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领,罗兰家族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暖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厅,照亮每一寸铺着深红绒毯的地面。空气中交织着烤乳猪的焦香、蜜酒的甜醇与贵族衣襟上飘散的鸢尾与琥珀香气。
衣冠楚楚的宾客低声交谈,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点缀其间,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浮世绘。
林终穿着那身深蓝礼服,一丝不苟地履行着问候与行礼的义务。他内心对这种流于表面的社交感到疲惫,思绪早已飘回书桌暗格中的日志。
就在他打算悄然退入廊柱阴影中时,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攫住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位约十四岁的少女,身着一袭与宴会主流格格不入的深紫色长裙。没有繁复蕾丝与缎带堆砌,剪裁极为简洁,却选用流光暗转的昂贵丝绒。裙摆仅以银线绣出几道蜿蜒纹路,如星轨流转,神秘而冷冽。
她拥有一头纯白如初雪的长发,松松挽在一根素银发簪下,几缕碎发垂落耳侧,衬得肌肤剔透如瓷。最令人难以移目的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此刻正以超越年龄的沉静,从容扫视全场,像是在检阅一场早已熟稔的戏剧。
林终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克劳迪娅身上短暂停驻,随即迈着无声而优雅的步子,朝他姐姐走去。
“晚上好,克劳迪娅·罗兰小姐。”她的声音清泠如碎玉,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我是艾莉娅·梅尔维尔,皇家魔法学院在读生。受学院委托,提前接触一些有潜力的未来学员。”
原本正寻思如何脱身的克劳迪娅眼眸倏然亮起。皇家魔法学院——那是她憧憬已久,也即将踏足的地方。
她下意识挺直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沉稳:“晚上好,梅尔维尔小姐。很荣幸认识您。”
“请叫我艾莉娅。”少女唇角微扬,笑容得体却如隔薄雾。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向一旁的林终,“这位想必是今晚的主角?”
“我弟弟,林终。”克劳迪娅几乎是本能地侧移半步,将林终半掩于身后。
就在这一刹,林终感到心口一悸。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电掠过,转瞬即逝,却留下清晰的战栗。
他抬眸,迎上那双紫瞳,捕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澜——仿佛静水被风拂皱,旋即平复。
‘不对劲……’林终暗自警惕。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名少女。
而艾莉娅内心的震荡远比他汹涌。在她的记忆版图中,克劳迪娅始终是独生女,从未有过什么弟弟。这个凭空出现的男孩,像一颗误入棋局的异色棋子,瞬间攫取了她的全部注意。
“幸会,林终。”艾莉娅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对他轻颔首,语气温和。她没有急于探问他的事,那太着痕迹。
她转向克劳迪娅,语带恰到好处的欣赏:“罗兰家族在魔法领域的潜力,学院早有风闻。克劳迪娅小姐即将入学,想必已准备充分。”
克劳迪娅初时的热切,在察觉艾莉娅那若有似无扫向林终的目光后,悄然降温,升起一丝护雏般的警觉。
“我会努力不负家族之名。”她笑容依旧礼貌,却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艾莉娅与克劳迪娅交谈起来,话题围绕皇家魔法学院的课程、知名导师与王都的学术风尚。她言辞精准,见解不俗,很快让克劳迪娅暂忘疑虑,沉入对未来学院的憧憬。
然而,在整个对谈中,艾莉娅眼角的余芒,始终如蛛丝般轻系于静立一旁的林终身上。
她观察他的神态、举止,他偶尔流露的、与年龄割裂的沉静。
‘太安静了,太抽离了。’艾莉娅在心中评断。
一个八岁男孩,听到这些话题竟无半分好奇或向往,这本就反常。
她尝试将话题引向更基础的魔法原理,甚至故意掺入几个对初学者略显艰深的术语,想试探林终是否会有反应。
但林终始终静默如深潭,仿佛全然不感兴趣。
当艾莉娅温和地向林终问出“是否也对魔法感到好奇”时,克劳迪娅立即截过话头,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维护:“林终还小,父亲嘱他十二岁后再系统修西魔法。他现在更喜欢在安静的地方读书。”
她说着,手臂已自然环住林终,传递出明确的守护姿态。
这过度的保护欲,让艾莉娅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在她记忆中,克劳迪娅是个爽朗明媚的少女,曾几次听她笑言:“若我有个弟弟,定把世间最好的都捧给他。”
思及此,她心下微明。
“阅读是知识的基石。”艾莉娅从善如流地结束试探,面上笑容依旧无懈可击,“那么,不打扰二位了。期待未来在学院与你重逢,克劳迪娅。”
她优雅敛裙告辞,转身步入光影交错的人群。紫眸深处,却已燃起幽微而执拗的探究之火。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通过逐步接jin、成为克劳迪娅的“密友”,来揭开这个神秘弟弟的层层面纱。
注视着那抹深紫与银白消融于人群,克劳迪娅轻舒一口气,低头对林终悄声道:“皇家学院的学生都这般……令人紧张吗?她似乎对你格外留意。”
林终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仍追寻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心口那抹莫名的悸动余波未平。
他隐约觉得,这位名为艾莉娅·梅尔维尔的少女,她的出现,或许将如投入静湖的石,漾开无可预料的涟漪。
克劳迪娅见他迟迟不语,只是望着艾莉娅离去的方向,心头莫名窜起一丝微火。她收紧环住林终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赌气:
“怎么,看呆了?那位梅尔维尔小姐,就这么好看?”
林终回过神来,抬眸便对上姐姐微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唇线。他立刻意识到这无声的不满源于何处,心底有些无奈,又有些暖意。
他垂下眼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回应:“她的头发颜色很特别,像雪一样。我只是有些好奇。”
“只是好奇?”克劳迪娅挑眉,显然不信,但脸色稍霁。
她俯身凑jin林终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警告,更带着浓浓的占有,“林终,不许被外面那些奇奇怪怪的女孩子吸引注意力。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弟。”
林终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不容挣脱的力道,以及耳边那混合着担忧与独占欲的宣告,只得低声应道:“知道了,姐姐。”
克劳迪娅这才满意地直起身,脸上重新漾开明媚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从未发生。
她亲昵地揉了揉林终的头发:“这还差不多。走吧,陪我去拿点蜜渍浆果,这里的可比母亲平时允许我们吃的甜多啦!”
感受着姐姐恢复如常的活力,以及那依旧紧紧牵住他的手,林终在心中默默摇头,感觉坦白之后这个姐姐似乎更加“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