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法子,你怎么突然想起拉我来露营?”男人坐在驾驶座上,一脸不情愿地咂了咂嘴,“还得开车跑到山梨县这么远,麻烦得要死。”
“深秋本就是露营的好时候,难道要等冬天结了冰再来遭罪吗?”坐在后排的法子透过车内后视镜,似笑非笑地看向前排的男人,“还是说,陪老娘出来玩,委屈你了?猴子?”
“不不不,哪能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被称作猴子的男人连忙澄清,可话锋一转,又忍不住嘟囔起来,“但你以前不是从来没露营过吗?完全是零经验啊。该不会是看了摇曳露营,就突然头脑一热想来体验吧?”
后视镜中的男子相貌有几分像《秀吉》里饰演丰臣秀吉的竹中直人,连带着他那憨厚又有点狡黠的性格,都和剧中早期的秀吉颇为相似,“猴子”这个外号,也正是因此而来。
“哼,什么事都得有第一次。在医院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待久了,总得找个有活力的地方透透气,解放下自己吧?”法子靠在座椅上吃着棒棒糖,漫不经心地答道。
“有活力?”猴子瞥了眼道路两侧愈发幽深的树林,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不管怎么说,青木原这地方,和‘有活力’完全搭不上边吧?反而可以说是阴森了。”
“哈?你是说‘自杀之森’的传闻?”法子嗤笑一声,满是不以为然,“我们可是精神科医生,应对有自杀者,那叫专业对口。你怕什么?我还巴不得能碰到需要帮助的人,救他们一命呢。当医生要有点觉悟的好伐。”
猴子被噎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小声吐槽:“我们是医生,又不是阴阳师。碰见活人还能应付,要是真撞上幽灵什么的,我们这专业也不对口啊。”
这话自然没逃过法子的耳朵,她直接探身向前,在猴子的后脑勺上敲了一记:“让你陪我出来放松放松,哪来这么多叽叽歪歪的牢骚?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把问我借的三十万円立刻还回来?”
猴子立马闭上了嘴。
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没多久,车子驶进一片开阔的河滩,缓缓停了下来。
“哇!运气真好!这里居然只有我们!”法子率先推开车门跳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没人不是更阴森吗……”猴子也跟着下了车。
尽管当天阳光还算明媚,河滩处视野也开阔,但一想到这片区域的传闻,他心里还是忍不住发毛。
作为欠着钱的冤大头,猴子自然成了法子随意使唤的苦力。他正蹲在地上,满头大汗地摆弄着帐篷支架,忙着搭建营地;而法子却优哉游哉地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手里把玩着新买的卡式炉,研究怎么点火。
咔嚓、咔嚓……
她反复拧了好几下点火按钮,炉头却半点火星都没冒出来。
“该不会是坏了吧?”法子皱着眉,又试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
“算了,坏了也没办法,下次果然还是得买贵点的才靠谱。”她悻悻地拆下气瓶,小声抱怨了一句,随即打了个响指,“对了,这片营地应该允许生营火吧?”
紧接着,她拔高嗓门,朝着还在跟帐篷较劲的猴子喊道:“猴子!帐篷搭好后,去旁边的树林里捡些干树枝回来!我这炉子用不了了!”
“哈?凭什么又是我去?刚搭完帐篷又要去捡柴,你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原来你叫我来,就是把我当免费苦力是吧?”猴子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一脸不爽地瞪着法子。
“不然呢?谁让就你欠我那么多钱?不使唤你使唤谁?”法子半点不掩饰,说得理直气壮,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抛出诱饵,“这样吧,你乖乖去捡柴,我给你免掉三千円的欠款,怎么样?”
听到“免三千円”,猴子脸上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二话不说就朝着旁边的树林跑去,生怕法子反悔。
可没过多久,树林里突然传来猴子急促的呼喊声:
“法子!快点过来!快点!”
