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纱窗,在弥漫的淡淡药香中,切割出无数飞舞的尘糜。
“晨曦,这个胃药你必须要带走!”
母亲柳清烨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痊愈的沙哑,她将一个小药盒塞进已经鼓鼓囊囊的行李包边缘,随即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瘦削的肩膀轻轻颤抖。
马晨曦穿着崭新的fgo周边T恤,正偷偷地将第三包同类的饼干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来,在听到其母的话之后,她心虚似的动作一顿,随后便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哎呀,都说了妈妈,我是去上学,不是去荒野求生,现在的学校可都是有医务室的,您老就不用太担心啦~”
“医务室的药哪有妈妈准备的放心?更何况那里的还都那么贵。”
柳清烨不由分说,走过来又将一盒胃药与晨曦刚拿出来的饼干硬塞了回去,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的目光掠过流理台上另一包独立封装的手工糕点,眼神倏地黯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声音也不禁低了下来。
“已经五年了啊...依稀记得你爸之前最爱吃的就是这个,每次回家他都嫌我帮他准备的少...”
她的话没说完,便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
晨曦伸出去拿饼干的手僵在半空,最终默默收回。
她看着母亲因痛苦而蜷缩的背影,心里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闷得发慌。
那种熟悉的,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仅针对于那个已逝去五年男人的怨气。
客厅靠近阳台的柜子上,没有遗照,只放着一张边缘微微泛黄的老旧相片。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穿着普通的白衬衫,笑容模糊,几乎看不清五官,那是这个家中除去晨曦脖子上的怀表外,那个男人所留下的唯一痕迹。
门铃响了,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厨房里凝滞的空气。
“肯定是心彩和她爸来了!”晨曦几乎是逃离般地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艾修叔叔和他的女儿艾心彩。
无论见过多少次,艾修叔叔的容貌依然让晨曦需要一瞬间来适应——那是一种不见天日,近乎于浮尸般的惨白皮肤,以及一双眼白漆黑,瞳孔青绿的非人眼眸。
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马晨曦就记得自己当初只看了一眼便被这个两米高的骇人大汉给直接吓哭。
但在此刻,这个面容可怖的男人,脸上却正挂着憨厚到有些局促的笑容,手里也竟还提着两份冒着热气的豆浆和油条。
“小曦,嫂子,还没吃早饭吧?我在你们家楼下那里顺道买了一些” 他的称呼自然而亲切,带着江湖气与家人的熟稔。
“喔,阿修啊,这些年...我们母女二人可没少受你们家照顾啊...”
“艾叔,心彩!快进来!”
晨曦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立刻被艾心彩吸引。
今天的艾心彩,风格一如既往地大胆前卫。一件短款的黑色露脐T恤勾勒出青春的腰线,下身是破洞设计的工装裤,脚踩一双厚底铆钉靴。
她挑染了几缕蓝紫色的发丝垂在颊边,眼妆比平时更浓,带着一种不羁的叛逆感。
然而,她手上却提着两盒看起来就很高档的糕点,这种像极了过年看亲戚的架势与那身否认传统的穿搭在马晨曦眼中就是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清烨阿姨!曦宝!”艾心彩声音清脆,她先是把糕点递给迎上来的柳清烨:“阿姨,给您带了点甜的,希望您能天天开心!”
然后她又迫不及待同时也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亲昵地搂住马晨曦的脖子,几乎将半个身子挂在她身上。
少女的芳香在瞬间传入马晨曦的鼻腔,跟着她便听到了耳边有带着笑意的气声言道:“我妈在学校那边有着一些关系所以事先都安排好了,终于要开启我们的同居生活了,激不激动?我已经都要等不及了!”
不同于两个小辈的活力和亲昵,柳清烨接过了糕点和早餐,语气里尽是些感激与疲惫:“阿修,这次也还是多谢你愿意开车送心彩过去啊...”
“嫂子,跟我还客气什么。”艾修摆摆手,声音低沉可靠。
趁着晨曦和心彩帮忙拿行李的工夫,柳清烨轻轻攥住艾修的衣袖,压低声音:
“等孩子们走了,有件东西你务必收下,是你一直在找的那种材料。”
艾修那双妖异的青绿瞳孔微微一动,没有推辞,只是沉声道:“那我就,谢谢嫂子了。”
他搀扶柳清烨时,刻意只扶着胳膊,全程都在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还有啊,如果后续你有见到阿朝,也请告诉他,我代我的丈夫替他赔不是啊...”
艾修摆摆手,黑色的眼眸里情绪深邃,他将豆浆放在桌上,声音低沉而可靠:“阿朝的话,他现在被调到霓虹省那边了。”
“不过嫂子您放心,已这么多年了,昌唯大哥的事呢他其实也已经放下了,虽然因为距离原因导致难以长期走动,但只要是有需要,我们哥几个肯定也都会拿心彩当自家闺女,拿您当我们的亲大嫂~”他说得极其自然,语调也非常轻松,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晨曦看到,母亲在听到“昌唯”,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心彩已经主动开始帮晨曦检查行李,嘴里念叨着:“让我看看清烨阿姨又给你塞了什么好东西...哎哟喂,这饼干够我们俩吃一个月了!” 她似乎有在特意强调了“我们俩”,但晨曦只是勉强弯了弯嘴角,艾修叔叔方才那句‘昌唯大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乱了她的心绪,让她无暇回应闺蜜的亲昵。”
艾修则默默地去饮水机旁,给柳清烨接了一杯温水,看着她把该吃的药吃了下去。
这看似寻常的一幕,在这间失去了男主人的房子里,已经重复了五年。
去学校的路上,是艾修开的车。
车载音响被艾心彩连上手机,播放着躁动的摇滚乐。
晨曦和心彩并排坐在后座。
“听说我们学校的动漫社超级厉害!”心彩挥舞着手臂,腕上的金属手链叮当作响,“还有街舞社!晨曦,我们一起去报名吧?你这副乖宝宝的样子,就该让我带你见识见识!”
