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死荒徼,无降也。——李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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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军残暴,激起各族人民反抗,抗清名将李定国军纪严明,联合诸族,于西南共抗清军,最终,天不假年,功败垂成。
这是,原本的历史。
西南边陲,夜幕低垂,山风带着寒意吹过连绵的营寨。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一堆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夜的清冷,也映照着一张张疲惫的面孔。
气氛沉重得如同压城的黑云,一个伙头兵走了过来。
老兵看着发到自己手中的木碗,还有里面的液体,叹了口气:
“晋王,要死了啊。”
一般而言,军中不得饮酒。
这是于大头兵而言,不可逾越的红线,只有将帅才有在帐中宴饮作乐的资格,士卒们往往要等打了天大的胜仗,才有分上一杯的可能。
眼前的情况,显然不是得胜而还,甚至是,两个极端——主帅将死,士气低靡。
“也许是不希望他走的时候我们脸上的表情太难看吧,晋王一直都是如此。”
老兵身侧的青年士卒跟着叹气。
“听说清军也要以东都为筹勾结荷兰人攻打朱成功了。”
“到头来,定国未能定国,成功没能成功,三桂倒是真的三跪了……”
“喂,你说什么!”
一个汉子听到这话明显激愤起来,却被身旁的人按住。
“好了好了,人家不懂我们这些避讳,向来都是有话直说。”
和清军的满汉八旗不同,李定国借以驰骋西南的这支军队比清军的成分还杂,不只是汉民,瑶民、白民、傣民、佤民,西南各族几乎都有混杂。
他们聚在一起,因为,有共同的敌人。
一个老兵满不在乎,举起手中酒杯,学着先前那人的口吻:
“定国未定国,成功没成功,所以呢,就不抗清了吗?”
“晋王死后,我大概会去投奔天地会吧。”
一个人接过话茬。
“天地会是什么意思?”
“天地会天地会,天地君亲师,是汉人失去了自己的国家,亲人,老师,就只剩下天地的意思了。”
“那我们一起去天地会吧。”
“你又不是汉人。”
“你管我是不是汉人,只要能抗清,带我一个。”
众人大笑。
聊到抗清,原本的氛围好转了几分。
他们因此而来,因此而战,因此而还,此处的,应该会有不少人选择投降,但更多的人大概会换个地方继续抗清。
没有人知道,此后,是快三百年的反复。
不知是谁先开启的话题。
“说起来,大伙为啥抗清的来着?”
“张逃命,你先说。”
被老兵点名的是一个小个子少年。
“说个屁,老子都叫张逃命了,名是爹妈取的,老子生在江阴,你说我为啥要抗清?”
少年混不在乎,豪饮一口,被辣得直吐舌头。
一个脖子上戴着雕牙的精瘦汉子抢过少年的酒杯,喝了一口:
“我家就在这里。”
言简意赅。
“清军吃了我老婆。”
另一个人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有些惆怅。
“吃?”
“几年前打新会的时候吧。”
“我还记得,我有印象,我当时还碰到一个在地上捡烂肉的小姑娘,我问她是要捡这些烂肉回去吃吗,当时我其实是想把晋王犒军发的肉干分给她的,结果她说,地上的,是她爸爸。”
“……”
场面冷清了一刹,但都已经是走到此处还敢反抗的人了,最后还是举起手中酒碗:
“喝酒喝酒。”
“脑袋后面留根辫子太难看了,大明都没管这么宽。”
先前那个脖子上挂着牙雕的精瘦汉子,缓缓来了句。
篝火正旺,火映脸颊。
在场的人当中好像有认识他的,调笑道:
“我认得你,当时清军招降你,许以一百金,那可是一百金啊,现在想想,不后悔吗,有没有觉得自己很蠢的。”
“侵略者的花再芬芳,酿出的蜜也不会有一滴流进我孩子的嘴里。”
“你咋说话还文绉绉的呢?”
有人搂住了他,带着酒气,开着玩笑。
“人家在自己部族里本来就是智者,哦对,我想想,叫啥来着?”
精瘦汉子叹了口气。
“希望我的鲜血流干的时候,反抗之花已经开放,终有一天,我的后人不用像我一样‘愚昧’,也不用再流血了吧。”
没有人来接这个话茬。
他们都没有这么乐观豁达。
前路未卜,连这支由晋王李定国凝聚起来的军队都将星流云散,今后就算活着,可能有人留在原地,可能有人各散他处。
他们只是沉默着,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盛着苦涩酒液的木碗,酒液挥洒:
“共饮此杯!”
“共饮此杯!”
最初那个老兵也站了起来,他将碗举得最高,声嘶力竭:
“共饮此杯!”
有人问。
“为了啥?”
回答他的是七嘴八舌的答案。
“为了晋王!”
“为了死去的爹娘婆姨娃!”
“为了不让后人再留猪尾巴!”
“为了……他娘的不知道为啥!喝!”
杂乱却炽热的呼喊声中,十几只粗糙的木碗猛地碰到一起,酒液激荡,洒入火中,激起更旺的火焰。
“共饮此杯!”
声音汇聚在一起,冲破山坳的寂静,短暂地压过了呼啸的山风。
碗中劣酒一饮而尽,辛辣灼烫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仿佛也点燃了胸腔里那点永不熄灭的火种。
……
……
大帐。
昔年能挽强弓、驭烈马的骁将,如今已是将死。
七星灯点,灯焰如豆,非为续命,似是送行。
烛火摇曳,将死的垂者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直,双眸浑浊,明明该是当打之年,须发已白。
“不去和他们一起喝一杯吗,像你以前所做的那样?”
女声在他身前响起。
将死者浑浊的双眼依稀辨认,最后释怀地道出那一声师姐。
“师姐还是来见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弟了啊。”
“你要死了。”
“对,我要死了。”
他点点头。
来者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倒是求我一下啊。”
“求求师姐,师姐就能救我?”
“回天无术,药石无医。”
“那不求也罢,倒是想替替这天下百姓求求师姐。”
“放下,才可成仙。”
“如果放下便是变得冷漠,不成也罢。”
将死者抬起头,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像是在怀念什么。
“小的时候,我总是吃不饱,娘总是把她的那份让给我吃。那时候我不懂事,以为娘说她不饿就是真的不饿,还奇怪娘为啥饭量那么小。”
“娘说,吃不饱是因为陛下被身边的奸佞小人蒙蔽了,是因为关外的建虏肆虐,只要等到陛下打败了建虏,不再被奸人蒙蔽了,不用再交征辽饷了,我们就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可是,明明地是我们种的,汗是我们流的,却要交一大半给朝廷,自己只能饿着肚皮。”
“后来,娘饿死了,新认的养父和我说,只要推翻了大明朝,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结果养父死的早,遗言又说大明天命未绝,让我回去辅佐大明。”
“师姐,您猜怎么着。”
“清军来了,大明没了,征辽饷的九厘银却还要交。这回,倒是没有中间人赚抽头了。”
他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悲凉,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兜兜转转,我兜兜转转,前半辈子反明后半辈子抗清,哈哈哈哈哈,发现什么明君贤臣都是屁话,什么天命所归都是屁话,兴亡治乱,百姓皆苦。”
他一只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摸索着,缓缓伸向最近的那一盏七星灯。灯焰在他指尖投下摇曳的影子。
“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你却还是输了。”
“士绅百官之心算民心,公卿宗室之心算民心,地主乡党之心算民心,一钱汉之心算民心否?”
“你不服?”
“我不服。”
“愿死?”
火尽灰飞,此声,响遏行云。
“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