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西莫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近了一步。
棕发棕眼,嘴唇较厚,一双小眼睛因恐惧而瞪得溜圆。
一个丑陋的男人。
“好吧,好吧……这话应该我问你,老兄。”
格里西莫非常不耐烦地说,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晚的意外居然这多。
“你他妈又是谁?”他皱紧眉头,侧眼看着男人。
“滚开!”那男人大喊道,挪动身体,不想让格里西莫看到他遮掩的东西。
但已经晚了。
是血……
格里西莫的瞳孔微微收缩,注意到男人泥土里露出一角染血的布料。
“哦。”
他撅着嘴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带着几分了然。
“一个……”
他的夜视能力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试图隐藏的东西——
—具正在被分尸的躯体。
然而,在判断出那尸体的大小后,格里西莫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男孩?”
他停下了脚步,夜间的风吹得他打了个冷颤。
“你杀了一个小孩,在晚上?”
“是我的!”
那个男人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最敏感的神经,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索性不再遮掩,像只受惊的熊瞪着格里西莫。
“他是我的,我的男孩,我的孩子!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乡下粗粝的口音,加上他的嗓子简直难听得让人皱眉。“跟你没关系,快滚!”
“当然跟我没关系。”
格里西莫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别过来!就站在那别动!别过来了!”男人挥舞着斧头,色厉内荏地吼道。
“不然杀了你!”
“啧……你最好跟我道歉,丑八怪。”
格里西莫说着,忽然朝他快步走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男人魂飞魄散。
他慌张地抓紧斧头,凭着本能就朝视野里那道模糊的银影砍去!
“啊——哒、哒、哒、哒……”
格里西莫立刻装作一副受惊的样子,敏捷地向后跳了几步,嘴里发出滑稽的拟声,连忙摆手。
一根魔杖掏了出来,指着那人,杖尖上的珠子发出耀眼的蓝光,将男人惊恐万状的脸映照得一片惨白。
男人张大嘴巴发出“唉”的一声,仿佛突然被掐住了脖子,接着毫不犹豫扔下斧头。
他低下头,顺服那杀人的光芒慢慢蹲在地上,双手举的老高,摆出一副无害的卑微模样。
“你、你是施法者!”
“是啊,显而易见。”
格里西莫笑着说道,转过刚才装作害怕而回避的脸。
“……别!别!我错了!”
他像只没了前腿的蛤蟆撅着屁股往后退着,看着那魔杖的蓝光都要顶到他的头上了。
可后退的时候突然被半埋在土里的树根绊了一下,直接后仰在地上。
“哎呦!”
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魔杖和魔杖的主人都凑了过来,蓄势待发的法术指着他的鼻子。
“大人!术士大人!”他干脆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对不起,大人!我不知道这里是您的地盘,我这就走!”
“不,你不能走。”
“唉……?”
格里西莫上下挥动魔杖示意他起来,男人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爬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可他刚生出一点转身逃走的念头,他就听到了站在那别动的指令。
“大人,我——”
“闭嘴。”
格里西莫懒得跟他废话。
“站在这别动,哪都不许去,也别想着跑掉,”他吊着那双浮肿的眼睛,语气清冷地说。“我看清楚你的脸了,老兄。”
“你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对吧?”
“是…是…”
“那就好,你更别想着能侥幸真的逃走。我会找到你的,”他忽然发狠地说。
“然后一发法术,打爆你的脑袋……所以,听明白了吗?就乖乖的站在这别动,好吧?”
“……”
男人抿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点头。他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下半身却不听使唤地哆嗦着——这个胆小鬼,快被吓尿了。
“好的。”
格里西莫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后,声音轻快了许多,仿佛刚才的威胁只是随口一提。
他不再理会那个僵在原地的男人,迈开脚步径直走向那棵大树下。
“哦……”
一个身体被砍成烂肉的男孩尸体,只剩个脑袋是完整的。
“够恶心的。”他评价道,然后,开始绕着树根转圈,目光锐利地搜寻着。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土壤颜色明显不同、有翻动痕迹的土包。
埋得很浅,格里西莫几乎是轻而易举地就刨开了松软的泥土,找到了那个藏在里面的钱袋。
他将它从土里拽了掂量着这装满三个人贩子将近半生积蓄的袋子。
迫不及待地解开绳索,一只大手猛地插入其中,像是在抚摸他最爱的情人,抚摸那些冰冷金属,感受他们在指尖滚动。
全是金闪闪的宝贝。
一共六十四枚金币。
“哈哈哈……”
果然,将死之人是不会撒谎的。
而不劳而获,这正是他乐于做的事情,每一次都是新鲜又美妙的体验。
得到了这么一大笔钱,几乎是驱散了这长久以来他那一直沉闷的心情。
格里西莫转过身,朝那个依旧僵在原地的男人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男人如蒙大赦,又带着新的恐惧,小跑着凑近,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德里安,大人。”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团模糊的血肉,忽然问道:“这是你儿子?”