“好啊好啊!”晨曦笑着应和,被心彩的热情感染,“不过我得先找个兼职,”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里充满了对独立的憧憬,“我希望积累些工作经验。”
“安啦,包在我身上!”心彩拍了拍胸脯,“姐妹的门路多,到时候肯定能带着你飞!”
在一个红灯前,车子缓缓停下。
艾修看着后方闹得火热的两女,尤其是快要上天了的心彩,略带戏谑的对她来了句:“知道你渴望自由,但凡是都要有个度,也不要带坏了小晨曦,别的不说,以后要是惹了什么事传到你妈哪,老爹我可是第一个通敌投降的哈。”
“知道了知道了~爸爸你可真是烦死了!略~”
听到自己父亲的说教,艾心彩只一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样子敷衍的摆了摆手,甚至还腾出手来冲着他做了个鬼脸。
马晨曦看着他们的互动,笑容有些僵硬。
老实说,她知晓这对父女因为她在的缘故绝对已经在互动上有了收敛,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不像自己...
打从记事以来她跟其生父马昌唯就总是聚少离多。
或者说,父亲这个词汇对于她来说,也许从来就都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概念。
依稀记得在12岁那年他曾经答应过自己会参加自己的13岁生日会。
她本以为那会是一次修复父女关系的好机会,她准备了很多个活动,也准备了很多个话题,她打算跟他谈谈,想要了解他和他的难处也好切实的确认一下他是否是真的爱自己...
只是到最后,她所等来的亦只有他在开会时被卷入了一场瓦斯爆炸,最终落得了个尸骨无存....
马晨曦默默的将视野转向窗外,父亲的身影,就像这片熟悉的城市街景,他们是这样的清晰,却又怎的也触摸不着。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钻进她的太阳穴,眼前似乎有无数绿色的,扭曲的符号像瀑布一样闪过,速度快得抓不住任何形体。
恍惚间,她的脑海中仿佛一闪而过了一副漆黑色的神秘盔甲,跟着与之而来的便是一过性的强烈剧痛...
“嘶…”她下意识地扶住额头。
“怎么了曦宝?”心彩立刻凑近,关切地问,妆容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担心。
“没事,”晨曦晃了晃脑袋,那异样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能只是有点晕车。”
她将其归咎于昨晚的兴奋和清晨的忙碌,并未在意。
那不过是命运齿轮开始咬合前,一次微不足道的,最初的震颤....
【....警告!核心协议正被魔力压迫...湮灭...】
【这是...为宿主...好...】
【艾修...命运...已然...锁定...强行冲破协定尝试...失败...】
一个声音在艾修的耳边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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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片刻的时间后,位于天人大学的校门口,人头攒动,充满了青春的热情和喧嚣。
崭新的横幅,好奇的新生,忙碌的志愿者,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艾修默默地将最重的行李箱从后备箱拿出来,递给晨曦。
视频电话里,柳清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妈。你也是要多注意,记得按时吃药。”晨曦对着屏幕那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又摆出了一个秀肌肉的姿势证明自己很好,只是她总是觉得自己母亲的身材好像是在一天比一天的单薄....
通话挂断,心彩已经跳到了前面。
几个高年级学长立刻走了过来,像是刚想对着她献殷勤拿行李,可在看到其身边足足有两米多高且外貌着实吓人的老父亲艾修之后,也只能急忙后退开始寻找起了下一个需要帮助的目标。
无视着悻悻离开的学长,艾心彩她只回头冲着晨曦大喊,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喂!马晨曦!快点!我们的二人世界就要开始了!晚上寝室不见不散!”
因着这位极端社牛的幼驯染,晨曦脸上微热,朝她挥了挥手。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每次对方似乎都能精准的用她的热情和感染力把自己从低落与担心的情绪里给直接拉出来。
每每想到这,马晨曦便又忍不住因为这份张扬的感情而心生暖意。
车子缓缓启动,马晨曦目送着艾修的离去,看着他没有丝毫磕碰的在人群与车流中穿梭,直至其快速而潇洒地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当中。
之后,她先是独自站在原地,周围是陌生而新鲜的面孔,空气中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里那点因离别而产生的酸涩压了下去,一种崭新的,轻盈的感觉逐渐充盈起来。
她在心里,用一种混合着告别与宣告的复杂心情,对自己说:
“好了,马晨曦,现在,忘记那个不称职的父亲,忘记家里压抑的悲伤。”
“属于你的人生,现在才刚刚开始!”
拍了拍脸颊,在同样拒绝了几位学长的热心之后 她拉起行李箱,转身汇入涌动的人潮,将过往的阴影与未来的不确定,一同甩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在学校食堂外一处没人在意的角落,一位穿着得体中山装,打遮阳伞的金发中年绅士正优雅地品尝着一杯地道儿牌的豆汁儿。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先后与他擦肩而过的艾心彩与马晨曦,最终,他举目望天,于幽蓝的瞳孔中与百米外驾驶座上艾修那双青绿瞳孔的目光在虚空中一触即分。
“艾先生,须知命运的洪流从不因守护者的意志而发生改变。”
“五年了,您竭力维持的这方静潭,破坏和屠戮那渴望尽心尽忠的幽魂,只是当水位正在上涨,堤坝即将崩塌之时,顺应它,或许比阻拦它,更能为舟筏指引生路。”
他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瓷杯,伞沿下传来听不出情绪的低笑。
“当然,若真到了那时,我家的傻小子,也不会袖手旁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