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克斯·亚伦·泰纳帝公爵自王都返回自己的宅邱当天,便得知了墨吉涅军入侵的消息。
「……竟然来了这么棘手的家伙。」
公爵在摆满奢华家具的房间里发出了响亮的咂舌声。而前来报告的侍从一听到这个声音,便反应灵敏地立刻趴伏在地。他们这些仆人都非常明白,在主人发怒时不惹祸上身的方法,便是摆出服从的姿态,同时尽可能地远离主人的视线范围。
「给我拿地图来。」
泰纳帝顶着一张因愤怒变得更为凶险的刚硬脸孔命令道。他今年四十二岁,高大的身躯仍维持久经锻链,即使穿着绢服也难掩其壮硕,从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强烈怒气,几乎能吓哭胆小的人。
侍从慌张地离开房间后,泰纳帝的视线转而投向铺设在地上的绒毯,盯着毯上的精细刺绣,一言不发地陷入沉思。这时他的情绪早已冷静下来。
「不久前萨克斯坦才蓄意进犯,这次换成墨吉涅了吗……」
但两者的规模却是天壤之别。
相较于萨克斯坦那只有三千兵马,像是来刺探敌情的骚扰,墨吉涅可是派出了两万大军,突破东南方的国境大举入侵。
这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泰纳帝最初并不打算让国内的混乱局势延续下去。
他原本的构想是先迅速铲除政敌嘉奴隆公爵,然后拥立身为国王侄女的妻子,使自己的支持者占据朝廷要职。
接着再以流有王家血脉的理由让嫡子萨安登基为王,或是选择某个与王家血缘相近的贵族之女赐予儿子为妻,让两人所生的孩子登上王位。
——但这全都被那个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臭小子给搞砸了。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先是将吉斯塔特军引进国内,接着又在对战中杀死了萨安。泰纳帝虽然派出了刺客想除掉他,却以失败收场,就连战姬琉德米拉也无法阻止战姬艾蕾欧诺拉的行动。
不只如此,他还损失了驻守西方国境的大将——黑骑士罗兰。虽然罗兰对自己怀有强烈的反感,但泰纳帝相当了解他的性格,只要自己手中还握有国王这个王牌,这名国内最强的黑骑士就绝不会对他轻举妄动。
对泰纳帝来说,罗兰是个非常容易操弄且无可替代的优秀棋子。在他殒命之后,西方国境的情势只怕会比之前更加动荡不安吧。
一想到这里,焦躁的情绪再度涌上他心头,不自觉地又露出凶恶的表情来。这时侍从正好拿着地图返回房问,一看到主人的怒颜便吓得浑身发抖,呆立原地。
「——怎么,还杵在那干嘛?」
泰纳帝以彷佛要捏碎人脏腑的低沉嗓音一喝,侍从才慌慌张张地把地图摊开在黑檀木制成的大桌上,然后退至房间一角待命。泰纳帝毫不理会那名侍从,以冰冷锐利的眼神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地图。
——那些家伙究竟是为何入侵?
墨吉涅王国的难缠在诸国之间可说是众所皆知。
这是因为他们会以他国难以想像的理由发动战争。数年前墨吉涅的五千大军也曾突然越过东南方的国境入侵布琉努,而其理由竟是——
「因为我们需要奴隶,所以来抢点人回去。」
当然布琉努在准备军队迎击的同时,也派遣使者向对方抗议,但他们却高傲地如此回答:
「在烧火的柴薪不足时,你们不也会进入森林砍伐木材吗?」
在与布琉努王国接壤的诸国中,墨吉涅是唯一还保留奴隶制度的国家。为了获取奴隶而发动战争,对墨吉涅来说再理所当然不过。
他们过去也曾数次越过国境侵略布琉努或吉斯塔特,袭击对方的村落、掠夺财物或人民。甚至派出船队渡海攻击萨克斯坦或亚斯瓦尔等国。
值得一提的是诸国从未谴责过奴隶制度,因为无论是哪个国家,都在利用着这项奴隶制度。像是无法透过战俘获得赎金时,就会将他们当成奴隶卖掉。
再加上墨吉涅所生产的纸或绒毯品质优良,还有其他国家所没有的红茶等商品。即使他们的行径令人感到有些头痛,仍是个无法轻易断绝往来的对手。
「若墨吉涅的目标是为获取奴隶,应该只会像以往那样,在国境附近进行掠夺后就撤退吧……」
但从两万这个数字来看,实在很难想像对方是只为奴隶而来。他们很可能是为了掠夺领土、都市或城砦而来,最糟的情况则是意图进军王都。
「纵然万般不愿……也只能和嘉奴隆联手了吗?」
在泰纳帝如此低语之时,脑中早已拟定好自己的战略了。
首先透过宰相玻德瓦下令,将布署在东南方的骑士团全部撤回王都。接着泰纳帝会将己军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王都待命,另一部分则由他亲自领军前往南方。
「墨吉涅肯定也会派出船队从南海攻来,要是不击退他们就太说不过去了。」
况且领地位于王国南部的贵族们,多半都是泰纳帝旗下的追随者,身为盟主的泰纳帝有义务要守护他们。
