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哨的夜风裹着寒意,卷过窄巷时带起细碎的尘土,巷子深处的小木屋却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屋内,主张“神明创世”的中年男子正伏在木桌前,对着桌上摊开的石片细细描摹。
这时木门被人推开,艾德抬头,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人影立在门口,那人抬手解下斗篷,兜帽滑落时,一头夹杂着几缕蓝色发丝的白色短发露了出来——是蓝斯卡尔。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灰色无袖布衣,衣料紧实。呈斜襟样式的领口以及束在腰间的宽条深灰色腰封,把身形收束得利落有型,腰封两侧还交叉别着两把短剑,剑鞘漆黑,只在剑柄处缀着一点银纹。而他手臂上覆盖着不寻常的蓝绿色鳞片,正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回来了?蓝斯卡尔。”艾德放下炭笔,声音里带着点刚从专注中抽离的沙哑。
蓝斯卡尔没应声,只迈开长腿走到桌前,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两样东西:几块和桌上纹路相似的石片,还有个塞着软木塞的陶酒瓶。
“怎么样,有研究出什么吗?”蓝斯卡尔指着桌上的石片。
艾德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和最早一样,已经没人相信我了。”他声音沉得像浸了夜寒,指尖却牢牢捏着石片,“但我越来越确定,这些太阳和月亮绝不是随便刻的符号,它们代表的是实实在在的‘人’,或许是传说里的神明,或许是比我们更早存在的族群。”他顿了顿,“还有那片吞了我家乡的烬土,里面出现的黑影,绝对和这些石片有关。”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片刻,艾德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六个月前。那天他刚结束古物调查,一个人背着行囊望见家乡小镇,木屋顶前一刻还飘着炊烟,下一秒小镇边缘突然炸开浓黑雾气。不是弥散,反倒往某个点疯狂聚拢。他心脏骤缩,扔下行囊往镇口冲,可等他冲到镇口,却只看见一片死寂的黑色:房屋、道路、甚至路边的野草,全都被黑雾啃噬得干干净净,镇上的人竟也凭空消失的无影无踪。
狂风在耳边呼啸,将他的视线拽向小镇废墟的不远处。就在此刻,一个永生难忘的画面,狠狠砸进了他的脑海。
远处,立着一个人形生物,层层黑雾如丝绸般缠在他身上,最外侧的雾气更是卷成龙卷风的形状,在它周身疯狂旋转。许是察觉到艾德的目光,那团黑雾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双空洞、散着白光的诡异瞳孔。
紧接着,艾德视线突然不受控制地拉近,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往前冲。他清晰地看见,那团人型黑雾的“右眼”下方,刻着一道月亮形状的纹路,和他此刻桌上石片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人型黑雾突然抬起右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撕裂般的痛苦:“走……开。”话音未落,凄厉的惨叫声响起,人型黑雾连同龙卷风般的雾气瞬间消失。只剩艾德一人浑身脱力瘫坐在地,四周一片漆黑,伴随着阵阵呜咽的风。
伴随着木柜打开发出的‘吱呀’一声,艾德飘远的思绪被猛地拉回,抬眼就见蓝斯卡尔捏着两个酒杯走过来,往石片旁的空位一放:“我打算去暮沙港那边探探。”
艾德猛地回神:“暮沙港?是找到什么线索了?”
“听外面说,那边测出奇怪的魔力波动,伊提亚军团这半个月都在调查,动静不小。”蓝斯卡尔拧开陶酒瓶,酒液顺着杯壁滑进杯子,泛起细碎泡沫,“说不定那边能找到和烬土有关的东西。”
艾德的目光落回杯口,沉默片刻才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蓝斯卡尔的回答简短,并向艾德递去倒好的酒。
艾德接过酒杯,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郑重:“一定要活着。”他没多说什么,却也清楚,眼前这人同自己一样,都曾被烬土夺走故土,更在满世界质疑的目光里,唯一能懂彼此的人。
“我都快活过你十多个一辈子了,还能栽在这趟路上?”蓝斯卡尔笑了笑,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的打趣。指尖在杯壁上轻点两下,他话锋微转:“后天就是双缚节,我先敬你一杯——你可也得好好活着。”
艾德拿起酒杯,和他的轻轻一碰,清脆声响在屋里飘了飘。酒液入喉带点烈,暖意刚漫到心口,就见窗外几片雪花投过层层密叶飘了下来……
黎明的阳光刚漫过先王雕像的肩头,伊芙琳就已经出了门。昨夜落了层薄雪,清晨的风中还夹杂着些许凉意,她裹紧身上的毛皮斗篷,倒也不觉得冷。
走出橡木根的门,远远就看见璃芙在路边挥手,身旁还停着辆半旧的马车。伊芙琳加快脚步走过去,才发现车头坐着个棕发年轻男子。对方见了她,立刻笑着招手,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许久:“哟,早啊!”
