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教曾有过一段极为猖獗的时期。其创教者自称获得神明赐福,宣扬只要身具先天灵觉,入教便可修习仙术,从此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这套说辞极具诱惑力,使得无尘教的势力如野火般迅速蔓延。
当丰川家与扶桑皇族察觉到不对劲时,无尘教的触角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透了扶桑的各个角落。然而,月照巫女一脉传承着一式终极术法——【神月净世】。
此术需以施术者的全部生命为引,绽放出银辉般圣洁的月光,能够净化世间一切邪祟。那些通过黑色玉石进行夺舍的灵魂,其本质已异化为一种特殊的妖物,在这至纯的月光下无所遁形,终将被彻底净化。
最终,在当代所有的月照巫女不惜献出生命,引动月华,让清辉如瀑般洗涤山河大川之后,无尘教内所有靠夺舍存在的妖物被一举肃清。
万幸的是,丰川家历代与月照巫女一脉多有联姻,血脉相连,因此在月照巫女几乎牺牲殆尽后,其传承并未真正断绝,丰川家内部保留了一丝珍贵的血脉。
而祥子的母亲,丰川瑞穗,正是这一代继承了月照巫女血脉之人。彼时,丰川家内忧外患,无尘教的阴影如附骨之疽,甚至连家主丰川定治都险些被替换。
为了守护家族于危难之中,丰川瑞穗毅然选择了与前辈们相同的道路,她身化月光,与守护家族的结界大阵相合,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彻底清除了渗透入家族的邪祟,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自那以后,再无异类能够通过夺舍潜入丰川家。也正因如此,如今家族内部即便存在间谍,也多是利益收买或潜伏多年的普通人,而非被妖物替换的“假货”。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丰川祥子走了回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眼角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痕迹,显然是刚刚哭过。
藤原千鵺沉默地站在一旁,心中了然。祥子此行,恐怕是得知了关于她母亲丰川瑞穗牺牲的更多细节,乃至某些残酷的真相。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她只能选择静默。
然而,丰川祥子的自我调整能力远超常人。她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用指尖极快地拭过眼角,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悲伤已被一种近乎坚硬的决绝所取代。
她的目光落在银苑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吧,银苑。”
“是时候动身了。”
京都城南,确是扶桑最为繁华鼎盛之地。街道上人潮涌动,各式摊贩的吆喝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丰川祥子带着银苑穿行于人流之中,很快便找到了此行的目标——悠真点心铺。然而,铺子门外早已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祥子微微蹙眉,望着眼前有些反常的人群,低声向身旁的银苑问道:“你以前尝过这家的点心吗?”
银苑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茫然:“尝过几次……但就是很普通的味道。怎么突然有这么多客人排队?”
在她的记忆里,以前的悠真点心铺由一位老师傅经营,主打些鲜花饼、三色团子之类的家常点心,味道尚可,但绝对谈不上令人趋之若鹜。她自己买过几次,只觉得偏甜了些。
丰川祥子的目光扫过排队的人们,眉头锁得更紧。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些顾客的神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不像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反倒更像在渴求某种能令人成瘾的东西。他们的眼神中混杂着急切与一种近乎麻木的期待。
“注意观察这些人,”祥子低声提醒,“他们身上……缠绕着一种不寻常的气息。”
银苑点头应下。两人简短商议后,决定绕过队伍,直接进入店内询问。
接待她们的是一名相貌普通的中年大叔,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对这两位不排队的客人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毕竟,寻常店铺的伙计,怎会认得深居简出的丰川家大小姐?
然而,丰川祥子的目光却在看见伙计的瞬间,冷了下去。这一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银苑的眼睛。
“您好,购买点心请排队。”大叔客气地说道,“本店今日的招牌是水果大福,两位无需担心,备货充足。”
祥子只是淡淡点头,随即示意银苑一同离开了店铺。
走到一处人稍少的角落,丰川祥子才停下脚步,瞥了一眼面露不解的银苑:“你似乎有疑问?”
银苑老实点头:“您刚才的表情虽然控制得很好,但我感觉……您不太高兴。”
祥子略显诧异地看了银苑一眼。她原以为这孩子心思单纯,没想到观察力如此敏锐。“你说得不错。”她肯定了银苑的直觉,随即目光转向远处的点心铺招牌,“你可知道,刚才那人有何不对劲?”
银苑迟疑道:“他……没认出您?”