至于墨吉涅军目前所在的东南方国境一带,他决定直接放弃——泰纳帝就是个能毫不犹豫地作出如此冷酷判断的男人。
「在固守王都的同时观察敌人的动向。若墨吉涅军往东方或南方前进,便从他们的侧面或背后发动突袭。若他们直接朝着王都而来,就采取正面迎战的策略,藉此给因长途远征而疲惫不堪、补给线也过长的敌军一点教训。」
值得注意的是在国内兴起的第三势力。
杀了泰纳帝之子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以及其所率领的布琉努与吉斯塔特的联军。他们的正式名称为「银色流星军」,但泰纳帝尚未知晓此事。
——据说他们的人数不足五千,而且才刚与罗兰率领的纳瓦拉骑士团交战过,现在想必是极为疲惫,根本不是墨吉涅两万大军的对手。若不是逃往东方,就是在与吉斯塔特接壤的国境附近观察局势吧。
「如果他有身为反叛者的自知之明,应该是不至于向我方求援才是……」
倘若他来投靠自己,就让他们到前线与墨吉涅军对战,藉敌人之手彻底击溃他们。若侥幸存活了下来,便限制他们的行动,断绝其生路,并由泰纳帝亲自处决。
泰纳帝沙盘推演至此,判断这么做已足够对付他们,便停止了思考。
「幸好我现在能立即出兵。」
泰纳帝早在离开王都前便对自己的领地和邻近的贵族下令,要他们集结兵力。此举原本是为了对付嘉奴隆公爵,但局势演变至此,也不得不改变方针。
随后泰纳帝便写了封给嘉奴隆的信,内容是呼吁对方和他联手击退墨吉涅大军,并派遣使者骑着快马送出信。
「接下来……就看嘉奴隆那家伙会出什么招了。」
数日后,在泰纳帝的领土涅梅塔库,集结了近二十名贵族,以及他们所率领的两万多名大军。
蔚蓝天空晴朗无云,朦胧的白色太阳在地上洒下微弱的光线。时值隆冬,穿着铠甲的士兵们无不披着毛皮或厚厚的披风,而他们所吐出的气息也让周围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
泰纳帝将这两万大军分为两队,自己率领了大约七千兵力朝南方出发。
而前往王都的其余一万三千名士兵,则交由泰纳帝所信赖的男人——斯堤德指挥。他的作风踏实不浮夸,同时也是名身经百战且很少失败的武将,不仅武艺高强、善于指挥,对泰纳帝也是忠心耿耿。
「听好了,避免无意义的战事,在我前往会合前坚守住王都。还有——若演变成和嘉奴隆交战的局面时,就算暂时撤退也无妨,要把减少兵力损失视为第一优先。」
「遵命,公爵阁下。」
斯堤德现年三十三岁,顶着一头金色短发,苍白的脸上长着细小胡渣,拥有一副中等身材,穿戴着铁灰色的铠甲。从他那如蜡像般面无表情的模样,丝毫看不出率领大军之人会有的紧张或迟疑。
「最理想的情况是让嘉奴隆的军队和墨吉涅军爆发正面冲突,在双方都耗去不少兵力之时,再一一击溃他们。虽然局势不太可能尽如我意,还是要把这个目标放在心上。」
即便是泰纳帝,也无法轻易看透未来的局势发展。
能够因应当时的状况下达正确的判断,灵活运用这一万三千大军的,也只有斯堤德一人,因此泰纳帝才会将兵权交付予他。
「公爵阁下,该不会是嘉奴隆公爵将墨吉涅大军引进国内的吧?若真是如此,他杀害罗兰大人一事也就说得通了。」
听到斯堤德的疑问后,泰纳帝从容地摇摇头表示否定。他之所以表现出游刃有余的态度,也带有让在场士兵心安的目的。
「那是不可能的。若他真的这么做,现在墨吉涅军应该会在一路上高声宣扬这件事,迫不及待地想与嘉奴隆会合,而嘉奴隆也会到处大肆炫耀吧。」
若嘉奴隆这般的上流贵族真与他国军队联手,在国内引起的冲击将远超过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吉斯塔特军联手的消息。
不仅王都的大部分机能会因此停摆,贵族诸侯们也会陷入恐慌之中吧。而拥护泰纳帝的贵族之中,也一定会出现倒戈投奔嘉奴隆的人。因此对嘉奴隆与墨吉涅军而言,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刻意隐瞒这件事。
「所以你的推测只是杞人忧天。不过以嘉奴隆的个性,他一定会采取些许手段来利用现在的情况。你绝不可轻匆大意。」
「属下必定恪遵阁下指示。」
看着在原地跪下表示遵从的斯堤德,泰纳帝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他们自涅梅塔库出发后数天,泰纳帝接到了一项消息。
「——哦,嘉奴隆出兵了吗?」
泰纳帝之前寄出的信没有得到回音,但嘉奴隆却主动出兵,这似乎表示他不打算协助自己。
「嘉奴隆那家伙,之前他杀死罗兰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看来真是如此……」
泰纳帝脑中浮现布琉努与周边诸国的地图。
——那家伙是在等待萨克斯坦或墨吉涅其中一方对我国展开侵略吗?
