着还在不停挥手的小林,走进了车站内的711便利店。
“欢迎光临~”
丰川祥子向进店的一之濑发出标准问候。
一之濑看了她一眼,点头致意后便径直走向醒酒药的货架。
十分标准的服务员,在那身绿围裙后面的私人衣装则是有些洗的发白,羊毛变硬。因为这种价格的衣物并不能用手洗。
好帅的客人desuwa~
作为只兼职一晚的临时工,店长并没有让她参与此刻正在进行的搬运工作。
嗅着关东煮的香气,祥子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她并没有吃宵夜,而且她已经连续工作了10个小时了。
在结束客服工作后便立刻赶来便利店做限时一晚的临时工。
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祥子对前来结账的一之濑露出甜美的微笑。
“还有什么是您需要的吗?”
祥子利落地装好食物和商品,在收银机上确认金额。
“什么?”祥子没有听懂“中南海”的含义。
“嗯,就是你身后第四排,第三个牌子的香烟。”他指引着转身的祥子,“对对,就是这个。”
祥子转身时,蓝色长发飘逸的身影让一之濑微微一怔。
这个背影,好熟悉啊……
“一共是壹仟贰佰叁拾一日元,请问您有会员卡吗?”
听到对方认出自己,祥子的表情瞬间扭曲,但很快凭借从小培养的修养恢复平静。
她只是默默将购物袋递给一之濑,用微笑代替了回答。
这大概是她无声的反驳。
而一之濑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既然对方不愿意回答自己,那么继续纠缠下去,不就显得自己像是变态一样了吗?
至于为什么丰川集团的大小姐会出现在这里……
这和他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