“不认识我很正常,我并非什么家喻户晓的人物。”丰川祥子有些无奈地轻点了一下银苑的额头,“但他不认识我,却又不太正常。”
这下,银苑是真的愣住了。这并非藤原千鵺在刻意表演,而是她确实没理解这其中的逻辑。
“……那个人,我见过他。他也必然见过我。”丰川祥子语气沉静,陷入回忆,“大约在我十岁那年,我随家族参加了一场皇族宫廷宴会。宴会上人来人往,面孔繁杂,时至今日大多我已记不清了。唯独此人的脸,我至今印象深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追忆与冷意:“他的长相毫无特点,平庸至极。但唯有一点令我无法忘记——他的神态会间歇性地变得极其麻木、呆滞,就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空,只留下一具行走的躯壳。”
“我十岁那年见到他时,他已是位列朝堂的臣子。十年光阴,容貌有所变化,他认不出长大后的我,实属正常。”丰川祥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冷意,“但是,一个在过去近十年间与丰川家往来密切、甚至可以说是从丰川家走出去的人,却认不出丰川家的大小姐……你觉得,这合理吗?”
“他……曾是丰川家的人?”银苑闻言一惊,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难道……是卧底?”
“卧底倒谈不上。”丰川祥子微微摇头,目光依旧锐利地注视着远处的店铺,“他名叫东风谷志明,曾是家族招募的谋士之一。此人颇有才智,但后来因在一件关乎家族未来走向的重大决策上,与我的外祖父理念相左,最终选择了离开丰川家,另谋出路。”
“理念不合?”银苑不解,“丰川家的理念,不一直是‘除魔卫道,庇佑苍生’吗?”
“他确实认同‘庇佑苍生’。”丰川祥子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复杂,“但他所理解的‘苍生’,并不仅限于人类,其中……也包括了妖物。外祖父的主张,向来都是除恶务尽,宁错杀不放过。”
她目光悠远,仿佛穿透时光,回到了那段往事:“他曾告假回乡休养。途中,他无意中救下了一只身受重伤的妖物,那妖物形似普通狼犬,实际上却是一只依靠吸食人类血气修炼的恶妖。
奇特的是,那妖物竟然知恩图报。不仅未加害于他,反而在离开后化身成一美丽女子,以倾慕之名接近于他,悉心照料他的起居。村民不明真相,只称赞女子美丽贤惠,羡慕东风谷的好福气。”
“但妖,终究是妖。”祥子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本性难移,隐忍数月便无法忍受新鲜血气的诱惑。她暗中引诱村中青年,将其骗至林中吸食气血。
受害者只觉大梦一场,却不知气血已亏,数月后便虚弱而死。村中青年接连夭亡,村民愚昧,以为是神明降罚,竟塑起一尊无面神像,日夜祈福,祈求青年免灾。
殊不知,这阴差阳错的香火信仰,反成了那妖物的资粮,助其修为暴涨,迅速晋升为大妖之境。”
“妖气日益炽盛,东风谷志明虽才智超群,却终究是凡人,难以察觉。待丰川家暗中盯上此妖,派出狩妖小队雷霆出击时,为时已晚。
愤怒的阴阳师们冲入村庄,当着他的面,将那只妖物斩杀。尤其一名武士出身的阴阳师,刀法凌厉,一秒六斩,硬生生将那妖物剁成十数段……滚烫的妖血,就那样喷溅在了东风谷志明呆滞的脸上。”
祥子顿了顿,继续道:“十几日后,休假期满的东风谷志明回到丰川家,主动请辞。不久,他便被扶桑皇族招募,成了天皇近臣。”
“他的才能毋庸置疑,却终究未能挣脱情劫。后来才知,那妖物是见了了他亡妻的画像,才幻化成与其有七分相似的容貌。”
“一个与亡妻容貌相似的女人,被当着丈夫的面如此血腥地斩杀……常人恐怕早已崩溃。但东风谷志明当时只是脸色苍白。他或许早已隐约察觉真相,只是不愿、也不敢深究,宁愿自我欺骗,忘记那女子的真实身份,忘记那些无辜死去的村民。”
“那些村民或许并非全然无辜,但这绝非妖物害人的理由。或许是愧疚与矛盾,让他无法再留在嫉恶如仇的丰川家。他选择离开,但在临行前,外祖父给了他亲笔信。”
祥子模仿着外祖父当时沉稳的语气:“‘莫要埋没了你的才能。你的才智,当用以造福万民。扶桑皇族,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深受感动,从此十年如一日,在皇族内兢兢业业,看似为国为民,实则……也成了丰川家深埋于皇族动脉中的一枚钉子。”
“那时的扶桑皇族,并非铁板一块。以天皇为首的鸽派,主张与丰川家和平共处;而另一些家族出身的臣子则组成同盟,是激进的鹰派,一心想要打破丰川家独大的局面,重振皇族威名。东风谷志明,便是在这般错综复杂的局势下,成了游走于两边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