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盘屏幕上的冷光,映照着工作室里四人各异的神情。那些承载着旧文明最后希望的失败造物名单,像一块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刚刚从玛瑟尔集团的纷争中脱身不久的我们身上。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机器运转发出的细微嗡鸣。
最终,是哲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指着屏幕上第一条信息,语气恢复了技术员特有的分析式冷静:“【盖亚之种】,从现有记录看,它的危险性是‘区域性生态异化’,虽然标注为‘极端危险’,但至少没有像【普罗米修斯之火】那样直接被标记为‘不可接触’的文明级灾厄。而且,它位于‘丰饶坟场’空洞,这个空洞在外环的已知空洞中,活跃度和不可预测性并非最高。”
他看向我,眼神中带着征询:“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开始,这里的情报相对最多,风险似乎也……相对可控。可以作为我们下一步行动的第一个目标。”
我注视着【盖亚之种】那条记录,脑海中快速权衡。哲的分析符合逻辑。一个目标是“环境稳定与生态净化”的遗物,即便失控,其表现形式也大概率与生物和环境相关,这在我的力量应对范畴之内。相比于那些涉及规则扭曲或能量天灾的项目,这里确实是风险相对较低,也最适合作为验证这份“绝望清单”真实性与危险程度的起点。
“可以。”我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 从相对可知走向完全未知,这是最稳妥的探索路径。至于列表之后的项目,等我们真正面对了“盖亚之种”之后,再做判断。
“太好了!”铃一拍手,脸上重新焕发出活力,仿佛只要有了明确的目标,再大的困难也不足为惧,“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需要准备什么?我去把仓库里那套新的环境监测探头找出来!”
“不急。”我阻止了她立刻行动的冲动,“需要休息,充分准备。” 连续的奔波、战斗与高度集中的观察,即便对我和勒忒而言,也需要时间来恢复最佳状态。更何况,面对清单上这些未知的险境,任何仓促都可能付出代价。
哲也赞同我的看法:“是的,铃。我们需要时间分析这些有限的数据,规划路线,检查和升级必要的装备。尤其是进入那种级别的空洞,准备再多也不为过。”
接下来的两天,Random Play录像店仿佛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探险前哨。哲几乎住在了他的工作台前,除了进一步尝试从那块硬盘里榨取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细微信息外,就是埋头检查和优化我们现有的装备,甚至为我们准备了几个有极强隔离效应的专用安全箱。铃则负责后勤,翻箱倒柜地整理出各种可能用上的工具、医疗用品和耐储存的食物,开着店里的小车将归途号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勒忒大部分时间依旧安静,但她会默默检查自己的装备,或者站在店门口,望着街道,仿佛在提前适应与内环截然不同的、即将再次面对的荒芜。我则利用这段时间,进一步梳理和巩固之前战斗与观察的收获,尤其是对龙翼的精细操控,力求在面对未知威胁时,能发挥出更稳定的作用。
休息时,我们也会像之前一样,在休息区看看电影,分享食物。气氛虽然因为即将到来的挑战而带着一丝紧绷,但更多是一种彼此信赖、共同备战的默契与温暖。
第三天清晨,一切准备就绪。归途号已经在我们之前停放的隐蔽处完成了最后的检查和补给。是时候出发了。
在店铺后门,哲已经提前联系了莱卡恩,安排好了秘密出城的渠道。他背着一个装有关键工具和数据的背包,看着我们,目光沉稳:“通道已经安排好了,和上次一样,会有人接应。保持通讯畅通,随时联系。”
“知道啦,哥!你就放心吧!”铃用力点头,然后转向我和勒忒,脸上是灿烂中带着不舍的笑容,“斯提克斯,勒忒,一定要小心啊!我们等你们回来!”
勒忒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我的目光落在铃身上,想起了初次从玛瑟尔返回时,她那个戛然而止的拥抱动作。一种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她渴望用这种方式表达情感,但出于某种顾忌(或许是我的反应,或许是龙希人的身份差异)而克制了。
我不太理解拥抱对于人类的确切意义,但我能识别出那份被压抑的、想要靠近的善意。既然这是她期望的,而我不排斥,那么……
我向前迈了一小步,看着铃,用我惯常的平静语气,直接问道:“要抱一下吗?”
“诶?!”铃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指令。她的目光在我毫无波动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只是某种修辞。“抱……抱一下?斯提克斯,你……你是说真的?我可以吗?”她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雀跃。
“嗯。”我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并张开了双臂,提供了一个明确的信号。逻辑很简单:她想要,我可以接受,那么就可以执行。
几乎在我点头的瞬间,铃像一只被压抑许久终于得到释放的弹簧,“哇”地一声欢呼,整个人直接扑了上来,用力地抱住了我。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腰,脸颊贴在我胸前(刚好避开了坚硬的作战服和龙角),带着洗发水香气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她的拥抱很用力,充满了鲜活的热度和毫不掩饰的情感。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加速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这是一种与我习惯的战斗接触完全不同的体验,不具威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灼热的能量。
我稳稳地接住了她,手臂有些生疏地、略显僵硬地轻轻回抱了一下。她的体温和情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透了我平日里隔绝外界的屏障,带来一种陌生的……暖意。
几秒钟后,铃松开了我,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谢谢您,斯提克斯!我感觉充满了力量!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会的。”我承诺道。
告别完成。没有再犹豫,我和勒忒转身,再次融入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阴影之中,向着归途号停泊的地点走去。
秘密通道的流程与上次相仿,在莱卡恩安排的人员沉默的引导下,归途号再次穿过那条隐蔽的地下路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新艾利都的钢铁丛林。
当车辆驶出最后一个伪装出口,重新沐浴在外环广阔天空下,将那座庞大都市甩在身后时,车内的气氛为之一变。勒忒似乎也精神了一些,紫红色的眼眸望向远方苍茫的地平线。
我握紧方向盘,感受着轮胎碾过粗粝路面的震动。导航屏幕上,“丰饶坟场”空洞的坐标,如同一个幽绿色的、等待被揭开秘密的瞳孔,在前方无声地闪烁。
新的旅程,开始了。这一次,我们主动走向那些被冠以希望之名的墓碑,去见证,去裁决,去终结旧文明遗留的、绝望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