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活儿一步一步踩在雪上。
他在风中好像听见了什么。
就算那是真的,他也不可能停下来脚步。
其实,他一早就知道,林音在那里等他。
但他不知道,多年以前伸出的援手,历经时光流转,双方的身心都变了一些模样。
那份恩义到底还能换来一颗回灵丹吗?
所以他选择在天快黑了的时候,在去赴约。
为了将那个深冬的夜晚,再一次从女孩的记忆里唤醒。
如果林音一直在那里等他,她会赠予的可能性就很大。
如果林音觉得是浪费时间,多等一会儿转眼掉头就走。
那么,他即便现身,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林音确实一直在那里等着他。
照活儿从怀里拿出女孩赠予的红绳,将发尾一捋就绑了上去。
同样,红绳也就是在身上收着,故意披头散发去见的她。
虽然女孩有些气急败坏,扔了他一身雪,但从小到大与张生儿的攻防中。
照活儿知道了一个事实,越是情绪激烈的时刻,就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从而彻底丧失主动权与先手。
他看着手中的洁白的小玉瓶。
他是有心算无心,欲擒故纵,让林音把这个扔给了他。
就是知道自身是如此的卑劣。
他才说着于事无补的道歉话。
他才逃一样的离开了。
照活儿不得不承认,张生儿说是他胆小鬼。
多少是有点事实依据。
如果是他的话,多半恬不知耻的就笑纳了。
男孩攥在手里的小玉瓶,只觉得有些烫手,想尽快交给失去力量的天仙。
如果...林音...比天仙更提前回到这里。
照活儿也不知道,他会利用女孩,还是利用少女。
从而得到修行之法,进而得到力量。
也许...更早些的时候,遇见的是女孩回归。
那么他可能...会提前将手帕归还出去吧。
只是比起一时的利用,和长久的利用。
到底哪个抉择才是对过去幼稚的一面,更深层的背叛。
照活儿除非真没有别的选择。
他还是不愿意,一直利用女孩达到自己目的。
多少青梅输给了天降,说不定也有一层不想亵渎自身过往幼稚的一面在。
正是如此,他在心中生出了祈愿。
【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利用你】
照活儿不得不承认,与他长久相伴的人。
会遭遇各种不幸,丢掉性命是常有的事。
比起那个夜晚里瑟瑟发抖的女孩。
重新拥有了力量的天仙,无疑更能容易趟过去,他引来的各种不幸。
命不太硬的人,就别灾祸带到他们的身边了吧。
然而。
一个想要颠覆已有秩序。
想要摧毁腐朽世界的人。
这种关心是无法说出来的。
他走到了这山中小屋。
冷冽的月光下。
少女赤足踩在雪上。
漆黑瀑布般的长发与霜雪洁白的裙摆。
共同在风中飘荡起舞。
精致清丽的五官线条,没有太多的情绪的起伏。
一双如墨玉般眼眸正平静地凝视着他。
也许...也许...经过昨晚的互爆衷肠。
她多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孩子面前,展露出太多失控情绪。
会被他拿去当作弱点,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弱点会被迎头暴击。
照活儿低头看着她的赤足。
冻红的足背泛着薄霞般的绯色,那截光洁的足踝便如寒玉雕琢。
凝着一层将化未化的霜气。
他不理解了,不是还有一只鞋吗?
难道是强迫症?不凑齐就不穿吗?
可袜子也没全丢吧。
鞋子不穿,袜子也不穿。
这图的什么?
他抬起头来,忍不住地问了一句。
“你不冷吗?”
少女从中听出了一丝责难的意味。
轻肩裹了裹裙子。
趾甲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微光,下意识地蜷缩足趾。
侧颅听风,耳坠轻摇。
清丽悦耳的音调有些失灵地回应道。
“...冷...”
疑似耐寒,又没有那么耐寒。
“冷的话,可以在屋内等我回来,里面烧着炉火。
“没必要站在外面。”
照活儿从怀里拿出热乎的白色女鞋,整齐的放在少女赤足附近。
“你穿这个吧。”
少女踩在上面,灵敏地穿了进去。
见此,照活儿向屋内走去。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少女说。
说是去寻灵丹,可从早到晚也不见人影。
换任何一个人,恐都会心生一点忧虑吧。
何况是心思不定的少女呢。
照活儿回眸看着她。
郑重道。
“我没有丢下盟友的习惯。”
最起码...在达到目的之前不会。
他便进屋了。
屋内是沉默的尸体,还有凝固的血。
照活儿看着含笑而死的张生儿。
他的笑容也跟着凝固了。
照活儿真不知道,换作自己,死前的最后一刻,能笑得出来吗?
