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一之濑将话筒递给仁菜，完成了新一轮的接力。
只是从屏幕上醒目的44分来看，一之濑并不是一个唱歌的好苗子。
这已经是他选了相对熟悉曲目的成绩。
或许，摇沙锤才是他更合适的归宿。
“没想到你唱歌这么烂，”桃香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调侃道，“原来精英也有不擅长的领域呢~”
“在东大上学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一之濑平静地回答，给仁菜摇着节奏，“反倒是，我很羡慕你，河原木。”
“在开玩笑吗？这可一点也不好笑。”桃香笑着又顶了他一下。
然而，当桃香瞥见一之濑那张一贯平淡的脸上，竟闪过一丝极少见的、近乎厌恶的神情时，她收敛了笑容，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这勾起了她的兴趣，于是便当起听众。
包厢里，仁菜正全神贯注地唱着经典昭和老歌。
在这怀旧的旋律背景下，一之濑开口了。
“我的父母都是人渣，是那种下地狱连撒旦都要敬他们三杯的类型。假若人渣评选满分是十分的话，他们能获得8.6分的好成绩，因为剩下的我有1.4了。”
一之濑玩着梗，语调却没有丝毫改变。
“所以我逃跑了。”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利用他们最看重的名声作为要挟，我丢掉了原来的姓氏和那个家。”
“一之濑教授……他是我祖父的外甥侄，我只在幼年祖父的葬礼上见过他一面。但那时候，我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他微微后靠，陷入沙发，“所以，我是真的羡慕你。羡慕有愿意支持你选择、即便你失败了也愿意纵容你的父母。”
桃香凝视着一之濑的侧脸，屏幕的光影在他优美的轮廓上流转。
她从未想过，在这近乎完美的外壳下，包裹着一个被现实磋磨得千疮百孔的内心。
那个曾让她感到距离感的天之骄子，此刻忽然变得触手可及。
那份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自卑，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
原来是个缺爱的小孩啊，和我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手已经先于意识，轻轻地、带着不自知的温柔，落在了他的头发上，安抚般地揉了揉。
“搞什么？”
“……随你喜欢。”
待仁菜唱完歌，一之濑也重新把被揉乱的发型整理妥帖。
桃香则在一旁毫不吝啬地夸赞着仁菜的唱功，脸上完全没有一丝搞坏他人发型的歉意。
两人在仁菜面前也十分默契地没再继续之前那个沉重的话题。
“你居然知道这么老的歌，而且唱的还很棒。”
“因为我奶奶喜欢。”
“可你却喜欢上了Diamond Dust的歌，”桃香拿起菜单，扫视着能够负担的菜品，“我的魅力果然很大吗？”
果然，人在丢掉自卑后，就会不自觉地变得自大起来。
“是，我在最迷茫的时候听到你的歌。仿佛你唱出的，就是自己原本的心情。”仁菜眼中多了分怀念，“我就觉得不能认输。然后，它就成了我的主题曲。”
被音乐触动，然后奔赴东京。
同样是17岁的荻原沙优。
她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觉悟，来到东京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
就在一之濑思考着几日后就可能发生的粉丝见面会时，桃香放下了手里的菜单接过话筒站了起来。
她终究什么额外的饮品都没点。
“今晚那次，”她的声音在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就是我最后一次唱那首歌了。也算是我唱的，最后一首Diamond Dust的歌。”
“我……”仁菜的试探刚开头，便被桃香打断了。
“好！”桃香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活力，“接下来——继续唱吧！”
一场卡拉OK马拉松下来，仁菜唱得精疲力尽，在包厢里喝着一之濑点的饮料休息时，两位大人便起身前往收银台结账。
走过空无一人的过道，桃香趁机重新提起了刚才被迫中断的话题。
“为什么要告诉我那些？”她轻声问，语气里没了平时的戏谑。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那些事情告诉你。就像是……不说出来的话，会后悔。”
“什么嘛，”桃香用肩膀碰了下他，“这不就是在向我撒娇吗？谢谢你肯把那些事情告诉我。感觉……你变得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话音落下，在这段只有两人的寂静过道里，桃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出手，轻轻揽住了一之濑的胳膊。
说吧。说你想让我留下来。
只要你说了，我就留下来陪你。
就算继续过这种打工循环的苦日子，也可以。
然而，一之濑却平静地将胳膊从她的环抱中抽了出来。
“待会儿付钱的时候，我会把我和井芹那份和点的饮品钱都付清的。”他的声音恢复了冷清，听不出丝毫波澜，“明天你就要回家了，用钱的地方肯定很多，能省一点是一点。”
说着，他甚至向旁边自然地挪开了两步。
那个刚刚在灯光下还显得触手可及的少年，转瞬之间，又变回了初次见面时那个带着距离感的一之濑朔。
冷酷、距离感以及若有若无的疏远。
胳膊上残留的温暖迅速被空气带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攫住了桃香的心脏。
她看着他走向前台的背影，陌生得如同路人。
因为震惊而停滞的脚步，重新迈开时，两人之间已隔开了几步稳定的距离。
不知道这是在说一之濑，还是在说她自己。
仁菜入睡的很快，几乎是回到桃香家沾上沙发上后便立刻睡觉了。
真是令人羡慕的睡眠质量。
相比之下，两位惯于熬夜的成年人，在送仁菜回来的路上尚能维持表面交谈，此刻却只能陷入沉默，大眼瞪小眼，气氛仿佛又回到了萨莉亚初见的尴尬。
最终还是桃香主动打破了沉寂。
“你可以睡我的房间。里面已经打包好了，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她抱起倚在墙边的电吉他，拿出记号笔，“我啊，在不知不觉中也变成能认清现实的大人了呢。”
“不敢追梦，不再浪漫……举起手来投降。”她一边在琴身上写下什么，一边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他，“你也是一样的吧。”
“也许吧。”一之濑轻声回应，“我很幸运能遇到你这位朋友。”
“朋友吗？”桃香笔尖未停，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的友情……还真是廉价啊。”
她将写有「竖起中指吧！！！」字样的吉他小心地放入琴包，随后又拿起笔，开始在一张便签上写下给仁菜的告别话语。
希望这个孩子，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许久后，她看向杵在一旁，还没有动作的一之濑。
肯定会的吧，毕竟仁菜找到了这样一位尊重她的老师。
“怎么？还要我带你去我的房间吗？”她叹了口气，走上前，自然地抓住了他的手，“跟我来吧，可不要落队啊，一之濑小朋友。”
又一次，一之濑被桃香牵着走了。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在意面前少女身上那股廉价的洗发水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