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的意识缓缓苏醒。
睁开眼,模糊的画面缓缓清晰,我揉了揉眼睛,眼前是宛如地狱的场景。
酒馆破烂不堪,房屋的支柱彻底断裂,酒瓶,窗户,碎在一起;废墟堆里还有几处地方燃烧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
乌黑的天空中有一道巨大的白色裂缝,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四周充斥着魔物的低吼,嚎叫,撕咬声——魔物如海洋般,布满了沙漠,一眼望不到头。
不远处,一名银白色的全覆盖式重甲骑士,正与四周的魔物拼杀。
“咔擦——”
刀剑的划破血肉,直击骨头的声音。
银白色的铠甲已经沾满了血迹,骇人的伤口划破腰间,血肉在跳动。
看向四周,密密麻麻的,如海洋般的魔物。
脚边,是堆积成小山的魔物尸体。
血迹到处都是,给破烂无比的房屋染上了浓浓的暗红。
这是,什么情况?
亨利斯大哥呢?芙娜尔呢?
刚刚不是还坐在自己身旁,打算和自己...
我四处张望,想找到二人的踪影。
最好的情况是和亨利斯待在一起…
必须快点找到她才行,不然这些魔物很有可能会…
“呦,还有活人!小哥哟,搭把手,我这边快坚持不住了——”
那个骑士瞬间注意到了我,用着兴奋的语气喊着。
“我知道你还没搞清楚状况,不过,现在可没时间发呆了,情况紧急,请赶紧帮忙吧!
他一边对付着魔物,一边艰难的喊到。
我四处张望,终于找到一把武器。那是某个冒险者之前存放在酒馆的长剑。
银灰色的铁光,看起来被保养的很好,剑柄处有磨损,但剑身依旧锋利无比。
它直直的插在一块木板上。
幸好离自己不是很远,我连忙冲过去,握住剑柄,再拔出。
还好,意外的很轻,自己拿得动。
接着马不停蹄的向银色骑士附近奔去。
一只体型较小的有着蝎子外貌的魔物突然从脚下的木板里窜出,我反应过来,将其一剑刺穿。
蓝色的汁液喷溅而出,我侧过身,避开了这可能会有腐蚀性的汁液。
接着两三步跑向骑士小哥附近。
一只狼形态的魔物向我奔来,我下意识的舞剑,就连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办到的,两三下就刺穿了它的喉咙。
“兄台,你这身手,实在是让在下十分安心啊,想必你一定也是个追求无上剑道之人吧,那精湛的剑法……”
“哦,不是酒馆的小哥嘛?看不出来,你如此低调?”
这个说话方式,哦哦哦,果然是他。
守望城最后的骑士。
西洛洛斯。
夸我的剑法吗?
不过,确实,自己刚才挥砍时,仿佛身体自己在动一样,完全不需要思考,本能的摆出姿势后,就是毫不犹豫的挥砍。
难道,自己曾经是个不得了的剑士吗?
不,不要浪费时间去思考这些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你有没有看还没老板娘的女儿?”
我冲到西洛洛斯约三米的位置,一边用剑帮他驱逐开一些魔物,一边喊道。
“哦哦哦,那位美丽的女性吗?她就在我们的身后呢——”
身后?
不等西洛洛斯说完,一只体积巨大,约有四五米的魔物从五米开外的距离向我扑了过来。
靠着反应力躲开它的正面袭击,接着将剑朝着它脖颈处刺去。
“咔擦——”
血喷涌而出,我连忙后退,在它还没缓过来的时侯又朝着它的面门劈砍了下去。
这几下用了我全部的力气,胸口在颤抖,我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果然是这样的。
脑海里有无数的战斗技巧喷涌而出,我能够感觉到身体的兴奋。
对魔物脚下动作的提前预判,对距离的精准把控。
不只是身体有着挥剑的记忆,大脑也保存着战斗意识。
“芙娜尔——”
在解决掉这只魔物后,我转过头,寻找着她。
几块断裂的木板形成了一个小洞,刚刚好能够躲进一个人,而那个熟悉无比的身影,正蜷曲在其中。
一瞬间,便确定了是她。
芙娜尔听到了我的呼唤,她急忙的从小洞钻出,飞奔到我的面前,然后毫不犹豫的,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臂。
无比用力,生怕我会逃跑似的。
看见芙娜尔没事,那颗焦躁不安的心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自己稍微恢复了些许理智。
“真是帮大忙了啊——”
“小哥,你刚刚杀死的那只魔物,叫幽魂狼,它死掉后,身上散发着的气味会驱逐比它弱小的魔物。”
他一边说,一边把他的剑插入幽魂狼的尸体,将剑身沾满血,接着对四周的魔物挥舞起来。
“看吧,魔物都在绕道呢。”
西洛洛斯示意我看向四周。
确实,它们有的颤抖着身子缓缓躲开了,有的一边发出狼狈的叫声,一边急促的跑开了。
并且,四周的魔物也没有了再靠近的趋势。
“真是千钧一发呢,我可是差点撑不住了。”
他呼出一口气,接着蹲坐在地上。
“芙娜尔,还好吗?受伤了吗?”
