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哨的医师馆外,暮色已经漫了上来。雷娅半扶半搀着燎火团的一名队员往外走,另一名队员则紧随其后,手里还拎着两人的行囊。
被搀扶的队员腿上缠了好几层厚实的绷带,绷带边缘还隐约渗着淡红,每挪一步都忍不住龇牙咧嘴,额角都渗着细汗。
雷娅见状,干脆加重力道托住他的胳膊,掌心的力量稳得很:“撑住喽!不过是皮肉伤,养个十天半个月,保准又是能扛着剑冲在前头的汉子!”
“雷娅大姐,都怪我……拖累了你们。”被扶的队员垂着眼,语气满是自责。
“少扯这些!”雷娅皱着眉打断他,想起接近裂谷哨的那条近路上连续遭遇了快十次的影魔袭击,她语气稍缓,“该说抱歉的是我,没料到这儿的影魔也变得这么暴躁,让你平白受了伤。你们就在驿站歇着养伤,后面的路,我一个人去就行!”
“可我还能跟你一起走,后面能多搭把手啊!”身后拎着行囊的队员急忙开口,脚步也往前凑了凑,眼里满是不放心。
雷娅回头看向他,摆了摆手:“没事!你也去驿站歇着,好好照看他。这事交给我就成,咱们赶路这么多天,早该松松骨头歇口气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到了伊提亚军团的驿站门口。被扶的队员扶着门框,两人还是忍不住叮嘱:“路上小心啊,雷娅大姐。”
“就放一百个心吧!”雷娅笑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她挥了挥手,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得没半点拖泥带水。
她径直走到拴马的马厩,解开缰绳后没急着上马,反倒靠在木护栏上往峡谷对面瞥了眼。
市集口的灯火亮得很,艾德的那块木牌,还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可木牌旁却空无一人。她愣了一下,却也没多纠结,便翻身上马。
她特意绕了道,路过艾尔玛家的栅栏时,隔着老远打了声招呼,没多聊,便又继续策马朝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那我们先走啦,小琳!”
将矿石送到锻剑工坊后,璃芙和莱恩顺路把伊芙琳送到橡木根附近的十字路口后,便挥着手跟她告别,转身往自家方向走了。
伊芙琳来到橡木根宿舍后,晚风里还带着点晚饭的香气。她走到夜的卧室门口,见门半掩着,便试探性地轻轻敲了敲,喊了两声没听见回应,她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夜的布包还在床边的挂钩上挂着,人却没踪影。于是她便将自己包里还剩大半没吃的南瓜派,放在夜床头的左手边上。
刚放下派,一阵清亮又温柔的竖琴声就从窗外飘进来,像流水淌过石子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暖。伊芙琳走到窗台边往下探了探,只见橡木根的几个孩子正围着院子跑,笑声清脆,琴声正是从院子角落的房屋前传来的。她索性关了房门,将手往袖子里缩,又用斗篷把缠着绷带的手臂挡得严实后,才踏进院子。
院子一旁,挂着几串铜制小风铃的雨棚下,维罗妮正坐在石凳上,轻闭着双眼,指尖拨弄着比她人还高的竖琴。弦颤动间,旋律慢悠悠地散开,静静融在了风里。
伊芙琳刚想上前,又注意到不远处,一个陌生的蓝白发色的小姑娘正抱着一大筐洗得水灵的青菜往厨房走,旁边跟着两个小不点,拽着她的衣角叽叽喳喳。
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也就跟橡木根最大的孩子差不多,右手却是锃亮的机械臂,金属关节在夕阳下泛着冷光,腰间还松松垮垮耷拉着件伊提亚军团火焰纹制服。
[难不成她也是百岁的精灵?]
伊芙琳心里刚冒出这个疑问,目光又落回那姑娘的耳朵上,瞬间打消了念头。
“伊芙琳姐姐!”这时,院子里跑着的几个孩子率先发现了她,举着手里的野花就朝她跑过来。
“哦?伊芙琳回来了。”维罗妮听见动静,指尖停下拨弦,缓缓睁开眼。那个抱菜的机械臂姑娘也跟着转过头,目光在伊芙琳身上瞥了一眼,没多问什么,便又继续抱着菜筐往厨房走去。
伊芙琳笑着跟孩子们挥了挥手,慢慢走到维罗妮身旁,目光落在竖琴上,语气里满是赞叹:“你这竖琴弹得好好听啊!”
