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茜,你一定要成为一名勇敢的战士。”
父亲的背影,至今仍然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成为一名自由的冒险者还是成为一名为帝国效力的骑士?
玛茜曾难以作出抉择。
她的父亲希望她也能披上铭刻着帝国纹章的盔甲,但她厌倦父亲那充满悲伤的眼神。
“为什么,要去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呢?”
她曾当面问过父亲。
但得来的,却只是一脸的错愕。
帝国,并非坚不可摧的城堡。
它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玛茜很小的时候,就有了这种感觉。
连父亲都已不再能从战斗中感受到荣耀,那么自己就没有必要再去尝试了。
玛茜从学院毕业之后,做了一年父亲的骑士扈从,再之后,便远离家乡来到了这座冒险者的城市。
她要寻找自己想要追寻的东西,那真正的,能称之为【荣耀】的存在。
“哈——哈——”
长时间高强度的战斗让她感觉四肢都有些虚脱无力。
干涸的嘴角怀念起父亲沏的茶水。
她喜欢家乡宝石河那生长在河岸边口味甘甜的红茶叶,配上新鲜的柠檬切片,可以泡出一杯清甜可口的美味。
“会长!!”
她的牙齿紧绷在一起。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成为阿云会长的副手。
并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也不是比起普通的冒险者来说更加稳定的工资。
是因为——
长剑抵在了肩上。
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期盼着这样的机会。
让生死能与荣耀架在同一座天平之上。
“【魔剑术·黑锋】!”
从父亲那儿,她学到了将魔力与自己的剑术所融合的技能。
前后弓步,将剑刃直指视线的正中央,随后将自身的魔力全都集中在唯一的尖端,以势不可挡的架势猛冲而上。
如同被弩炮射出的黑箭,玛茜的剑刃笔直的穿透了数个食尸鬼的胸腹,把它们像串肉串一样扎在了一起。
随后一个上挑,又将碎肉摔得如雨水般飞溅。
“会长你在干什么啊!?”
她其实,不是很喜欢那个整天只会黏着【暴君】的会长大人。
至少现在不是。
视线的一边,正瞥着那似乎是在检查战场一样的阿云会长。
“啊,抱歉喵。”
“嗯?你在看什么吗?”
阿云会长的手里,似乎在攥着什么东西。
玛茜好奇地凑上前去,才看清那原来是一枚枚沾了污垢的冒险者徽章。
“他们……”
阿云会长低垂着脸儿,语气中带着悲伤。
“生前一直在保护着其他人,没想到居然在死后会遇到这种事情喵……”
“会长……”
玛茜匆忙擦了擦护手上的肉块,觉得没擦干净,又在裙甲上抓了一把,随后,才轻轻握在了阿云会长的小手。
“我们一定会给英雄们报仇的。”
“唔喵……”
两人的双眸,相视了。
就像在阳光下,近距离看着清澈的湖面一般。
玛茜觉得,阿云会长的眼睛很漂亮。
她还从没见过金绿色的眼睛,有点像切开的柠檬片。
随后,两人一同看向四周——纵使战场上早已遍地残骸,可依然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不死者重新爬起。
如果不找到幕后主谋,恐怕这场战斗会无休止下去。
“如果雪莉在的话就好了喵。”
“啊?那家伙……”
说起雪莉,玛茜就觉得自己心里不舒服。
“她现在肯定在什么地方鬼混吧。反正肯定不会想着会长的。”
听到玛茜这么说,阿云会长的眼神里不由得流露出些许的自责。
“是我让她离开灰堡的……”
“唉?会长你?”
玛茜震惊的看着阿云会长,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就算想问,也无权去过问一个分会长所决定的事情。
“算了,就算那家伙在灰堡也无法改变什么。”
“但是。”
就在这时,阿云会长却打断了玛茜的话。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也没错喵。”
“什么?”
玛茜再度看向阿云会长。
“现在想想,雪莉刚离开灰堡就发生了这种事情,实在是过于巧合了喵。就好像,是预谋好的一样喵。”
“可就算那家伙在,又会不一样吗?”
