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司岁台内部,对一百二十年前那场变故的定名。”
魏彦吾开始叙述。
“官方记载语焉不详,只说界园异动,司岁台加固封印,防患于未然。”
“而当年的真相只在我们炎国皇室高层中流传。”
“一百二十年前,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秋日。”
“巴兽的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在勾吴城西苑的一座临湖水榭歌台。”
“那日她唱的是《游园惊梦》,台下看客如痴如醉,无人知晓这将成绝响。”
“当她演完了最后一折,在如潮的喝彩中深深谢幕,便消失在了后台。”
“起初,无人察觉异常。”
魏彦吾语速平缓,还原着当时的朝廷麻痹。
“巴兽的行踪本就飘忽不定,突然去往其他城市亦是常事。”
“司岁台负责监视她的那些暗哨,最初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着‘行踪未定’。”
“直到时间过了三日,各地预设的联络点和巴兽经常的出没地带,都再未发现她的踪迹,才终于感到不对劲。”
“司岁台的探查眼线尽出,甚至动用了数种被列为禁忌的溯源手段。”
“无数线索纷乱如麻,又在一次次甄别与剔除中变得清楚。”
“最终,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界园。”
“界园之下的岁陵,是炎国最高机密之一,关乎国本。”
“巴兽竟然进入了界园!”
“没有通禀,没有交涉,没有理会任何规矩与警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去了。”
“界园内布置的无数阵法机关,对她而言竟形同虚设。”
“当那一代的真龙终于从层层上报的文书中反应过来时,她早已在岁陵中不知道做了些什么。”
“当时朝野骇然!”
魏彦吾的声音高了起来,重现了当年惊涛骇浪的力度。
“岁兽!那可是岁兽!炎国千年心腹大患!十二碎片与祂一旦聚合,便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即使隔着百年的时光,那份档案上潦草焦急的字迹和被朱笔狠狠划掉的一个个激进方案,还有大臣们互相攻讦辩驳的记录,依旧能将那份冲破纸面的恐慌真切地传递出来。
“主战派再次占据了上风。”
“必须立刻集结所有能动用的力量,禁军、天师府、司岁台...”
“准备面对可能随时苏醒的岁兽!”
“调兵遣将的虎符即将落下,一场即将波及整个炎国的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话语一顿,制造出一种悬停的张力。
“岁兽的其他代理人们,行动了。”
“十二位代理人,在短短一日之内,以各种方式,或明或暗地向朝廷传递了同一个信息。”
“信息的内容基本一致:岁兽已无合一之可能。”
“他们声称,巴兽此番进入岁陵,非但不是为了复苏岁兽,反而是彻底断绝了岁兽复苏,十二碎片重新聚合的最后可能性!”
“有收到消息的大臣更是私下以荒谬的口吻议论,说这岁陵,从此不如改名叫‘巴陵’算了。”
“那位岁兽代理人‘易’呢?”
文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他长期驻守界园,身份特殊,是岁之碎片。”
“对界园的掌控无人能及,为何不阻挡巴兽?”
“易...”
魏彦吾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是岁之碎片,却也是千年前主导建造这界园的那位‘土木天师’。”
“对界园的了解与掌控,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但巴兽是完整的巨兽,易不过是巨兽代理人,又如何能阻挡她?”
“而在巴兽不见踪迹后,他的行为变得愈发耐人寻味。”
魏彦吾拿起一份附在档案后面、由司岁台大量秉烛人呕心沥血绘制的草图。
图纸上线条错综复杂,标注密密麻麻,展现出一个经过大规模改动的界园新结构。
“看这里,还有这里,以及这片区域...”
他的手指点向那些新增的建筑群落。
“他在岁陵之变后,开始偏执地大规模改动整个岁陵的镇抚手段!”
“增加了大量前所未见的新建筑。”
“还构筑了一套连司岁台都难以完全解析其原理与目的的复杂仪式。”
“他对外,对朝廷派去的质询者,始终只有一套说辞,”
“宣称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岁兽再无复生之机。”
“但是,文月...”
魏彦吾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良久,才猜测道。
“谁可以保证他耗费如此心血,改动这整个界园的庞大仪式。”
“究竟是为了镇压岁兽,还是为了复生那位再无音讯的‘巴兽’呢?”
“而朝廷内部,因此事分裂成了两派,争论持续了数十年。”
“一派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巴兽沉眠岁陵,岁兽大抵身死,岁兽代理人威胁大减。”
“朝廷应趁机逐步削弱乃至清除这些不稳定的非人存在。”
“而另一派,则以更为谨慎的老臣为主。”
“他们认为,这一切太过诡异,巴兽的行为无法用常理解释。”
“贸然行动,可能会惊醒沉眠的巴兽,且必然引发岁兽代理人集体的反弹,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主张维持现状,静观其变。”
魏彦吾转头看向文月说道。
“争论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岁兽代理人们她们虽然威胁感降低,但力量并未减弱。”
“反而因为少了重聚的隐忧,更加难以预测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档案上。
“这一百二十年来,朝廷对界园,对沉眠的巴兽,态度极其矛盾。”
魏彦吾抬起头,看向一旁紧皱眉头的文月。
“所以,文月,你现在应该知道为什么我这些天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魏琳如此忌惮?”
“她和年关系密切,食量绝非凡人,又和皇室中收藏的巴将军画像长得一模一样!”
“极有可能就是‘巴兽’!”
“她出现在龙门是巧合,或是某种安排?”
“而巴兽此刻的失忆,是力量未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放空。
“所有这些问题的答案,都隐藏在那一百二十年前的‘岁陵之变’中。”
“朝廷想知道,我想知道,恐怕那些岁兽代理人们,也各自有着自己的盘算。”
“而现在,这个最大的变数,就在我的龙门。”
魏彦吾闭上眼,手指敲打着他那杆长柄烟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