我对现在的情况还是一头雾水,看着怀里满脸恐慌的芙娜尔,问道。
“嗯嗯……我……”
芙娜尔害怕的连话都说不清楚。
看来是遭到了不小的惊吓。
“哦哦哦,小哥,我看还是别尝试了,虽然很难以接受,但是,我想,她应该是没办法正常沟通了。”
“没办法正常沟通?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我其实已经问了这附近所有的幸存者了。”
“向他们寻求帮助,和我一起抵御魔物……”
“但是,他们都大多数都说不出话来,要不就是咿咿呀呀的,口齿不清的,好像精神失常一样。”
“再仔细看看他们的眼睛,那涣散的眼神,就像是被抽走灵魂了一样,并且都坐在原地不动,真是怪事。”
“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你和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了,我之前被魔物围起来的时候,本来都想着没救了,但还是试着喊一下你,结果你居然回应我了。”
听完西洛洛斯说的话后,我看向怀里的芙娜尔,仔细看看她的眼神——
并没有涣散。
但是,睫毛处却沾满了泪水。
“芙娜尔,你还能说出话吗?”
我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问道。
“……”
别这样。
她不说话,仿佛没听懂我的意思似的。
“没关系,没关系,会有办法治好的。”
内心虽然闪过些无数极端的想法,但是我此刻强迫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没关系的。
先从这里逃出去,之后总会有办法的。
只要还活着就行。
“等等,你说,还有幸存者?”
“是的,之前是有的,我四处寻找,有好几个。”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说出来可能会吓到你啊,小哥,为了不影响士气,我想等到我们逃出去之后再说的。”
西洛洛斯的语气有点不对。
“请告诉我吧,毕竟我还有一位朋友下落不明,他叫拉尔·亨利斯,你认识吗?”
“嗯……很遗憾,我希望你能暂时别想这些了,拜托,我也不想回忆呢…刚刚的,那些怪事……”
西洛洛斯扭过头,接着无奈的叹了口气。
越是这样,越是好奇。
“是怎么了?像芙劳尔一样吗?”
“请告诉我吧,不管怎么说,亨利斯都是我的恩人,我还是想知道——”
“你确定吗?我可是不想让我现在唯一的战友受到打击啊。”
西洛洛斯问道。
“确定。”
“无论是死是活,我必须要知道。”
“他死了。”
“怎么会?”