他将张生儿带来的被褥,盖在他的身体上。
因为死者主动闭上了眼睛,所以就没有死不瞑目这么一说。
也不用着他多此一举,去抚慰合上他的眼睛。
他沉默的,独自一人,看着这具尸体许久。
直到他领悟了少女为什么要站在屋外。
她或许...害怕尸体,或许...也害怕孤独。
他站了起来。
人与尸体为邻,难免不会心生惊惧。
照活儿和张生儿做了同一个判断。
少女手上未曾夺取过谁的性命。
也未曾沾染过谁的鲜血。
也许少女只是不想和冰冷的尸体待在一块。
宁愿在冰天雪地里等待他回来。
但照活儿不会害怕尸体。
也不仅仅是因为这具尸体,是张生儿。
而是。
他见过许多尸体。
在留土内,互相厮杀,互相挣扎,互相暴露出死前最真实的丑态。
见得太多,以至于有些麻木。
但他还是为眼前的尸体。
多一些...触动。
他想升起火来。
就像那个夜晚。
凌乱摆放着的尸体们。
他们身上有彼此残杀的痕迹。
与乱七八糟的敞篷堆在一起。
还在缓慢的燃烧着。
那股火还在烧着。
还有一点点余灰。
过去了这么多年。
仍在烧着。
就在他的心里。
也是从那里。
他拾起了地上的罗盘。
被指引到了张生儿。
这死者的面前。
没有比火葬,要更适合这个家伙。
因为,他也曾用火埋葬过许多人。
照活儿将自己的被褥抱出来。
放在少女面前的雪地上。
“你要是冷的话,就盖在身上吧。”
少女先是沉默,再而听从了他意见。
有点滑稽的披在了娴静纤细的身段上。
也被褥垂落在地上。
照活儿又转身进屋内提出来小点的炉火具。
抱出来一些木炭,和足够烧一晚上的柴。
这让他浑身都弄得脏兮兮的。
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他在少女的面前,就近点燃炉火。
方便她取暖。
温暖的火光在这寂静的山林里。
沉默地...燃烧。
这驱散了一些寒冷。
他看着这火光温染上少女清冷秀丽面庞。
衷心希望女孩不要独自在雪地里哭太久。
与面前的少女相比,她好像没那么耐寒。
既然怕冷,就早点回家取暖吧。
他从怀里拿出洁白的小玉瓶。
露出掌心。
少女抿着的柔唇,露出惊愕的神情。
“这...是回灵丹?”
“是。”
“你...居然真寻到了。”少女出神地...看着他。
照活儿递到她的面前。
“同盟之说,并非儿戏。”他认真道。
即便说这个话的人,身体还没脱离儿童的范畴。
少女唇紧拢,银牙一咬。
拿走了丹瓶。
照活儿见她收下了,便不再多言。
转身向屋走去。
尽人事,接下来就是...听天命了。
少女将玉瓶举起。
月光洒在洁白的玉瓶上。
荔白的拇指按在瓶口,白皙的两指,倒转瓶身。
底下有个阴刻字【音】
这丹瓶的原主人。
名起码有个音字。
也不知...他从哪里寻来的。
回灵丹基本不在凡世俗间流传。
不是修行之人,可不会常备这个。
回灵丹的炼制创新,曾经被认为是多此一举的鸡肋。
曾几何时。
灵气冲盛,遍满了整个世界,根本不需要回灵丹。
可轻易从任意周围浓厚的灵气中炼化出法力。
但如今。
越来越多留土的诞生。
证明灵气在世界性范围收缩衰败消退。
于是乎,回灵丹变成了所有的修行者必备品。
成了救命良药之丹。
诚如谶纬士们所言。
这是一个逐渐接近末法的世代。
或许总有一天修行者与天仙,将一起与灵气于此世消逝。
在末法的世代彻底来临之前。
少女看着男孩仍在忙碌的身影。
她想,他还在忙什么呢?
既然他还有要忙的事情。
那就再等等,等他彻底忙完了。
再当着他的面服下一颗回灵丹。
只要一颗就好。
凭借她的修为,只需一颗,便可恢复力量的全盛时期。
照活儿在忙着什么呢?
忙着点火。
他只打算带走必要的银俩,以及...
匕首,红绳...还要一只女鞋,一双脏了的罗袜。
接着便是将他的过去的痕迹。
全部在这里点燃。
连同张生儿一起埋葬。
于是,火烧起来了。
围成一圈的木炭木柴。
全撒在了柴屋的附近。
只要再等...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这火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将他五年的过去,于此全部吞噬。
他看见这火。
想起来了,张生儿死前的最后一个心愿。
【我要夺走给你的名字】
张生儿要夺走这个曾经被他的赠予的名字。
那么,他就尊崇死者的意见。
为自己重新取一个名字。
但是真的要这么费劲吗?
我应当有自己真正的名字。
男孩很笃定。
忽然火势唐突变得更大。
开始剧烈得吞噬起这柴屋。
看见这...火。
男孩感到心悸。
呼吸...越发急速沉重起来。
他看见了火!
他看见了火!!
他看见了火!!!
看见了与这相似,又不一样的火。
头颅开始剧烈的疼痛。
他很熟悉这疼痛。
每当试图探查自身的过去。
这疼痛便会警告他。
只是...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来得剧烈。
火!火!!火!!!
这火和其他的火不一样!!!