“怎么了?难不成踩空掉坑里了?”法子一边嘟囔着,一边快步朝树林跑去。
可当她循着声音找到猴子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只见一名穿着藏青色校制裙的少女,黑发遮面,被一根绳索吊在树枝上,脚边还倒着一张折叠凳;猴子正站在下方,双手托着少女的脚踝向上顶,可这样的支撑杯水车薪,更别提猴子本身就矮,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我之前就是随口吐槽……怎么真碰上这种事了?”法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忘了反应。
“发什么愣!赶紧过来帮忙啊!”
猴子的喊声将她从恍惚中拽回现实。
“哦,对,救人要紧!”
法子猛地回过神,立刻冲过去,从猴子手里接过少女的双脚稳住,语速飞快地吩咐:“我右边裤子口袋里有刀,你赶紧爬树把绳子割断!”
“好。”
猴子立刻伸手从法子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军刀,接下来就如他的外号那样,他三两下就顺着树干爬到拴着绳子的树枝旁,挥刀割断了绳索。
不过绳子断裂的瞬间,失去支撑的少女直直向下坠去,连带托着她双脚的法子一起摔在地上。
“嘶……我的肋骨要断了!”上吊的少女因为有法子当肉垫,倒是没什么大碍,可被压在下面的法子却疼得龇牙咧嘴,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脑袋也磕到了石头。
但身为医生的救人本能让她顾不上疼痛,立刻从少女身下挪出来,伸手摸向少女的颈动脉。
“没脉搏了。”法子的表情瞬间凝重起来。
“什么?已经死了吗?我来得太晚了……”刚从树上跳下来的猴子用力捶了一下树干,显得极为沮丧。
法子掀开少女遮脸的黑发,又扒开她的眼皮仔细查看,随即松了口气:“瞳孔还有反应,人还活着!”
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扔给猴子:“你现在立刻回营地打电话叫急救车,打通后马上回来,等下需要你接替我做心肺复苏!”
“好,我马上就回来!”猴子抓起外套,转身就朝营地的方向狂奔。
法子立刻为少女调整好平躺姿势,为她打开呼吸道,随后跨跪在少女身侧,双手交叠开始做体外心脏按压。
“真是的,想不开也别来这种荒郊野岭啊,要救人都这么费劲!”她一边低声抱怨,一边卯足力气按压。
做完三十次按压,法子立刻俯下身,捏住少女的鼻子,为她做人工呼吸。
这样的动作反复交替,直到第六分钟时,她的手臂已经酸得快要抬不起来,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才终于在脉搏测量时感觉到少女的颈动脉重新传来微弱的搏动。
“呼!累死我了!”
体力耗尽的法子也顾不上地上的泥土会不会染脏衣服,直接瘫倒在旁边的草地上。
尽管累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可成功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的喜悦,还是让她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发自内心的笑声。
而躺在地上的少女,没过多久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她眼帘的,是湛蓝的天空和树枝间稀疏的光影,耳边还徜徉着奇怪的笑声。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轻声呢喃:
“这里……就是地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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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法子握着打开的手电筒,光束在少女的眼前左右摇晃,仔细做着基础检查。
收起手电筒,她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欣慰:“你运气很好,虽然窒息时间不短,心跳也停了六七分钟,但大脑没造成明显损伤。不过后续还是得去医院做详细检查,才能确定安全。”
此前,法子让猴子去叫救护车,可这深山老林里压根没有信号,营地里也没有固定电话。无奈之下,猴子只能开车往有信号的地方赶,打算在那边联系救援。只是此处离城区实在太远,救护车从接到消息到赶过来,少说也得一个多小时。
好在少女目前状态还算平稳,暂时没有那么紧急。
“真的很抱歉,明明是我自己要去自杀,却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少女跪坐在垫子上,脸色憔悴又极度虚弱,却难掩她令人惊叹的美貌。
她向法子深深鞠了一躬,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轻轻推到法子面前,“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或许卖二手还能稍微卖点钱,要是您不嫌弃,就请收下吧,对我来说它已经没什么用了。”
说完,她又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就钻出了帐篷。
法子一听这话,就知道少女还没放弃自杀的念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着帐篷外扯着嗓子喊:“猴子!”
