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岛丹三郎喜欢假面骑士。
但东岛丹三郎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假面骑士。
是在看着电视里的身影,身体下意识开始模仿的时候?是父亲把自己丢在祭典,好心的摊点大叔送给了自己一张一号的假面?还是当同龄的孩子们长大,大家喜欢上了车子票子房子,他却还是如往日一样蹲在了电视机前,等待着熟悉的身影?
总而言之呢,这个世界是很平常很平淡的不会有怪物和怪人出现的那种世界,无论他对着沙袋练习多少次骑士踢,无论他收集多少张变身道具的卡片,第二天太阳升起,世界依旧如常,不会有任何不同。
然而,他确确实实地记得,那份模糊的喜欢是如何沉淀为坚定信仰的那个瞬间。
是在十年前吧,大概。
和一个奇特的少年相遇的时候。
那是一个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放学后。彼时还未被生活磨去所有棱角、穿着皱巴巴西装、更像是个落魄青年而非大叔的东岛丹三郎,抄近路穿过公园时,看到了这样一幕:
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套着一套明显不合身、看起来是从廉价主题餐厅或宣传活动借来的、略显臃肿破旧的空我玩偶服,头套夹在腋下,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
他护在一个瘦小、戴着眼镜的男孩身前,而他们的对面,是几个嘻嘻哈哈、做着鬼脸的同龄孩子。
“哈哈哈!快看啊!这么大了还玩假面骑士!”
“羞不羞啊!而且还是最土的空我!”
“把他的头套抢过来!”
被护在身后的那个小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空我的变身卡片,眼眶泛红,倔强地抿着嘴,却没有哭出来。
而穿着玩偶服的少年,尽管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大声反驳:
“喜欢假面骑士有什么错?!空我守护大家的笑容,比你们这些只会欺负人的家伙帅一万倍!”
听到这样的话,一股热血涌上东岛丹三郎的头顶。他没有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冲了过去。
“喂!你们几个!欺负人很有趣吗?!”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少年和男孩前面,瞪着那几个起哄的孩子。成年人的体型和略带凶狠的眼神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孩子们嘟囔着“多管闲事”、“真没劲”,最终一哄而散。
危机解除,东岛丹三郎这才转过身。
从交谈中得知,那个瘦小的男孩因为随身带着珍视的假面骑士卡片被同伴嘲笑是“长不大的幼稚鬼”,甚至想要抢走他的卡片。
而这个穿着玩偶服的少年,是在附近打临时工扮演人偶时恰好撞见,一时义愤填膺,便挺身而出,结果不仅没能吓退那些孩子,自己还因为离开岗位和人冲突,弄丢了这份短暂的工作。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瘦小的男孩在郑重道谢后,抱着卡片,一步三回头地回家了。只剩下东岛丹三郎和那个脱下了沉重玩偶服,只穿着汗湿T恤的少年。
两人并肩坐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夕阳缓缓下沉。
少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看着身边那套空洞洞的玩偶服,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把工作弄丢了。”
东岛丹三郎叹了口气,轻声说:
“挺可惜的。”
“我不觉得可惜。”少年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那个小男孩消失的方向,语气认真,“你看他刚才离开时的样子。”
“现在喜欢着假面骑士的孩子,长大后,可能就对假面骑士没有兴趣了也说不定。现实生活很忙,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就是,哪怕他现在还喜欢着这个,但是周围的其他孩子们不喜欢,‘你怎么还在看这个啊’,可能会被这样看不起,被孤立。”
“但是,我希望,哪怕到了那个时候,他也不要对自己的喜爱有所退缩!就是要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喜欢假面骑士啊,有什么意见吗!’就像刚才那样!”
他转过头,看着东岛丹三郎,眼睛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希望孩子们能坚持自己的喜爱长大成人。而等到他们长大了,也有了孩子,当他们的孩子也在看着和当初的自己一样的、或者变得不一样的新英雄时,他们也可以笑着和孩子聊聊自己当年的感受,分享这份快乐。总之——”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就是不要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上认输。”
少年最后望向空我玩偶服,微笑道:
是在那个时候,他坚定了下来。
知道有人和自己一样。
于是,两人在夕阳下握手。
“东岛丹三郎。”
“樊抗。”
……
…
时隔多年。
怪物和怪人走进了现实,真正的假面骑士的腰带穿戴在了他人的身上,他依然没能成为想要成为的骑士。
只是如现在这样,在看到他人需要帮助时,往自己的脸上扣上一张塑料面具,挥舞着拳头大叫而出。
他也死皮赖脸地拜托过真正的骑士,问过丘比,为什么自己不可以被选中。
得到的答案却是他既非少年也非少女,心智也足够坚定,没有那适合成为假面骑士的“禀赋”和“天资”。
所以,在他再一次变得有些迷茫的时候,能在混乱中的人群中再次看见当初的少年,东岛丹三郎很高兴。
那个曾与他一同守护孩子梦想的少年!
他兴高采烈地挤开了周围的人群。
来到了那个正牵着好看的跟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手的男人身侧,怀念地打起招呼。
“好久不见了,樊君。”
“是东岛叔啊,好久不见了啊。刚刚见义勇为的那个人原来是你啊。”
当初的少年此刻挠了挠头,很温和地冲他笑了。
“虽然已经到了该被别人称作大叔的年纪,但真的听到别人称呼自己还是会受伤啊。”
“是吗,哈哈哈。”
笑声爽朗,似乎并未被岁月的间隔所影响。
两人谈得兴起。
于是,他再一次发问,捏了捏手中的面具。
“怎样,你现在,也还喜欢着假面骑士吗?”
不过是客套性的,必然得到肯定的一问。
得到的答案,却超乎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