在西北方与布琉努接壤的亚斯瓦尔王国应该与嘉奴隆有私交,想与他们缔结休战条约纵然不易,却也不是毫无可能。
若是萨克斯坦或墨吉涅举兵来袭,就彼北所统治的领土位置看来,泰纳帝将会比嘉奴隆早一步与敌军开战。
「算了,当务之急是要先把墨吉涅这头饿狼赶出我国。」
泰纳帝如此低喃着,嘴角勾起一抹如肉食野兽般的狰狞笑容。
在主人离去后的泰纳帝公爵宅邸深处,有一间笼罩在阴暗下的房间,房内有一名全身被黑色长袍包覆的矮小老人,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定晴凝视着某个物体。
那是具尸体。
沾满了泥泞且开始腐烂的尸体原本是头巨兽,但现在却成了一堆堆被压碎或是被撕裂的肉块、骨头和脏腑,正散发出阵阵强烈恶臭。
但老人丝毫不在意几乎充斥整个房间的剧烈臭味,神色自若地观察着这座被随意地堆在眼前,宛如小山一般的尸骸。
只有这名老人与带来尸体的人知道,这是龙——飞龙的尸体。
老人名为多勒卡伐克,长期担任公爵家的占卜师一职,深受公爵重用。
「果然……是不同的。」
片刻之后,多勒卡伐克喃喃自语道。他随意将手伸进尸体中,挖出一团带骨的肉块。
「虽然的确有风的力量,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
他因为心中的猜测获得证实而欣喜不已,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多勒卡伐克细小的眼睛发出金色的光芒,视线朝房内的角落看去。
「渥加诺伊,你可以再帮我办一件事吗?」
「——还来?」
在老人视线所及之处,一个黑影发出声音并晃动起来。
只见一名带着爽朗笑容的年轻人正背靠着墙坐在地上,他拥有一副中等身材,穿着衣领和袖口以毛皮装饰的厚实大衣,短短的黑发则用绿色布巾随意缠起。他像在吃糖般不断地啃咬着手中的金币。
「只会使唤年轻人,年长者自己却坐享其成?我觉得这有点不太好喔。」
「我还得忙着照料那些即将送来这里的龙呢,要不你跟我换吧?」
「真拿你没办法。好了,你要我做什么?」
名为渥加诺伊的年轻人以手指将金币弹向空中,站起身子。金币划出一道俐落的抛物线后准确地落入他口中,并直接吞下肚。
「——『弓』的使用者出现了。」
多勒卡伐克那彷佛能冻结空气的嗓音让渥加诺伊敛起笑意,惊讶地瞪大双眼凝视着老人。
过了一会儿,渥加诺伊才又像刚才那样眯起眼睛,恢复满脸笑容。
「那你想怎么做?杀了他?」
「他和战姬不同,不会一代代传承下去,杀掉他太浪费了。虽然我的目标是生擒……不过现在只要先确认身分就行了。」
在老人如此吩咐的同时,渥加诺伊的身体早已逐渐融入暗色之中,不消须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多勒卡伐克注视着眼前的黑暗,状似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也该动身了。能撑到最后的会是谁呢……」
老人以仿佛乐在其中的口吻低吟着,接着转身背对龙的尸体,踏步走向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