快到没反应过来的回答。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听到西洛洛斯用严肃的语气说出口,还是有着不小的冲击。
他压低声音,用着严肃的语气说着。
“死因还是希望你别问,拜托,我也被那个场面震惊了。”
他说着,同时将一瓶治疗药水倒在了自己受伤的腰间。
“那种场面,要是让我描述出来,对大家多多少少都有影响的。”
“更何况,他还是你的朋友啊。”
他说着,同时将剑收入了剑鞘。
西洛洛斯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啊。
……
“这是它的胆囊,也是吓跑这些魔物的气味的来源。”
西洛洛斯剥开幽魂狼的尸体,切下了其胆囊,一只手接着。
同时他示意我们去更加隐蔽的地方躲着,尽量避免和魔物正面对抗。
毕竟在魔物潮里,有可能有着比幽魂狼还要强大的魔物。
四处寻找,看到了之前存放着书籍的小木屋(已经称不上木屋),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但已经是在这片废墟中最完整的建筑了。
于是三人便躲了进去。
捡起地上的几片木板,堵住了较大的缺口,再用柜子抵住,尽可能的让魔物不注意到这里。
现在情况危机,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
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我和西洛洛斯对视,他确信这胆囊的气味已经发挥了作用,稍微松了口气。
我的心跳也稍稍缓了下来。
再通过缝隙看向外面。
潮水般涌来的魔物,声势浩大的朝着一个方向奔跑着。
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场魔物潮,似乎短时间内不可能会消停呢。”
西洛洛斯说道。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体稍微有点疲惫,刚刚的战斗使得身上酸痛无比,耳朵全是魔物吵闹的脚步声,并且脑子一片混乱,感觉自己也没有多少精力了。
“嗯……我们现在有两种选择。
一种比较冒险,我们往它们迁徙的左或右的方向转移,直到和它们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毕竟它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这点可以确认。
这会把我们暴露在魔物的视线里,同时这个胆囊的气味挥发也要时间,不可能一边移动,一般用这个胆囊驱逐魔物。
再说,你还有重要的人要保护吧!一边战斗,一边保护,这可不是只靠我们两人就能完成的事。”
西洛洛斯看向芙娜尔,说道。
“第二种是选择原地等待救援。
这么大规模的魔物集体出动,王国的那边绝对会出手,不知道到底要多久。
冒险者公会应该也要有动作了才对,这里的异常很快就会被那群‘猫头鹰’察觉到的。
我们有着幽魂狼的胆囊,可以驱散一部分魔物,再加上我们二人的实力,足以应付很多魔物了,只要救援来的及时,这个方案说不定是最安全的。
毕竟有着你这样高水平的剑士啊!”
西洛洛斯看着我的眼睛,露出了无比安心的笑容。
不过,还真是没想到,自己有着这样的剑术。
在战斗时身体无比兴奋,每次挥剑,身体的每块肌肉都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你是血杀流的,对吧?他的流派,不,已经失传了……”
说道血杀流三个字的时候,能够明显的听的出西洛洛斯的激动。
“这个,抱歉,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流派。”
“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流派?”
“是的。”
“你是从哪里学的剑?”
“这个,怎么说呢,自己失过忆,只有身体还记得剑法,至于怎么学的,我完全记不起来。”
“失忆吗?这样啊。”
西洛洛斯从兴奋瞬间跌倒低谷。
“你的剑法,好像……不,一模一样吗?还是有些细节不对……”
西洛洛斯呆滞了一会儿,他嘴里嘟囔着模糊不清的话。
“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某个故友,他的动作与你十分相似呢,只是他更加大胆一点,会不顾一切的挥砍,你更收敛些,但每次挥砍完衔接的动作,脚步,都很像啊…不过他的弟子已经被处刑了,应该是不可能有传人的啊。”
“处刑?”
“因为这剑法被称之为邪剑,所以都被抓起来处刑了。”
“习者以自己会受伤为前提,对目标造成大额的伤害。如果你的对手是血杀流派系,那就要做好受伤的心理准备。”
“不过后来被不停改良,已经将使用者的受伤可能性降到最低,这剑法的完全体已经让使用者不需要受伤,也能发挥出致命的攻击力。”
“只是这动作在旁人看来是太过狂放大胆,若稍有失误,便会十分危险。”
“刚刚你的那几个动作,我确信就是血杀流的。毕竟我可是近距离看过的,那个血杀流创始人,卡纹,他的战斗方式。”
“他和我是一个骑士团的呢。”
西洛洛斯骑士团的剑士?