“小琳,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朋友莱恩。”璃芙拉了拉伊芙琳的袖子,又转向男子,声音软了些,“莱恩,这就是帮我忙的新朋友,伊芙琳。”
“你好,伊芙琳。”莱恩点点头,目光温和,顿了顿又笑着补充,尾音带点狡黠,“其实啊,我是璃芙的男朋友,往后她要是麻烦到你,还得多请你关照。”
“你怎么直接说这个!”璃芙的耳尖瞬间红透,脸颊变得像熟透的苹果,手忙脚乱地去拉莱恩的衣袖,“万一……万一小琳觉得尴尬,不想跟我们走了怎么办?”
伊芙琳看着两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不会的,我还得谢谢你们愿意帮忙呢。”
“你看,小琳都没介意。”莱恩挑了挑眉,故意逗璃芙。
“哎呀,别说了!”璃芙跺了跺脚,推着伊芙琳往马车里走,“快上车吧,得出发了!”
两人坐上马车,车轮碾过薄雪,朝着主城大门的方向去了。
二楼的窗前,夜半探着身子,望着马车渐渐变小的影子,想起明天就是双缚节,轻声自语:“也是,该做点正事了。”
马车在碎石路上颠得有些晃,伊芙琳却对照着书上的图案慢慢勾勒。旁边已经叠了六七张废稿,炭灰蹭得指尖黑了点。
【正午前应该能到矿场,晚上回去还能赶得及双缚节的准备】
她心里嘀咕着,窗外的太阳渐高,离正午还差两时辰。
“画好了!”伊芙琳终于放下炭笔,举起画稿。纸上两把剑的剑柄与剑刃处,都缠着花卉造型:一把剑刃上的花正向绽放,花瓣在剑尖处轻轻相交;另一把的花背对着,花瓣则在剑刃端反向缠绕。
“好好看!这花纹好特别啊!”璃芙凑过来,满眼放光,“这就是你说的伴生花吧?看着好灵动。”
“对呀。”伊芙琳把画稿小心折好收进布包,笑着补充,“关于伴生花,还有个很感人的传说呢。”
“哦?我要听!”璃芙立刻坐直,手肘撑着膝盖,满脸期待。
伊芙琳被她的样子逗笑,深吸口气慢慢开口:“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兄妹……”
她把夜在路上给她讲来的故事,一字一句讲给璃芙听,讲到妹妹最后找到哥哥的段落时,自己都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当她讲完最后一句“兄妹终于在夕阳下重逢”,才发现璃芙的眼眶红得像浸了水,鼻尖抽了抽,还带着小声的抽泣。伊芙琳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人会为一个传说故事哭成这样,愣神片刻,指间攥了攥帕角后连忙递过手帕,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怎么哭啦?”
“因、因为妹妹差一点点……就没有找到哥哥嘛!”璃芙接过手帕按在眼角,说话带着些哭腔,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小孩。
伊芙琳看着她这副样子,放柔了语气劝道:“这只是故事啦,不要太认真啦。”
“不过,好在妹妹最后等来了哥哥,不是吗?”前面驾车的莱恩微微转过头,手里还握着缰绳,却笑着朝璃芙眨了眨眼。”
璃芙吸吸鼻子,把脸埋进手帕,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不知是反驳“没那么好哭”,还是感叹“幸好团圆了”。她再抬头时,眼泪已经收了,嘴角勾出浅弧,也不再抽噎。
而在此时,却没人留意到,马车中间那个白盒,正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白光,微弱得像落在盒子上的星子,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