他坐在陌生的高台之上。
挣扎着。
想从这高台上滚下去投身于火。
好终结这来自灵魂的痛苦。
但!
他做不到,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不!
没有彻底失去对肉体的触觉。
他能感受有谁在紧攥着他的手。
“哥哥?”
那声音关切的问道。
“你...你是谁?”
男孩惊恐地发现。
那人竟然有一副与自己无二的面孔。
连眼眸天生带来的疤痕都无出二辙。
只是稍稍年幼些。
她一头漆黑柔顺的长发,多么似曾相识。
他也曾有这样的长发。
或许,她是女孩的缘故,那双天生的伤痕,要更像妆的痕迹。
“我是您的妹妹。”幼女这么说道。
“不!不可能!我记得我是独生子。”
他痛苦地捂着脸,不想将这狰狞的面貌,让她看见。
“这才不可能呢,我们历代的先祖。
“可都是双子呢。”
幼女一副懵懂,不太理解兄长的可爱模样。
男孩将双手伸出。
自己的四肢都缩水了。
却穿着一身庄严厚重的玄色冕服。
这是遥远过去的记忆。
幻听,幻香,幻触...以及幻痛。
这都是幻觉。
也许是遥远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
男孩将身心都强行平定。
他看着幼女,与自己相似的脸蛋。
语气温柔地问道。
“妹妹...我的名字,是什么?”
“您是...”幼女郑重其事的开口。
“明王——!
“吾等的光明之王!
“您必将照耀这片大地。
“将地上人类的叛徒尽数清除!
“终结灵气肆虐的世代!
“为吾等创造光明的世界。”
这高台之下匍匐无数多的人。
开始齐声呐喊。
为他一人而唱诵。
也为他一人跪拜。
“您是——我等的明王。”幼女说。
这算什么?
算职务?
还是名字?
男孩茫然地看着上方。
这里没有一颗星星。
天空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只有...妹妹柔软的小手攥着他。
他感到庆幸。
空大辽阔的王座上。
这场愚蠢的祭拜,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这些人...真蠢啊。”他不禁这么说。
“我们这样的...稚子,又能做到什么呢。”
妹妹没有说话,只是更害怕的牵着他。
还是。
火!火!!火!!!
他看着这熊熊燃烧的大火。
头颅又开始剧烈的疼痛。
这火和其他的火不一样!!!
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明王——!”
“你必将为吾等带来救赎!”
是哀嚎与悲鸣。
“啊——”
是人发出的声音。
“啊——”
这火里有活人在被当柴燃烧着。
所以才与别的火不同。
这是人造的火狱。
男孩睁大了眼眸。
像是裂开了两道深红至黑的伤痕。
内心一同升起愤怒憎恨之火。
“你们这些忤逆我的人啊!
“竟敢再而将人当柴薪去烧!
“为何还不终结这愚蠢的献祭啊!
“我必将在救赎之前,必先诛杀了你们!!!”
他就要跳下去救这火。
却是徒劳的。
他的下肢都被铁链束缚,与妹妹共同一起。
空大辽阔的王座。
也是囚徒的刑具。
两个孩子只能坐视这般酷刑。
徒然的发生。
男孩无力的坐回了原本位置。
“为什么!?要把人当柴去烧...
“为什么!?要做这样无意义残忍的事情...”
“哥哥。”
妹妹与他一样,眼眸噙满了泪水。
“只有痛苦...”
“痛苦?”男孩不理解。
幼女伸出柔弱的五指。
替他擦拭掉泪水。
“只有痛苦...才能唤醒我们的记忆。”
只有痛苦才能唤醒记忆?
男孩呆愣。
头颅再一次被疼痛所覆盖。
他从过去的幻觉中,挣扎而出。
男孩双手捂住嘴唇,开始呕吐。
少女急忙走上来。
从刚刚开始,男孩就一直在手舞足蹈的自言自语。
这火...离他只有一步。
“你...怎么了。”少女关切的问道。
如果不是她抓住男孩的手。
他就要...投身于火了。
“别...碰我。”
少女呆愣了。
她分不清男孩脸上的神情。
是愤怒憎恨...
还是悲怆痛苦。
这太接近。
只有些许不同。
男孩轻轻甩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
最后低声又重复了一遍。
人便昏倒了过去。
少女才回过神来。
那应该是悲怆痛苦。
还有一点自责。
他是在自责着。
是...又没能阻止不幸的发生吗?
少女将男孩抱在怀里。
走近小炉火。
将被褥披盖在两人的身上。
开始等待天明。
或者等待他醒来。
她用霜白冰冷剔透的五指,轻轻拨动男孩稚嫩秀气...变得有些狰狞的面庞。
少女...只迟疑了一下。
还是用圆润洁白的指尖,轻轻滑过男孩的眼眸上。
红至发黑的伤痕。
“你让我...别碰你。
“可你却往我这边倒下了。
“醒来了,不许...怪我。”
少女自言自语道。
无论如何,她只想在男孩的见证下。
服用回灵丹。
然后...再得到一些。
她必须知道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