阿德里安听到这,立刻激动地肯定:“是!是我的孩子!我自己的!不是别人家的!他两岁了!”他语无伦次地试图证明这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您不信可以去村里问,大家都知道的!”
格里西莫对他的激动毫无兴趣,只是摆了摆手,指着那个刚被挖开的钱坑:“那就埋进去吧,省得你再挖个坑。”
阿德里安像是得到了恩准,立刻抓起铁锹,卖力地将那具幼小的、支离破碎的尸体推进坑里,飞快地填土,直到地面上再也看不出明显的血迹。
做完这一切,他喘着粗气,看着正在整理包裹的格里西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叫住了他。
“术士大人,您……您厉害吗?”
“哈?”
格里西莫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莫名其妙。
“你这算什么问题……”
“啊,是啊,是的,我很厉害,非常强、非常强那种。”
“那您信仰神吗?”
“……信……你想干嘛?”
“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不要。”
格里西莫连眼皮都懒得抬:“我困了,今晚不想再杀人。”
“不、不是杀人!”阿德里安连忙摆手,然后开始了一段颠三倒四的叙述,“是……是我和巴尔奇长老有个债务契约。我父亲……他几年前拐跑了长老的老婆,然后自己逃了。他把我和我姐姐,还有妹妹留在村里还债……我们得替他还钱。我没办法,只能、只能先把我姐姐……她也是我刚娶的妻子……抵给长老……”
“啊?”
格里西莫以为自己听差了。
“但、请您相信,我爱她,我是一直爱着她的——!”
“打住。”
格里西莫眉头越皱越深,这混乱的关系让他本就疲惫的大脑更加昏沉。
他打断阿德里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德里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意味:“这是委托,大人!我会付您报酬,整整一枚金币!”
“……”
格里西莫沉默了。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觉得自己对这件委托有了一点兴趣。
他不会嫌弃自己的口袋再沉一点。
“继续说,你想要我怎么做?”
“好的……其实,我已经攒了很多钱,足够了,都能买下教堂的后院了!”
“明天……我明天就要去把我妻子提前赎回来!可我怕长老耍赖,而且……”阿德里安露出难看的表情。
“他也是个施法者,会些奇怪的手段。如果……如果他反悔,我想请您……杀了他!”
“……”
“啊!当然了,您也不必真杀他了……只要吓唬吓唬那老家伙就好……”
格里西莫的脚踢了踢脚下刚填平的新土,那里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
“所以,这孩子不是你亲生的?你才弄死他?”
“不是!”阿德里安立刻否认,随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那是我和我妹妹的孩子。”
“……”
阿德里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执着:“我必须这么做。到时候,我会向我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妻子证明,即使我们有了孩子,”他指了指地面,“我为了我们的爱情,也可以抛弃一切!”
格里西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想再跟这个思维显然异于常人的家伙废话了。“所以,明天?”
“对!明天中午之前,在村里的教会门口碰面!”阿德里安急切地说着,满面笑容。
“等明天的时候,只要您到了,我就给您报酬!”
“……两枚金币。”
格里西莫突兀地开口。
阿德里安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报酬是两枚金币。”格里西莫慢条斯理地重复,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忍不住笑起来。
“怎么,你不愿意?”
“可、可是我们刚刚说的是一枚……”阿德里安慌了神,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有一枚啊,大人!”
“那就去凑。”
“大人…我…”
“你说你攒了很多钱。”
格里西莫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地钻进阿德里安的耳朵里,“而且,你刚刚不是还很‘骄傲’地告诉我,村里人都知道你有个两岁的儿子吗?”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片新土。
阿德里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你说,要是他们明天发现,你的儿子不见了……”格里西莫几乎是在耳语,语气却轻快得像是在讨论趣闻,“而我又恰好‘路过’,不小心说漏了嘴……一个杀了自己亲儿子的父亲,猜猜村民们会怎么对待他?”
“莉莉娜…莉莉娜会明白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阿德里安浑身抖得像筛糠,念叨着自己妻子的名字。
“哈哈哈……”格里西莫摇了摇头,“如果这样的话,那恐怕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理解你的苦衷了。”
“你是个杀人犯啊,老兄。”他提醒道。
“不!”
“……我、我只杀了一个人!”
“哼…你最好是。”
“两、两枚……我会想办法……求您……”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答应会给格里西莫的封口费。
“很好。”
格里西莫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在安慰一个朋友,“明天中午,教会门口。”
“带上钱,还有你的……‘爱情故事’。”
“……”
“别想着耍我哦。”
说完,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阿德里安,转身朝着旅店的方向走去。