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天美怔怔地看着播放器,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她内心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真是个笨蛋,我都干了什么!”她无法原谅自己的愚蠢和偏执,捂着自己的脸失声痛哭起来。
真岛美佳子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安慰。她明白现在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唯有让她发泄完毕。
等到东乡天美的哭声稍歇,真岛才从随身带来的文件袋里拿出了另一份资料,轻轻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东乡天美睁着红肿的双眼看去,那是一张她在护士学校时的成绩单。
“这是你的成绩单,上边显示你的每一门专业课成绩都是优秀。”
东乡天美的手指抚过那些刺眼的“优秀”,那曾是她最大的骄傲,如今却成了最大的讽刺。
“其实,你一直都希望能回到学校的吧。”真岛一语道破了她的心防,“你根本不是厌恶曾经的梦想,你只是接受不了自己会落后于人。”
真岛靠近了低头啜泣的少女,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梦想。所谓怀抱梦想,有时候会让人热血沸腾,有时候也会让人忧愁感伤。”
“梦想会让你在无数个夜晚奋笔疾书,也会让你在一次失败后痛不欲生。不过,”真岛的语气中带着过来人的感慨,“无论是热血也好,感伤也罢。梦想这种东西,永远是属于那些有勇气面对生活的人。”
这番话精准地触动了东乡天美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是啊,她只是失去了重新开始的勇气。她害怕自己再也无法站立,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优等生”的耻辱。
“可是...”她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可是...我...”
现在她依然在害怕,害怕死亡带走她的一切。
真岛美佳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知道,光靠语言的力量是不够的。
她做出了一个让东乡天美大吃一惊的动作。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白大褂的扣子,也同时解开了穿在里边的衬衫。衣衫顺着真岛光滑的身体滑落在地上,在她胸口那片白皙的肌肤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疤,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心口。
那伤疤的颜色已经很浅,但依旧清晰可见。
真岛美佳子抓起了她那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让她那的指尖接触到自己的伤口那凹凸不平的触感。
“在我小时候,”真岛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越时空的厚重,“我也患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心脏疾病。”
“当时的我也和你现在一样,躺在病床上无助又迷茫,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无比的恐惧。”
“是天城医生拯救了我。”真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东乡的身上,也回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瞬间,“我永远记得她对我说的话。她对我说‘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拯救你的。’”
“我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生命托付给了天城医生。而天城医生,她也不负众望,成功地做完了那台高难度的手术。”
“手术后,虽然胸口上留下了这道永远抹不去的伤疤,”她轻声说道,“在学校的更衣室里,我也会受到别的小朋友的嘲笑和指指点点。但是我知道,这道疤是天城医生拯救我的证明,是我值得珍藏一生的宝物。”
说道此处,真岛美佳子的眼眶不知为何红了起来,她想到了老师如今的身体状况,想到了老师当年是如何去践行着对自己的那份承诺。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用那双已经泛红的眼睛,继续注视着东乡天美,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东乡小姐。请你相信天城医生,也请你相信你自己的勇气。”
东乡天美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年轻医生,感受着她胸口处那道伤疤的触感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
东乡天美再也无法克制,她轻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真岛美佳子如释重负,她抱住了眼前这个终于卸下心防的女孩,“谢谢你,东乡小姐。”
在得到东乡肯定的回答后,真岛的眼泪已然决堤。她不仅为这个女孩重新燃起了希望,更是为自己的老师天城由美解开了一个心结。
东乡天美的脑袋靠在真岛的胸口,泪水悄悄地滑落浸湿了真岛的肌肤,温热的泪水带着重生的希望。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一阵后,真岛平复了情绪。她穿好了衣服,向东乡天美告别后,走出了病房。
天城由美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着资料。她看到了那份被单独放置一旁的东乡天美手术方案。这个女孩的心结,始终是她放不下的重担。
“东乡天美那边,看来还是必须再去沟通一下吗?”她疲惫地想。
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了。院长几乎是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天城医生!好消息!东乡小姐她同意接受手术了!”
天城由美闻言,整个人都茫然了。她愣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还油盐不进、如同刺猬一般的东乡天美,为何会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东乡小姐还说,想马上见你一面!你现在有空吗?天城医生?”院长补充道。
“知道了,我马上去。”天城由美立刻站起身。
她快步来到了东乡天美的病房。刚一进门,还没等她开口,病床上的东乡天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猛地想从床上起身,天城由美见状马上走到了床边防止她摔下床。
东乡天美紧紧地抱住了天城由美,愧疚与悔恨像利刃一般将她那层薄薄的自尊与偏执,切割得支离破碎。
“对不起!天城医生!对不起!”她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我一直在错怪你!我接受手术!我什么都接受!求求您,请您一定要治好我!”