维罗妮闻言,指尖轻轻蹭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响:“喜欢就好,我也是练了好些天了。这曲子还是特意为明天双缚节准备的。”她抬头望了眼天边的晚霞,语气自然地接道,“你肯定知道,双缚节是为了纪念过去,珍惜现在的日子吧。”
伊芙琳点了点头,语气软下来,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嗯,这节日,我老家也有过……只不过那会儿仪式没这么热闹。”她说着,抬头望了望院子里的雨棚。
“现在能在这儿过,也算是个念想。”维罗妮轻声说到,顺着话头往下说,“咱们这儿每年双缚节六点都会聚到‘纪时铭钟’——也就是城西边的巨型钟型建筑下演奏,算是节日的标准活动了。你要是有空,要不要来看看?”
伊芙琳眼睛亮起了光,刚才的怅然淡了些,刚想点头答应,眉头轻蹙了一下:“好!那我明天一定去!对了维罗妮,你今天见过夜吗?我刚回来时,见他房门半掩着,包还挂在床边,人却不在。”
维罗妮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这倒没见过。我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就没他的影子,跟你一样都是一大早就出去了。要是回来,我帮你跟他说一声你找过他。”
“那太麻烦你了。”伊芙琳说着,悄悄舒了口气,悬着的心思放下了些。
这时,厨房方向忽然传来那机械臂姑娘清亮的声音:“维罗妮!菜洗好了,要帮忙切吗?”
维罗妮立刻应了声“来了”,起身时小心地把竖琴往雨棚柱上靠稳,随后伸手拍了拍伊芙琳的胳膊:“我先去搭把手咯!你在外面跑了大半天,先回房间歇会儿吧,等会儿饭做好了,我来叫你!”
伊芙琳笑着点头,目送维罗妮拎着琴谱往厨房走的背影,心里悄悄盘着念头。既盼着明天的双缚节演奏,又忍不住盼着夜能早点回来,好邀他一起去那边。
不久,饭香漫满了橡木根的院子,吃饭的时间到了,可夜还是没回来。伊芙琳心里难免有点发紧,但转念一想,夜向来利落能干,什么事都能摆平,便压下了那点担心,跟着维罗妮来到了食堂。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炖菜摆在中间,玛莎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机械臂姑娘,笑着介绍:“这位姐姐叫伊芙琳,是雷娅介绍过来的!”
听到雷娅的名字,那姑娘才轻轻放下手里的瓷碗,挺直脊背站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郑重:“你好,我是伊提亚特殊军团——炽翼军团的成员尤拉米卡,请多多指教。”金属制的右手轻轻贴在身侧,动作一丝不苟。
伊芙琳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给弄愣了,懵懵地回了句:“哦……好的,请多指教。”
“好啦好啦,不用这么严肃嘛!”维罗妮赶紧打圆场,伸手给两人各夹了块炖土豆,“咱们现在在一起就是缘分,不用这么生分!”
尤拉米卡用瓷碗小心接过,点了点头,坐下时语气依旧带着点生硬:“好的!”
一顿饭在偶尔的闲聊中过去,夜还是没露面。玛莎特意找了个干净的食盒,把冷了也能吃的烤面包和腌肉装进去,递给伊芙琳。
伊芙琳带着食盒走到夜的卧室,轻轻把东西放在床头的南瓜派旁边,又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这才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伊芙琳躺在柔软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思绪却忍不住飘远。一会儿琢磨夜到底去了哪儿,是不是遇到了麻烦;一会儿又想起明天的双缚节,给夜准备的礼物;猛地又跳回饭桌上,尤拉米卡说的“炽翼军团”,总让她想起之前阿焰纱救她们时,背后展开的那对耀眼的火焰羽翼,可是当时尤拉米卡太过正式,她没好意思多问,这会儿倒有点好奇了。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伊芙琳轻轻翻了个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明天双缚节还有事儿要忙。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慢慢让自己沉进了梦乡。
月色透过图书馆高窗,夜坐在桌前合上一本有关近年史记的书,瞥见铜钟才惊觉已经很晚。他起身将书放回书架原位,指尖划过书脊时,书中那些各个战役的沉重记载仍让心口发沉。
弯腰拿起放在一旁的白色亚麻包裹,没再多停留,转身往橡木根的方向走去。他望着前路的魔能灯光,心里满是茫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意这些史记内容,可内心深处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他探寻——里面仿佛藏着答案,却又透着说不清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