下一秒,刚走出帐篷的少女就被守在外面的猴子轻轻推了回来,重新跌进帐篷里。
“我是医生,还是精神科医生,绝不允许有人在我面前说要寻死。”法子伸手将少女按回垫子上,语气坚定。
“对不起,这次我会走远一些,不会再打扰到您了。”少女似乎误解了法子的意思。
看着眼前这张过分美丽的脸,就连法子这个向来对同性没什么特殊感觉的铁直女,初见时都有种被魅惑的感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差点就香消玉殒,如今居然还执着于寻死,她实在忍不住扼腕叹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法子放缓了语气,认真地看着少女,“我是说,我绝不会允许我的病人轻生……”
她伸手指了指眼前的黑发少女:“而你,从被我救回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我的病人了。我绝不允许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死在我前面。这是我作为医生,最基本的尊严和底线。”
“所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会选择走上绝路呢?”法子的声音陡然一转,放得格外轻柔,仿佛此刻身处的帐篷,就是她日常坐诊的诊室。
“不用害怕,医生的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绝不会把你的事透露给别人。心里有什么难受的事情,尽可以向我倾诉。”
说完,她掀开帐篷门帘,朝外面喊了一句:“猴子,离远点儿!诊疗中!”
缩回帐篷里,法子的目光落在少女沾满尘土的制服上,试探着问:“是遇到校园霸凌了吗?”
以她的经验,以眼前少女的美貌,很容易引来其他同学——尤其是那些不良少女的嫉妒,进而招致霸凌,她是给这类情况的病人做过诊疗的。
“不是……”少女原本平静却带着几分悲戚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更浓重的痛苦,声音也带着颤抖,“我的存在,只会给别人带来痛苦……”
尽管少女的话没头没尾,但作为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法子大致猜到了方向——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过失,给身边的人造成了难以挽回的伤害?
“嗯,我能感受到你心里的痛苦,也知道你现在扛着常人难以承受的压力,我很理解你。”法子放缓语速,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引导,“不用强迫自己立刻回想那些难过的事。如果你愿意,也准备好了,就试着把让你痛苦的缘由告诉我,我来帮你想想办法;要是暂时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是要审问你,只是想帮你减轻心里的负担,所以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吗?”
“我……”
话音刚落,少女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愈发灰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像是被什么可怕的回忆攫住。
下一秒,她猛地侧身,对着帐篷角落呕吐了出来。
好在她上吊前似乎很久没吃东西,最终只吐出少量酸水,没有弄脏太多地方。
法子看着这一幕,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倒不是嫌弃帐篷被弄脏,而是为少女的状况担忧。
可能是PTSD吗?这下有点棘手了。
“没事了没事了,别多想了,现在什么都不用想,放空脑子就好。”法子连忙起身,拿过一旁的干净毛巾,小心翼翼地为少女擦拭掉嘴角的污渍。
在她耐心的安抚下,少女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颤抖的身体也慢慢稳住了。
“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
稍作缓和后,少女还是艰难地开了口:“我的存在,只会给人带来痛苦……我……”
话到嘴边,又被难以言说的痛苦堵了回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
两行清泪从少女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最终滴落在身前的垫子上。
她低头看着垫子上自己刚吐出的呕吐物,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抬起头,对着法子连连道歉:“真的很抱歉……这……我……真的非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没事的,不用放在心上。”法子摆了摆手,“不过是块塑料垫子,等下用水一冲就干净了,不碍事。”
说话间,她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悄然有了一丝明悟。
少女没有推脱责任,没有说“我不是故意的”,而是第一时间把所有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凭借这一个细节,法子大概摸清了少女性格里的一些特质。
“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或许并不是你的错?或者说,你以为是自己造成的后果,其实和你并没有那么大的关系?”法子没有再追问过往,而是循循善诱地引导。
听闻法子的安慰,少女却猛地捂住脑袋,身体微微蜷缩起来:“不,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她嘴里只是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声音里满是绝望。
刺激还是太大了吗?看来还是得旁敲侧击才行。
“好,我知道了,我们先不说这个。”法子往少女身边挪了挪,刻意拉近了一点距离,语气也更温和,“那我们就从眼前的场景聊起吧——看到这摊呕吐物,你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我……我必须补偿您的损失?”