天城由美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撞得愣了一下,但她随即明白了一切。
“一定是真岛那个孩子干的吧,都说了让她不要管了。”但她没有说穿,只是抬起手,温柔地摸着东乡天美的脑袋,就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好的。”天城由美答道。
这两个字虽然简短,却承载了千斤的重量。
离开病房后,天城由美的精神微微松懈下来。她没有乘坐电梯,而是选择通过楼梯返回自己的办公室。然而,就在走到楼梯转角处时,那股熟悉的眩晕感猛然袭来。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就要倒下,身体无力地靠向了冰冷的墙壁。
就在她即将滑倒在地时,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胳膊。
是她的徒弟,真岛美佳子。她显然是在这里特意等着她。
“天城师傅!”真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不然东乡的手术就交给我来做吧!”
“不行。”天城由美摇了摇头,“东乡天美,她是信任我。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可是,可是,您!”真岛激动地喊道。
天城由美却伸出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巴。她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流泪的徒弟,用尽力气露出了一个微笑。
“美佳子,请相信我,”她的声音温柔却又充满威严,“就像你小时候那样。”
这句话,如同一个无法违抗的命令。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那个晚上,那个同样的身影,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是,我知道了。”真岛含着泪,点了点头,“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天城师傅。”
“帮我通知院长,”天城由美站直了身体,开口说道:“请立刻进行手术准备。”
“好的!”真岛立刻擦干眼泪,“您多注意身体,天城师傅!”
接着,真岛便头也不回地往院长办公室飞奔而去。不久之后,院长亲自赶到了天城由美的办公室,神情肃穆:“天城医生,医疗团队已经全部备好。东乡天美的手术将在术前准备完成后,正式开始。”
“我明白了,院长。”
院长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切就交给你了,天城医生。”
天城医生走后,院长稳稳地走进医疗团队准备室。他目光一扫,看到屋里气氛既紧张又有序,手术器械都摆得整整齐齐,医护人员也都各就各位,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确认。
院长直接走到医疗队长三泽晴子面前,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三泽晴子赶紧放下手头的事,抬起头,同时看向后边的同事们说道:“都准备好了。”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像给院长打了一剂定心针。
“那就好。”院长点点头说道。
“院长,其实你早就知道天城医生的身体状况了,对吧?”
“是啊,作为院长,我当然要随时了解每位医生的健康状况,只是抱歉,现在才和各位说。”
三泽晴子眼中透着理解,并没有怪罪院长,接着说道:“所以你才把所有手术都揽到自己身上,想让天城医生好好休息恢复身体,是吗?”
“是啊,天城医生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作为她的同事和上司,我要在不伤害她自尊的前提下,尽力保护她的健康和职业尊严。”
他环顾了一下准备室里的医生和护士,语气严肃起来:“你们都是我们医院最优秀可靠的医疗人员,是我和天城医生精心挑选的团队。今天这场手术可能是天城医生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所以请大家全力配合,确保手术顺利进行。同时,密切注意天城医生的身体状况,一旦有异常,立即报告。”
说完,院长迅速穿上整洁的医疗服,戴上口罩,“我也会亲自参与手术,作为天城医生的助手。如果她在手术中感到不适,我会立刻接手,确保患者安全。”
话音刚落,准备室里的医护人员眼眶都有些湿润,院长自己眼角也泛起了泪光,但他强忍着悲痛,继续说:“这场手术不仅是拯救东乡天美,也是我们对天城医生多年辛勤付出的最好送别。请大家务必认真对待,全力以赴。”
院长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在送别一位一去不还的战士,他内心明白天城由美是一名坚韧的战士,有着自己的骄傲与坚持,有致死都不能放弃的信念。
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剑客的剑、文人的笔、英雄的斗志,都是这个样子。
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弃。
说完,整个准备室里响起了一阵整齐而坚定的回应声:“好的!”
东乡天美被缓缓推进了这个决定她命运的房间,冰冷的器械、刺眼的灯光和忙碌的医护人员让她再次感到了紧张。
天城由美已经换上了深绿色的手术服,戴上了口罩和手套。在麻醉生效前的最后一刻,她来到了东乡天美的身边。
“天城医生,”东乡天美看着她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可以,相信你吗?”
天城由美微笑着,她轻轻握住了女孩冰冷的手。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予了她最坚定的承诺:
“嗯,请相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