不不不,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了,这个西洛洛斯又不可能是真的西洛洛斯,自己还做这么蠢的猜想。
他说的故友,很有可能是他自己脑海里创造的角色。
毕竟西洛洛斯就是这样,一开始很正常,但是聊了几句又开始神经质。
不过,假设他说的是真实存在的——
这片沙漠,700年前是海洋。
西洛洛斯的骑士团,是800年前的故事。
而正如他所说,从来都没有传人,而自己却有着这份失传的剑法,那自己的身份,就有头绪了。
我说不定是几百年前,卡纹的某个弟子。
自己因为机缘巧合,被施加了某种极为罕见的魔法,使得自己能够存活上百年,于是在海底活了几百年,直到大陆移动,海洋变成沙漠。
这样的猜想有点太过大胆了。
算了,自己的身世怎样都无所谓,现在先不要想那么多,得保留精力。
“抱歉,小哥,虽说有点失礼,但我能叫你卡纹吗?毕竟总是叫你小哥,也不方便。”
“并且我知道,小哥你现在还没有名字吧。”
是的,我没有名字。
收留到现在,一直记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所以大家都是用外号称呼的。
“你方便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对现在的我来说,名字并不重要。
“好的,那就叫卡纹吧。”
西洛洛斯说这句话时,好像有点激动。
“啊,真是怀念啊,那段时光,对了,要是这次逃出去了,干脆邀你加入我的队伍吧,卡纹,虽说有些唐突了,但现在我实在是太难以克制这种激动了,你别急着回复我,等解决掉眼前的危机,两个人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吧,抱歉啊,这样迫切的样子,真是失态了……”
他一会儿把手搭在我肩上,一下子又放了下来,说着说着又扭过头去,走了几步,又坐了下来。
“这样下去,我的骑士团,会不会又复活呢?我的太阳神呐,求你不要再愚弄我了!”
他突然单膝跪地,把剑插在地上,然后双手合十,抬头望着天空。
望着那诡异的天象。
白色的光芒从破掉的房顶照射下来,映着他闪闪发光的银色盔甲。
接着他又躺在了地上。
......
过了一阵子,我看西洛洛斯已经没有再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便向他问到。
“现在这一切是什么情况,西洛洛斯,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坐在西洛洛斯身旁,问道。
“天空中那冒着光的裂纹吗?,我从来没有见过,真是神圣而又诡异呢。如果有天使从上面飞下来,我也不觉得违和。”
“不,不是这个,虽然说确实也挺让人在意的,是魔物潮。”
“哦,这次魔物大规模出动的原因啊,我猜测是沙漠之母的呼唤,但是那个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生育沙漠里所有魔物的母亲呼唤它们,才会使它们这样集体性的出动。”
“毕竟这些魔物没有集体意识的,要是说迁移,那也不可能,沙漠的魔物从不迁移,只是静静的藏在某处,这是它们的习性。”
“不过沙漠之母早已安息了,她的尸体被不同的子嗣分食,各种能力也分给了不同种族的魔物。”
“其他的直系也没有继承沙漠之母的控制能力,是没办法将这么大批量的魔物召唤出来的。”
西洛洛斯说着。
“实在是毫无头绪。”
“不过,不想那么多了,我们还要保留精力等待救援呢。”
我静下心来,看着一边的芙娜尔。
她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对了,顺带一提,第二个方案不能完全确保我们的安全。”
“虽说我们现在还可以用幽魂狼的胆囊,但还是不够。”
“要是有什么更加安全驱赶魔物的,比如结界石,我们应该就能再上一层保险了。食物,水,体力都没有的情况下,就只能用魔力支撑这个结界石,成为我们安全的最后一步保障了。”
“这样,对我们来说又加了一层保险。还能保存更多的体力。”
“只是,酒馆里的结界石,不知道去哪里了,真是糟糕,在这一大堆废墟里面,找到那玩意儿可真是太难了。”
还有希望吗?
“那,太好了,我应该记得大概的位置。”
对于酒馆的布置,我自信满满。
虽说酒馆已经彻底化为废墟了,但是只要找到标志性的房间,推测房子的布局,大概能够找到结界石的所在地。
只要有这块石头,我们的希望就能多一份。
我看向结界石所在的那个方向,那里,赫然耸立着,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有着狮子身,蛇尾的巨兽。
它岿然不动的站在那里,周围较为弱小的魔物都纷纷避开它。
“那玩意儿,就在那里。”
我向西洛洛斯使了个眼神,他看向那怪物的方向后,顿时沉默了。
“那个,是这片沙漠的霸主之一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片沙漠的霸主?
这幅庞大的身躯,光是立在哪里,便能让看的人身体发软。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可能一瞬间就会被它干掉的啊。”
西洛洛斯看着那只魔物,摇了摇头,表情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