“嗯,这个想法很合理。”法子眼睛一亮,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少女果然按照她预想的方向做出了回应。
看来,她是道德感、责任感和愧疚感都超乎寻常沉重的一类人呢。
是长期形成的“习得性愧疚”?还是面对创伤时的防御反应?亦或是本身就有着极高的道德标准?
这些都需要后续慢慢探寻,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没错,犯了错就想着弥补,这是很正确的思路。”法子点点头,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深入,“其实不管是什么样的错误,无论轻重,都可以通过实际行动去弥补,换个说法也叫‘赎罪’。但寻短见这种方式,既解决不了问题,也算不上弥补,反而会让那些在乎你的人难过,你觉得呢?”
法子心里很清楚,在不了解事件全貌的情况下贸然疏导,并非最优选择。可时间紧迫,她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少女,想要寻短见,实在有太多可乘之机。更何况,她对少女家属的情况一无所知,而精神科患者的家属自己就有问题,可是大概率事件。
要是是自己离开后,少女再做出傻事,那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哪怕她准备了再好的治疗方案也无济于事。所以眼下,只能先利用她的责任感拴住她,至少让她短时间内不再去自杀才行。
“弥补……”少女低声重复着这个词,随即脸色一沉,声音里满是绝望,“不会再有弥补的机会了……”
法子愣了一下,很快又接话:“我想并不是没有机会,只是你暂时没想到弥补错误的角度而已,不代表完全无法弥补、无法赎罪,不是吗?”
她伸手指了指垫子上的呕吐物,说道:“就拿这个来举例吧,如果这张垫子再也清理不干净,你又没钱赔我,那你觉得还有什么办法能补偿我?”
“呃……”少女张了张嘴,却半天想不出答案。
“你看,只是暂时想不到而已,不代表真的没有弥补的方式。”法子顺势引导,“你知道我是精神科医生,而且看我相貌,应该能看出我还比较年轻吧?这意味着我在临床经验上可能还有所欠缺,这种时候,你就可以主动申请成为我的病人,帮我积累经验、提高医疗技术,这不就是一种补偿吗?”
“当然,也不仅仅局限于这个角度。哪怕你不能直接补偿我,也可以间接通过帮助第三者来补偿我。比如你可以帮外面的那个猴子叔叔捡些柴火,或者帮他收拾一下行李啊,这同样也能帮到我,不是吗?这都是可以去扩展的角度,你也可以试试看去这样思考。”
听到这话,少女睁大了眼睛,法子的话像一把钥匙,仿佛为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见少女露出这样的神情,法子知道自己的策略起效了,继续趁热打铁:
“你看,我费了那么大劲救回你的命,你却弄脏了我的帐篷,是不是既该报答我,也该补偿我?”她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蛊惑,“我不需要你用钱来报答,但我有两个要求,需要你帮我做到,好吗?”
少女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那就好。”法子露出了计划通的笑容,“第一,我不希望看到你再去寻短见。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救你,你要是转头就浪费掉这条命,是不是不太合适了?”
“第二,我在医院有个针对你这类情况的研究课题,正好缺少研究对象,需要你的协助。接下来半年,你得按时来我这里接受治疗,方便我收集数据,没问题吧?”
其实哪里有什么研究课题,全是她临时胡诌的。
只是话一出口,法子又暗自懊恼:既然是胡诌,早知道就直接说三年了,半年会不会太短了?
“我……”少女微微迟疑了一下,但很快还是点头答应,“嗯,我明白了,我会来的。”
法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微微点头,心里却早已抑制不住地狂喜。
总算是暂时稳住她了。
“那我们正式认识一下吧。”法子主动向少女伸出手,真诚地道,“我是帝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的医生,武见法子。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迟疑了一瞬,轻轻握住法子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沙哑,低声回答:“我……我是月之森女子学园中学部三年级的学生……”
“……秋山千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