不知为何,谈到这里时,阿云会长竟然洋溢出了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绝对会不一样的喵。雪莉那孩子,有着超乎想象的力量,她或许是,唯一能够解决这次事件的人了喵。不对,应该说,只要有她在,就不会发生这样子的事情。”
“是……吗……”
玛茜还是不太相信。
在她的印象里,雪莉只是一个很调皮且任性的小色鬼。
但是,却不知为何,她们都不会去担心那样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
就好像知道她绝对不会遇到危险一样。
“那,等等……”
玛茜猛然间明白了阿云会长的意思。
“会长是说,有人故意让雪莉在这个时间点离开吗?”
“也许……但是,那任务是帝国直发的啊喵……”
听到帝国的名字,玛茜的心里也有了一些怀疑与猜测。
只是,未经验证的猜测贸然的说出口,或许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也说不定。
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在父亲身边听到的一些传闻。
诺萨拉帝国的如今,似乎正依靠着血腥的镇压在维持它的统治。
如果……
如果这场不死者入侵的灾难是人为的话……
玛茜那套在钢铁护手里的掌心中,猛然攥出了一层冷汗。
而就在这时,那群跃跃欲试的不死者之中,似乎正在发生什么异变。
许多骷髅怪和食尸鬼开始后退亦或者躲藏起来,原本冗杂的街道,竟显出了一条开阔的道路。
从这道路的尽头,一个格外高大特别的身姿,正一步步地走来。
注意到这些异常的玛茜和阿云会长,正一同凝望着那个身姿。
而当对方进入她们能够看清的距离时,两人的脸颊上便同样的惊愕了。
“那家伙,那家伙是!?”
“居然真的……看起来麻烦了喵。”
古老而又沉重的生锈铁块,在石砖上踩出阵阵震响,套在其中的白骨依旧身姿挺拔,显现出它生前雄伟的模样。
那显眼的勋章与专属的白金色盔甲,是每一个灰堡的人都铭记于心的存在。
曾经的英雄,第一位圣骑士【阿拉图】。
他曾安葬在这片土地之上,可却没想到,如今竟以不死者的身份,再度踏足。
只是这一次,他已成为了这片土地的敌人。
“到底是谁!?这是一场亵渎!!亵渎!!”
对于曾憧憬过阿拉图的玛茜来说,眼前的场景无疑是一场噩梦。
是她无法原谅的噩梦。
她先阿云会长一步猛冲向前,拖拽着长剑在地上划出阵阵刺眼的火星。
她要一击就让这场亵渎的噩梦结束!
然而,还没等玛茜出手,阿拉图就已经将手伸到了背后的剑鞘之中。
随着上下颚如颤抖般的碰撞,阿拉图的长剑也在玛茜将长剑上挑的一瞬间拔了出来。
两把利剑在同一时间撞到一起,一上一下,碰撞着摩擦出一阵火花。
玛茜虽然还想继续向上推开对方的剑,但慢慢觉得吃力起来。
在这之前,她一直都不觉得那些不死者有哪里了不起的,只是一堆无力的骨头架子罢了。
但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如果稍有不慎,甚至可能会被切成两半。
这种恐惧,在这一刻之前是从未出现过的。
一种屈辱与不甘让她即使咬紧牙关也想要推开对方。
然而,阿拉图却选择了直接放弃。
他收回了自己的长剑,并在侧着从玛茜的剑上划开的瞬间,于半空中来了个回转。
速度之快,让玛茜根本就没来得及反应。
甚至可以说,她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剑,发生了动作。
“小心喵!!”
这瞬间,玛茜只觉得自己的腰腹一阵酥麻,盔甲好像夹到了肉。
视线也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身体,失去了平衡。
而再次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陷在了一面破碎的墙壁之中。
腰腹部也随之传来阵阵剧痛。
低头看去,才发现鲜血,已经顺着腹部盔甲的缺口向外溢淌了。
自己是,输了吗?就在刚才一瞬间?
玛茜想要从墙壁上脱身,但四肢都深深地陷了进去,根本使不上力气。
而借着眼角的余光,她仍能看到正在不停挥剑的阿拉图和如闪电般在其四周奔驰的阿云会长。
“会长……”
她开始明白,为什么会长在发现阿拉图的坟墓被盗之后会那么紧张了。
也许,真的是自己有些不自量力了?
她又想起了父亲的话。
到底什么才是,“勇敢的战士”呢?
是像父亲那样子嘛?
可是,她已经很久未能从父亲的脸颊上看到对于荣耀的喜悦了。
剩下的,仅有一层覆满了白鬓的哀伤。
“那些英雄,生来便是英雄吗?所以死后,也还是英雄?”
玛茜向着天空伸出了自己的手掌。
她的这幅护手,还是父亲给她打造的。
那个时候,大概是父亲唯一露出过笑容的时刻吧。
“玛茜,你一定可以成为最勇敢的战士,带上这双护手,爸爸,永远与你同在。”
“爸爸……”
那个为了帝国献出了一生的战士,如今,还会在某处思念着她那离家的女儿吗?
“我……我还不能……不能输!!”
玛茜的嘴角,呼出了炽热的呼吸。
她的手臂从石缝中艰难挣脱,她的心脏正忍着剧痛让大脑保持清醒。
她感觉得到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在沸腾,她再一次,拿起了那落在地上的剑。
“就算你以前是圣骑士!死了,也只是一具该安息的尸体罢了!!”
玛茜,再一次向着初代圣骑士发起了冲锋。
就像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站在路的尽头,张开双臂,等着她的到来。
“玛茜,你可以做到的,跑起来!你是……最勇敢的战士!!”
“【魔剑术·黑锋】!”
再一次,化身成为一道漆黑的巨剑,直直刺入阿拉图的心脏!
然而……
“这还真是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一双布满寒气的骨手,挡在了她的剑前。
但准确的来说,她并不是用手掌挡住的剑,而是用一种无形的蓝色魔力,就像流动的屏障一般。
“你是!?”
“如果一个阿拉图解决不了你们!”
那双骨手随地一甩,玛茜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在将自己推开。
她踉跄几步,退到了距离对方十几米外,才算勉强平衡下来。
“那就让我,亲自来解决你们。”
冲天的寒气,比起那些还在裂缝中苦苦挣扎的亡魂来说,要更甚一筹。
玛茜凝视着那滩白骨——她披着紫黑色,铭刻着某种奇怪魔纹的斗篷,腰下,是拖拽到地的宽大裙摆。
仅仅只是看上一眼,就让玛茜觉得,眼前的家伙和之前遇到的所有不死者都不一样。
这个家伙,要更加的危险。
“会长?”
在她的另一边,阿云会长也在小心地提防。
“巫妖【格拉迪丝】?你不是该死在【颠倒的暗夜】里的吗喵?”
“吼,原来你们人类,认为我已经死了吗?那还真是不凑巧,我并没有消失,让你们失望了。”
“【格拉迪丝】?”
玛茜并不熟悉这个名字,但是她知道【巫妖】这个分类。
在冒险者公分免费发放给冒险者的【魔物图鉴】里面有记录,巫妖生前曾是强大且具有某种执念的巫师,他们在死后因为魔力无法消散的缘故,灵魂无法得到解脱,最终被扭曲,成为了疯狂的不死者。
他们也是最具威胁的不死者,甚至没有之一这个选项。
据说不死者的统率——四天王之一便是一个巫妖。
但是为什么,一个巫妖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她操控了那些不死者袭击的灰堡吗!?
“难道是你!?”
玛茜忍着剧痛,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
“你这家伙亵渎了这片土地!!”
“还真是有活力啊,人类。”
格拉迪丝的眼窝中,仅剩下了两团鬼火一般摇晃的光,它们似乎就是她的眼睛。
“不过亵渎?难道你们还不知道吗?”
“什么?”
玛茜和阿云会长同时看向了格拉迪丝。
“这里,其实原本是我们魔族的地下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